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正,凜冽的北風卷過演武場邊緣的冰磧,發出嗚咽般的呼嘯。丙字寅班的三十名學員,無一遲到,如同三十根釘入凍土的標槍,整齊地矗立在專屬訓練室的中央。
訓練室比教室更爲粗獷,地面是未經打磨、布滿細微坑窪的強化黑鋼岩,牆壁上固定着幾具磨損嚴重的皮質人形靶和幾個閃爍着基礎符文光澤的測力樁。角落堆放着石鎖、杠鈴、拉力器等最基礎的體能器械,以及一排保養狀況不一的制式兵器架。空氣裏彌漫着金屬的冷冽、汗水的微鹹以及淡淡的油脂味。頂部的聚靈陣節點光芒略顯黯淡,提供的靈氣濃度遠不如甲、乙區的修煉室,但對這群丙等學員而言,已是需珍惜的資源。
雷朔教官如同一尊黑鐵塔,背對着入口處的寒風站着,虯髯上甚至結了一層細密的冰霜,但他渾不在意,豹眼環視,目光如實質般掃過每一個學員的臉龐。
“很好,沒讓老子第一天就動手‘按摩’。”雷朔的聲音在封閉的訓練室內更顯洪亮,震得空氣嗡嗡作響,“看來昨天的庚金煞氣還沒把你們的膽子徹底凍碎。”
他踱步到隊伍前方,腳步沉重:“從今天起,到下次季度考核前,你們就是老子手下的兵!老子不管你們以前是龍是蟲,在這裏,就得按老子的規矩來!老子的規矩很簡單:練不死,就往死裏練!誰慫,誰滾蛋!聽明白了?!”
“明白!教官!”這一次,回應整齊劃一,帶着被激發出的一絲血性。
“哼!”雷朔鼻腔裏噴出兩股白氣,“丙字寅班,資源比不上上頭的班級,但老子能教給你們的東西,一點都不會少!甚至更狠!因爲你們底子差,更得拼命!學院不養閒人,四大關更不要廢物!”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那排兵器架:“現在,都給老子過去,選一件你們最熟悉、或者最想用的兵器!記住,是兵器,不是玩具!在龍脊學院,在北方三省,你們手裏的家夥,將來是要用來捅穿天人族崽子護體仙光的!別給老子選些花裏胡哨的玩意兒!”
學員們立刻行動起來,涌向兵器架。架上多是制式的長刀、闊劍、戰斧、長矛,質地普通,多是凡器巔峰或勉強達到一品靈器的水準,刃口大多有些磨損,但保養得還算用心,閃着冰冷的寒光。
石礪的目光越過那些常見的刀劍,直接落在了兵器架最內側。那裏,靜靜地倚着幾杆長槍。
槍是戰場上的百兵之王,尤其是在需要結陣而戰、對抗沖擊的戰天軍中,更是主流兵器之一。這幾杆槍制式統一,顯然是學院批量配備。槍長約丈二,槍杆是用北地特有的鐵樺木混合了少量寒鐵絲纏繞加固而成,堅韌沉重,彈性上佳。槍頭是標準的三棱破甲錐形,開了深深的血槽,寒光凜冽,雖只是凡器,但透着純粹的殺戮氣息。
石礪走上前,伸手握住其中一杆。入手微沉,冰冷的觸感順着掌心蔓延,槍杆上細微的木紋和金屬絲的冰涼質感清晰傳來。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和沉重感涌上心頭。這杆制式長槍,與他父親遺留下來的那杆戰天軍制式長槍,幾乎一模一樣。只是父親的槍,槍杆被手掌磨得更爲光滑,槍纓早已被血與火染得看不出原本顏色,更承載着一段他無法觸及的過去。
他五指收攏,穩穩將長槍提起,手腕微微一抖,槍身震顫,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動作自然而流暢,仿佛這兵器本就是他手臂的延伸。
“哦?選槍?”雷朔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帶着一絲審視,“小子,有點意思。這玩意兒易學難精,沒下過苦功,就是根燒火棍。看你這架勢,摸過?”
石礪持槍肅立,平靜回答:“回教官,家父曾是戰天軍伍長。自幼見過,略懂皮毛。”他沒有說自己也練過,韓剛教他的“破軍錘”起手式更偏向重兵器發力,但用槍的基礎發力和步法,他確實看過父親演練,並有自己獨特的理解。
“戰天軍的老兵?”雷朔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緩和,隨即又恢復嚴厲,“好!那就讓老子看看,你繼承了幾分能耐!別墮了你爹的名頭!”
其他學員也各自選好了兵器。鐵牛理所當然地選了一對桌面大小的厚重鋼盾,嘿嘿笑着,顯得十分滿意;孫小川選了兩把短小精悍、適合刺殺的匕首,在指尖靈活地轉動着;林月則挑了一柄細長的快劍,劍身如一泓秋水,顯然她更追求速度和精準;吳銘猶豫了半天,最後選了一面小巧的、刻有簡易防御符文的小圓盾,似乎覺得這個最有安全感。
“都選好了?”雷朔掃視一圈,“現在,兩人一組,基礎兵器對戰練習!不許動用元力,就給老子用最純粹的肌肉記憶和發力技巧!讓老子看看你們的底子爛到什麼程度!輸的,俯臥撐一百個!現在開始!”
訓練室內頓時響起一片兵器碰撞的鏗鏘聲和呼喝聲。
石礪的對手是班裏一個使用雙手重劍的學員,修爲在凝元二層,力量不俗,但技巧粗糙,只會掄圓了猛劈猛砍。
石礪腳步不動,雙手持槍尾,看準重劍劈落的軌跡,槍尖如毒蛇出洞,精準地一點一撥,用的是一股巧勁,正中重劍發力最別扭的側面。那學員只覺得一股尖銳的力道傳來,重劍險些脫手,攻勢瞬間瓦解。石礪趁勢進半步,槍杆順勢下壓,搭在了對方脖頸旁。
勝負眨眼即分。
“廢物!”雷朔的罵聲立刻到來,“拿個重劍當劈柴呢?!力量散而不聚,變招慢得像頭冰原熊!一百個俯臥撐,立刻!馬上!”
那學員面紅耳赤地扔下重劍,趴在地上吭哧吭哧地做起俯臥撐。
雷朔的目光又轉向石礪,哼了一聲:“取巧!但發力時機還算準,有點老兵油子的陰險勁兒。接着來!”
接下來半個時辰,成了雷朔的單方面咆哮教學和學員們的痛苦煎熬。他眼光毒辣,往往一招之間就能看出學員發力、步法、時機的無數問題,然後用最粗俗直白的話語吼出來,伴隨着“俯臥撐”、“負重深蹲”、“繞場蛙跳”的懲罰。
石礪又換了幾輪對手,他始終只用最基礎的攔、拿、扎、崩、點等槍術動作,力量控制在凝元一層應有的水平,但憑借着超乎常人的戰鬥直覺、對距離的精準把握以及《玄黃鎮世經》淬煉出的強橫體魄帶來的穩定下盤,竟再無敗績。他的動作簡潔、高效,沒有任何多餘的花哨,每一次出槍都帶着一種冰冷的目的性,仿佛不是在練習,而是在進行最有效率的擊殺。
這表現不僅讓同班學員側目,也讓雷朔多看了他好幾眼。
“停!”雷朔終於叫停了對戰練習,地上已經趴下了一大片受罰的學員,個個氣喘如牛。
“一群歪瓜裂棗!底子比老子想的還爛!”雷朔毫不留情地批判,“從明天開始,每天清晨提前半個時辰,都給老子到這裏來練基礎樁功和兵器發力!現在,都給老子把兵器放下!”
學員們如蒙大赦,趕緊放下兵器。
雷朔走到訓練室中央,猛地吸了一口氣,全身肌肉微微賁張,一股灼熱狂暴的氣息散發開來。“看好了!菜鳥們!這才是《崩山訣》該有的發力!”
他並未動用元力,只是純粹的身體力量爆發,一拳轟向旁邊一具格外粗壯的測力樁!
轟!!!
一聲沉悶如擊敗革的巨響炸開!那足以承受靈海境初期全力一擊的測力樁劇烈震顫,表面那個常年累月積累下的最深拳印似乎又凹陷了一絲!整個訓練室都仿佛隨着這一拳微微一震!
學員們駭然失色,這一拳若是打在人身上,恐怕直接就是筋斷骨折!
“力量,不是你們那樣胡亂使用!”雷朔收拳,聲如雷震,“要凝於一點,發於瞬間!腰馬合一,氣貫周身!《崩山訣》的精髓,不在崩山,而在‘凝勁’!把全身的力氣,像擰繩子一樣擰成一股,轟出去!都給老子記住這種感覺!”
他讓所有學員排好隊,依次去感受那測力樁上殘留的拳勁意境,並親自糾正每一個人的發力姿勢,咆哮聲和學員們的痛哼聲不絕於耳。
輪到石礪時,他手掌貼上那冰冷的測力樁,感受着那幾乎要烙印進金屬深處的狂暴拳意。《玄黃鎮世經》微微運轉,他敏銳地察覺到,這《崩山訣》的發力方式,與《撼山拳》有某種異曲同工之妙,都追求極致的凝聚與爆發,只是《崩山訣》更偏向純粹的力量宣泄,而《撼山拳》似乎還蘊含着一絲更爲深沉的鎮壓意境。他下意識地調整呼吸,丹田氣旋微動,嚐試模仿那股凝勁的意念。
“嗯?”雷朔猛地轉過頭,盯着石礪,眼中閃過一絲驚疑。他剛剛似乎感覺到,這小子身上傳來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沉穩厚重的意境,竟與他《崩山訣》的拳意產生了一絲微妙的共鳴?雖然一閃即逝,但絕非凡品!
他大步走過去,粗壯的手指猛地捏住石礪的肩膀、手臂、腰腹,如同鐵鉗般檢查着他的肌肉狀態和發力結構。“好小子!筋骨打熬得可以啊!這底子…不像凝元一層能有的!藏得挺深?”他目光灼灼,仿佛要看穿石礪。
石礪心中一凜,面上卻保持平靜:“家傳了些打熬氣力的笨辦法,讓教官見笑了。”
雷朔盯着他看了幾秒,哼了一聲,鬆開手:“有點意思。看來這丙字寅班,也不全是廢物。繼續保持!要是讓老子發現你偷懶,老子親自給你‘加餐’!”
“是,教官!”
接下來的日子,石礪的生活進入了龍脊學院特有的、枯燥卻充實的節奏。
每日天未亮,丙字寅班的學員就必須頂着刺骨寒風,在雷朔的咆哮聲中於訓練室進行殘酷的體能和基礎兵器訓練。下午則是各種課程穿插。
理論大課上,他們與其他丙字班甚至部分乙字班學員一起,在巨大的階梯教室中,聆聽“百曉”先生文淵講授《靈力本質初解》、《四族辨識與基礎應對策略》、《北境地理與妖獸圖鑑》、《近代戰史與經典戰例分析》。文淵先生學識淵博,講課深入淺出,常常引用最新的邊境戰報和研究成果。正是在他的課上,石礪和同學們才更系統地了解到天人族的“仙光”特性、妖族的血脈天賦、魔族的魔氣侵蝕以及巫族的詭異咒法,也明白了爲何北境需要他們這般錘煉。教室裏的靈映晶壁會展示出清晰的圖像和動態演示,甚至包括一些珍貴的、用留影符石記錄下的真實戰鬥片段,讓人身臨其境,不敢有絲毫分神。
也有專門的《基礎符文解析》和《靈能器械維護入門》課程,由工坊的教員講授,教導他們認識最常見的加固符文、鋒銳符文、能量回路,以及如何保養制式靈能盔甲、緊急維修靈力槍械故障、更換靈石能源核心等戰場必備技能。吳銘在這類課程上表現得如魚得水,時常能提出些刁鑽問題,引得教員側目。
而真正的重頭戲,永遠是實戰相關。
雷朔的訓練課占據了最多的時間。除了基礎的《崩山訣》勁力錘煉和兵器操練,他開始加入更多內容:身法躲閃、小隊陣型配合基礎、負重野外拉練、以及對抗性極強的模擬對戰。
團隊配合訓練時,石礪、鐵牛、林月、孫小川、吳銘五人因爲默契較好,常常被分在一組。
“突擊陣型!鋒矢!石礪,你是箭頭!給老子捅穿他們!”雷朔的吼聲在訓練場上回蕩。
石礪毫不猶豫,長槍一振,如同磐石般頂在最前方。鐵牛低吼一聲,扛着雙盾護住他的左右兩翼,如同一面移動的鐵牆。林月的快劍如同毒蛇,在盾牌的縫隙間探出,專攻敵人破綻。孫小川身形鬼魅,遊離在外,利用匕首短小靈活的特點進行騷擾和偷襲。吳銘則躲在最後,舉着他的小圓盾,時不時嚐試激活一個半生不熟的基礎防御符紋,雖然十次有八次失敗,但偶爾成功一次,也能給隊伍帶來一絲喘息之機。
“防守!圓陣!鐵牛,頂住正面!林月孫小川策應!石礪,長槍控制距離!吳銘,你的法陣呢?快亮起來!”面對其他小組的沖擊,他們又需快速轉換陣型。
在這種高強度的磨合下,五人的配合越發熟練。石礪沉穩如山嶽,總能出現在最關鍵的位置;鐵牛勇猛可靠,是值得信賴的屏障;林月銳利果決;孫小川機變百出;就連吳銘,也從最初的慌亂,變得漸漸能發揮些作用。
石礪尤其注重練習他的槍法。他並未顯露《玄黃鎮世經》中任何槍類戰技,而是將父親留下的戰天軍基礎槍術一遍遍演練,融入雷朔所教的《崩山訣》發力技巧,以及慕容清寒手冊中關於力量控制和戰場時機把握的精要。他的槍越來越快,越來越準,越來越沉。那杆普通的制式長槍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刺出的破空聲愈發尖銳,點、扎、崩、掃,帶着一股一往無前的慘烈氣勢,那是屬於戰天軍的魂。
閒暇時,他也會拿出父親那杆舊槍,仔細擦拭保養,感受着槍杆上那些無法磨滅的痕跡,仿佛能透過它們,觸摸到那段烽火連天的歲月,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守護意志。這意志與他體內的《玄黃鎮世經》隱隱共鳴,讓他對槍的理解,更深了一層。
獲得的積分,他幾乎全部兌換成了修煉室使用時間。丙字區的修煉室雖然靈氣遠不如上層,但比起宿舍仍是強上太多。在消耗了那五枚凝元丹和十幾塊下品靈石後,某個深夜,在修煉室中,他丹田內的玄黃氣旋猛然加速旋轉,體積膨脹了一圈,變得更加凝實厚重!
水到渠成,他悄然突破到了凝元境二層!
力量、速度、靈覺都有了顯著的提升,玄黃元力更加磅礴精純。他小心翼翼地收斂着突破後的氣息,只展現出略優於普通凝元二層修士的水平。
日子一天天過去,北境的寒風愈發酷烈,學院內的氣氛也愈發緊張。季度考核的壓力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石礪這塊頑石,在龍脊學院這座熔爐中,經受着日復一日的鍛打,悄然蛻變。他的鋒芒,正一點點被磨礪而出,隱藏在丙字寅班灰撲撲的制服之下,等待着真正需要它閃耀的時刻。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