冰川斷層的風裹着碎雪，把直升機殘骸的焦糊味吹向狼牙山方向。我們蜷縮在第三道冰縫的陰影裏，腳下的凍土凍得邦硬，踩上去能聽見冰層下傳來的“咯吱”聲——那是速生花藤蔓在凍土深處蠕動的聲響。這裏是霧城與狼牙山基地的緩沖帶，十年前狼牙山支援霧城時，曾在此修建過臨時輸油管道，後來被改造成應急通道，李雪的學生卡芯片裏藏着這段地圖，此刻正被小遠的根須投影在冰面上，綠色的線路像條凍僵的蛇，終點直指基地外圍的廢棄哨站。
“上一章老周的巡邏機把我們逼進了這片斷層。”趙峰用軍刀刮掉左臂鋼板上的冰碴，金屬摩擦聲在寒風裏格外刺耳，“張鵬犧牲前標過，管道能通到基地外圍的通風系統，但得穿過三層共生菌污染區。”他突然劇烈咳嗽，咳出的白氣裏混着細小的綠色粉末——是剛才擋孢子時吸入的共生菌，“媽的，這玩意兒比子彈還難纏。”
陸晴正用碘伏給小雅的花苗消毒，花瓣上沾着的冰碴在光線下泛着冷光，映出的路線圖邊緣已開始發黑。“管道是當年基地給霧城送營養液用的，”她指着地圖上的分支節點，指腹劃過管道內壁的塗鴉——“73號管道通哨站，小心凍土”，字跡已被藤蔓腐蝕得模糊，“後來速生花爆發，主管道被藤蔓堵死，只留下這條應急通道，李雪的日記裏記過‘入口藏在第三道冰縫的星輪花叢下’。”
我攥着裂成兩半的學生卡，芯片裏的數據流忽明忽滅。小遠的根須從手腕印記裏探出來，搭在魏明的銀戒上——這枚戒指內側的“0713”正與管道地圖產生共鳴，每次震動，根須就抽搐着縮回去，像被烙鐵燙過。“他在定位管道裏的共生菌濃度，”我的左肩突然傳來撕裂般的疼，舊傷的血浸透繃帶，在冰面上暈開朵歪斜的花，“但能量快耗盡了。”
趙峰突然按住我的手腕，他的掌心燙得驚人，鋼板裂縫裏滲出的血順着我的皮膚往下淌：“用我的。”他喉結滾動着，聲音發啞，“張鵬說過，狼牙山守軍的血裏有李默配的‘共生穩定劑’，能暫時強化逆生體能量。”血珠滴在根須上的瞬間，綠光突然暴漲，地圖上的暗線亮起——管道中段有處廢棄的檢修站，那裏殘留着原種花的花粉，牆面上還留着施工隊的粉筆字：“10月3日，更換濾毒網，星輪花花粉可壓制共生菌”。
我們剛靠近冰縫入口，腳下的積雪突然塌陷。速生花的藤蔓從冰縫裏竄出來，帶倒刺的觸須纏住我的腳踝，分泌的麻痹液順着褲管往上爬，接觸到皮膚的地方泛起麻木的癢意。陸晴揮刀劈砍的刹那，我看見藤蔓上開出細小的白花，花瓣內側竟映出議會大廈的火牆——李雪推着我穿過柵欄時，她的軍刀在火裏劃出的弧線，正與此刻藤蔓扭動的軌跡重合。
“是記憶藤蔓！”陸晴的軍刀頓住了，她盯着花瓣上小王在西側樓梯倒下的畫面，呼吸變得急促，刀刃在冰面上劃出凌亂的痕跡，“它們能讀取最痛的記憶……別盯着看！”
趙峰突然嘶吼着用鋼板撞向藤蔓，觸須在金屬撞擊下劇烈顫抖，花瓣畫面瞬間切換——張鵬的直升機在火海裏爆炸，螺旋槳碎片飛過來，正好扎進趙峰的左臂，那道傷口後來被鋼板取代。“滾開！”他的鋼板在撞擊中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裂縫越來越大，露出下面泛着綠光的肌肉——共生菌正在加速擴散，像群貪婪的綠色蟲子。
藤蔓突然鬆開我的腳踝，轉而纏上小雅的花苗。花苗的花瓣瞬間慘白，映出小王最後塞給她畫紙的畫面：“拿着，這是基地備用路線……”小雅尖叫着後退，撞到冰壁上——那裏的冰層裏凍着具屍體，穿狼牙山軍裝，胸前編號被冰棱劃破，隱約可見“07”兩個數字。
“是小鄭。”老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的金屬支架在冰面上拖出兩道轍痕，每動一下就發出“咔嗒”的斷裂聲。額角的血滴在冰屍臉上，竟順着冰層滲了進去，“十年前他就是在這裏失蹤的。”他突然劇烈咳嗽，咳出的血沫裏混着藤蔓碎片，“李雪說，他是爲了保護原種花樣本，被速生花拖進了冰縫。”冰屍的手指突然動了動，凍僵的手裏攥着半朵幹枯的星輪花，花瓣內側刻着個小小的“雪”字，與李雪學生卡上的塗鴉如出一轍。
小遠的根須突然發燙，學生卡的數據流在冰面上拼出“730713”。我想起李雪學生卡背面的刻痕，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原是這串數字的變形。當根須觸碰到冰屍手裏的星輪花時，冰層突然裂開，露出黑黢黢的洞口——管道入口，管壁上留着新鮮的抓痕，邊緣沾着半幹涸的綠色黏液，像是半共生體留下的。
“是淨化隊的人。”陸晴用軍刀挑起塊碎布，布料上印着星盟的雙螺旋標志，邊緣沾着速生花黏液，“他們比我們快一步。”她突然指向管道內側的牆壁，那裏用熒光塗料畫着個箭頭，末端寫着“小心高溫”——是李雪的筆跡，和她在花店課程表上的塗鴉一模一樣，箭頭旁還畫着個小小的星輪花簡筆畫。
鑽進管道時，一股焦糊味撲面而來。金屬壁被燒得發黑，掛着蜷曲的速生花藤蔓，像被高溫灼過的頭發，摸上去帶着刺手的粗糙感。趙峰突然停住腳步，他的鋼板在黑暗中發出微光，照亮前方的岔路口——左邊管道口纏着帶刺的藤蔓，右邊散落着彈殼，彈殼上的編號顯示是狼牙山軍用子彈，彈殼底部刻着個“鵬”字，是張鵬的標記。
“張鵬的暗號。”趙峰撿起枚彈殼，用手指蹭掉煙灰，“彈殼朝右，說明右邊安全。”但他剛邁出一步，小遠的根須就纏住他的腳踝，綠光在黑暗中閃了閃，映出右邊管道裏的景象：那裏埋着黑色裝置，引線連着管道頂部的速生花，花瓣正微微張合，像在呼吸，裝置上貼着張標籤：“高溫噴射器，啓動溫度60℃”。
“是淨化隊的陷阱。”陸晴認出那裝置，“他們知道我們依賴原種花花粉，故意留了這個——根須的熱量會觸發點火裝置。”她突然從背包裏翻出塊凍硬的肉幹，是從罐頭廠帶的，“用這個引開藤蔓。”肉幹被扔進左邊的管道，帶刺的藤蔓瞬間涌過去，露出後面的通風扇，扇葉上纏着半張照片，照片背面寫着：“73號雙生體，需在冰川環境激活共鳴”。
小遠的根須突然拽着我的手指劃過字跡，墨痕順着根須爬上來，在我手腕的印記裏凝成個模糊的影像——林玥的培養艙，艙體上爬滿原種花的根須，艙壁上貼着張畫：兩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在花田裏追蝴蝶，是我和林玥小時候的樣子。
管道突然劇烈震動，淨化隊的腳步聲從頭頂傳來，還夾雜着藤蔓拖拽地面的“沙沙”聲。趙峰拽着我們躲進通風扇後面的檢修站，金屬門剛關上，就聽見外面傳來噴射器的轟鳴，伴隨着速生花藤蔓被燒毀的噼啪聲。“他們在清場。”趙峰的鋼板燙得驚人，左臂的綠光已蔓延到手肘，他摸出支針劑——是從直升機殘骸裏找到的穩定劑，標籤上寫着“緊急抑制用，副作用：植物化加速”，“我去引開他們。”
藥劑注入的瞬間，他左臂的綠光突然變暗，鋼板下的藤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卻在皮膚表面留下深綠色的紋路，像層堅硬的鎧甲，指甲變得尖銳如刺。“這是……”我驚訝地看着他的手臂，那些紋路竟在微光下流動，“在融合？”
“穩定劑的副作用，”趙峰活動着左臂，金屬與藤蔓摩擦發出沙沙聲，“暫時能控制，但代價是……”他突然悶哼一聲，左臂的藤蔓紋路爬上脖頸，“隨時可能徹底植物化。”
檢修站的門突然被撞開，三個“半共生體”沖了進來——他們皮膚下可見藤蔓血管，指尖彈出尖刺，傷口處正快速長出藤蔓愈合，只是愈合後的皮膚泛着病態的灰綠色。領頭的半共生體左臉爬滿綠紋，右臉卻留着道舊疤，像被什麼東西啃過，胸前別着枚雪狼徽章，邊緣已被藤蔓腐蝕。
“是‘獵犬小隊’的隊長！”陸晴突然握緊軍刀，聲音發顫卻帶着咬牙的狠勁，“三年前他們小隊在封城線失蹤，基地檔案裏記着，隊長左臉有被變異犬咬傷的疤，而且……”她指着對方胸前的徽章，“那是狼牙山特有的雪狼徽章，只有獵犬小隊才有，徽章背面刻着隊員編號，他是07號。”
半共生體隊長咧開嘴笑了，喉嚨裏發出藤蔓摩擦的嘶嘶聲：“陸晴中尉，別來無恙。”他的尖刺突然指向趙峰，“沒想到你還帶着個‘半成品’，老周說，這種沒完成共生的，最適合當肥料。”他的眼神掠過趙峰的左臂，閃過一絲嫉妒，“不過，你的藤蔓鎧甲比我們的好看。”
“少廢話！”趙峰突然沖了上去，左臂的藤蔓鎧甲與對方的尖刺碰撞，迸出綠色的火花。他的藤蔓鎧甲突然伸出倒刺，死死鎖住對方的喉嚨，“把自己變成怪物，還有臉提狼牙山？”
但就在這時，趙峰的左臂突然劇烈抽搐，綠色紋路像活過來般爬上臉頰，他的眼神瞬間變得空洞，竟反手抓住我的肩膀，指甲刺進皮膚。“趙峰！”我嘶吼着拍他的臉，小遠的根須及時纏上他的手臂，綠光閃爍間，那些藤蔓紋路才緩緩退去，“用花粉！”
陸晴立刻撒出原種花花粉，趙峰猛地清醒過來，捂着脖子劇烈喘息：“差點……控制不住。”半共生體趁機掙脫，尖刺狠狠扎進他的肩膀，帶出串混着綠色汁液的血珠。
“用高頻噪音！”陸晴突然敲擊管道壁，軍刀與金屬的碰撞聲在狹小的空間裏回蕩，頻率越來越高，半共生體們瞬間捂着頭嘶吼——他們體內的共生菌對聲波敏感，藤蔓血管在高頻振動下劇烈收縮，像要爆裂開。“李默的日志裏寫過，共生體的藤蔓神經受不了1800赫茲以上的頻率！”
小雅懷裏的花苗突然炸開粉白色的光，那些光順着管道裂縫涌出去，速生花的藤蔓遇光後劇烈收縮，纏住了半共生體的腿。花苗發光的瞬間，小雅悶哼一聲，嘴角溢出鮮血，花瓣脫落了大半——這是能力反噬的代價。我看見花苗的花瓣上，映出小王在西側樓梯的最後畫面——他故意提前引爆炸藥，爲了把淨化隊引開，自己卻被埋在碎石下。
“走！”陸晴拽着我鑽進檢修站的暗門，趙峰捂着流血的肩膀跟上來，左臂的藤蔓鎧甲已蔓延到臉頰，卻在接觸到原種花花粉的瞬間暫時退去，留下蒼白如紙的皮膚。暗門後的通道狹窄陡峭，只能匍匐前進，老鄭的金屬支架在爬行時突然斷裂，他悶哼一聲，卻咬牙把支架往身後推：“別管我，你們先走。”
“一起走！”小雅轉身拽住他的胳膊，花苗的光雖弱了些，卻仍照亮了老鄭沾血的額頭，“小王哥哥說過，不能丟下同伴。”
管道盡頭的微光越來越亮，小遠的根須突然加速生長，在前方織成光網，把迎面撲來的藤蔓燒成灰燼。我的左肩越來越疼，舊傷的血浸透繃帶，但手腕的印記卻越來越亮，像要燒起來一樣。
突然，管道頂部傳來“咔嗒”聲。數十條帶着冰棱的藤蔓砸了下來，上面還纏着半融化的冰塊——是“冰藤蠕蟲”，身體一半是藤蔓、一半是環節動物，在冰層中鑽行時凍上了冰殼，它們是老周“共生菌改造實驗”的失敗品，被放逐在管道中，體內殘留着“母巢信號”，此刻正循着我們的氣息追來。它們吐出的黏液遇空氣瞬間凍結，纏住陸晴的腳踝，尖刺上還沾着共生菌孢子。
“用趙峰的手臂！”我嘶吼着提醒，趙峰的藤蔓鎧甲摩擦產生的高溫能融化冰黏液。他立刻用左臂撞向冰殼，冰層融化的水順着管道流走，陸晴趁機揮刀砍斷藤蔓，但她的褲管上已沾上孢子，皮膚下開始浮現綠色的紋路，像條細小的蛇在遊走。“是催化孢子，”她咬着牙用軍刀劃破皮膚，擠出綠色的血珠，“老周的新玩意兒，能加速人體植物化。”
我們終於沖出管道，眼前是狼牙山基地外圍的廢棄哨站。積雪覆蓋的哨塔上，還掛着“狼牙山後勤補給站”的褪色木牌，木牌後藏着個攝像頭，紅燈正微微閃爍——老周知道我們來了。門口的速生花叢裏，藏着幾具半埋的屍體——是當年的守軍，胸口的雪狼徽章已被藤蔓吞噬，手裏還攥着步槍，槍口對着基地方向，像是在反抗什麼。
“林玥就在基地的地下三層。”小遠的根須突然指向哨站深處，綠光在雪地上投射出培養艙的輪廓，艙體周圍纏繞着粗壯的藤蔓，“李雪的根須在引導我們。”
趙峰靠在哨站的牆壁上，左臂的藤蔓鎧甲已徹底覆蓋左臉，他摸出最後一支穩定劑注入體內，那些紋路才緩緩退去，留下蒼白如紙的皮膚。“副作用越來越強了，”他苦笑着活動手臂，藤蔓與金屬摩擦的聲音裏，帶着種奇異的生機，“但至少……還能戰鬥。”
陸晴從哨站的儲物櫃裏翻出三把步槍，打開櫃門的瞬間，速生花藤蔓突然從櫃頂竄出，趙峰眼疾手快，用左臂的藤蔓鎧甲吸附住藤蔓，那些藤蔓竟順着鎧甲往上爬，被他體內的共生菌慢慢吞噬——這是變異帶來的新能力，卻也讓他的眼神多了絲渾濁。“看來這玩意兒也不是全無用處。”他扯斷藤蔓，把步槍扔給我們，“檢查彈藥，下一站，基地的通風總管道，從那裏能潛入地下三層。”
我望着狼牙山基地的輪廓，它藏在雪山的陰影裏，像頭蟄伏的巨獸，山頂的“共生雲”翻涌着，暗綠色的光芒映亮了半個天空。小遠的根須輕輕蹭了蹭我的指尖，像在點頭。我知道，我們離林玥越來越近了——離李雪用生命守護的秘密，離73號雙生體的真相，越來越近了。
而哨站的寒風裏，似乎傳來了星輪花綻放的輕響，像在爲我們引路，又像在低聲警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