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黎明來得格外遲，深邃的墨藍色天幕仿佛被凍僵，遲遲不肯褪去。然而，龍脊省學院內部卻早已蘇醒，如同上好發條的戰爭機器，開始了新一天的轟鳴。
石礪在透窗而入的、帶着金屬寒意的微光中準時睜開雙眼。同宿舍那魁梧少年的鼾聲仍在持續，酒氣混雜着汗味彌漫在狹小的空間內。石礪對此恍若未聞，一夜的深度調息，《玄黃鎮世經》已將他的狀態調整至巔峰。丹田內的玄黃氣旋緩慢而堅定地旋轉，比初入凝元境時更爲凝實了一分，奔涌的元力在經脈中無聲流淌，帶來充沛的力量感和冰冷的清醒。
他利落地起身，進行了一套簡潔卻高效的洗漱。冰冷的水拍在臉上，驅散了最後一絲朦朧。隨後，他打開那個簡陋的行囊，取出的卻並非昨日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襖，而是一套折疊整齊、質地厚實、顏色是深灰近黑的衣物。
這是昨日在報到處，那位表情刻板的女教員在他領取銘牌和住宿符後，額外從櫃台下取出遞給他的。
“丙等學員標準配給，冬季作戰訓練服一套。”她的語氣依舊平淡，“換上。龍脊學院不看重衣冠，只看重能否穿着這身衣服活下來並殺死敵人。別穿着你那身家鄉的破布去演武場丟人現眼，也給巡檢司和省廳推薦你的人留點體面。”
話語直接甚至刻薄，卻是一種冰冷的務實。
石礪展開這套衣物。上衣是立領、收緊袖口的夾克樣式，褲子則寬鬆便於活動但在腳踝處有束帶。材質是一種致密、耐磨的未知纖維混紡了某種細韌金屬絲，觸手冰涼而堅韌，內部有細密的絨層，保暖性極佳。顏色是能融入北境凍土與岩石的深灰黑，左胸位置用稍淺的灰色線繡着龍脊學院的關隘徽記以及一個清晰的“丙”字。沒有多餘的裝飾，每一處設計都透露出純粹的實用性與功能性。
他迅速脫下舊的衣衫，換上了這套學院制服。衣物妥帖地包裹住他精悍而線條初顯的身軀，隔絕了清晨的寒意，一種奇異的、被納入某個龐大體系的感覺油然而生。雖然僅是代表最低資源等級的“丙”字服，但比起他原來的裝束，已是雲泥之別。他依舊是那個石礪，內核未曾改變，但這身裝束，如同爲他披上了一層龍脊學院的堅硬外殼，一種無形的歸屬感與壓力同時降臨。
他將父親的制式長槍重新用厚布纏好負在身後，慕容清寒所贈的玉瓶和手冊貼身收藏。看了一眼仍在酣睡的室友，石礪無聲地推開房門，匯入了走廊外已然形成的、沉默而急促的人流。
所有新生，無論來自何方，出身如何，此刻都換上了統一的灰黑制服，區別僅在於左胸的“甲”、“乙”、“丙”、“丁”字樣。無形的等級差異在這統一的色調下似乎被暫時掩蓋，卻又以一種更直接、更刺眼的方式凸顯出來。人流如同數條灰色的溪流，從不同的住宿區涌出，最終匯聚成一股沉肅的洪流，朝着學院中央區域那龐然大物般的建築——中央大演武場涌去。
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一股令人心悸的磅礴氣勢。演武場並非露天，而是一個無比巨大的穹頂建築，高度超過百米，穹頂由半透明的強化晶體和交織的合金骨架構成，隱約可見外部天光，內部則被無數懸浮的巨大靈光珠照得亮如白晝。其占地面積之廣，足以輕鬆容納數萬人集體操演。
入口處如同巨獸的嘴巴，吞噬着源源不斷的人流。身穿墨黑色、帶有赤紅色猙獰龍紋臂章制服的學院執法隊學員，如同冰冷的標槍矗立在各個關鍵節點。他們氣息剽悍，最低也是化靈境中期，眼神銳利如鷹，維持着秩序，無人敢在此喧譁吵鬧，只有無數腳步踏在堅硬合金地面發出的沉悶回響，匯聚成一片壓抑的轟鳴，敲打在每個人的心頭。
石礪隨着人流進入場內，即使早有心理準備，眼前的景象依舊讓他心神微震。
場內空間遼闊得超乎想象，地面鋪設着布滿細微劃痕和能量灼燒印記的暗色特種金屬板，堅固無比。四周是逐級升起的環形看台，此刻已經坐下了不少高年級的學員和教員，他們目光審視地打量着下方如同潮水般涌入的新生們，交頭接耳，評頭論足，如同在觀察新一批即將投入熔爐的礦石。
場地中央，並非空無一物。而是被臨時劃分出了數十個整齊劃一的方形區域，每個區域都銘刻着不同的基礎符文陣列，散發着微弱的能量波動。更遠處，還能看到模擬出的粗糙岩壁、冰凍坡道、小型障礙體以及一些結構復雜的金屬標靶。
空氣中彌漫着一種混合了金屬冷味、汗味、以及高度凝聚的靈氣的特殊氣息，沉重而充滿張力。無數低語和元力波動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巨大的、無形的壓力場，考驗着每一個初來乍到者的心志。
石礪很快找到了丙字區新生的指定集結區域，默默地站在了人群的後排邊緣，目光平靜地掃視着全場，如同潛伏的猛獸在觀察新的環境。他注意到，不同等級的新生隊伍，氛圍截然不同。甲字區的新生數量最少，但個個氣息沉凝，眼神自信甚至傲然，彼此間帶着淡淡的競爭與審視；乙字區則稍顯躁動，努力想表現出鎮定；丙字區和丁字區人數最多，氣氛也最爲復雜，緊張、忐忑、興奮、自卑交織在一起。
“肅靜！”
一聲並不如何響亮，卻如同蘊含着金石交擊之音、瞬間壓過所有嘈雜的低沉喝聲，陡然在整個巨大的演武場內回蕩，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整個演武場霎時間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投向主看台方向。只見一名身材並不算特別高大，卻仿佛由整塊北地黑崗岩雕琢而成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時已矗立在最前方的宣講台後。他面容粗獷，線條硬朗如同斧劈刀削，下頜留着短硬的胡茬，眼神銳利得讓人不敢直視，仿佛蘊含着風雪的冰冷與鋼鐵的堅韌。他同樣穿着學院制服，但卻是純粹的墨黑色，沒有任何等級標識，左胸佩戴着一枚小小的、卻分量極重的暗金徽章——交叉的戰錘與滴血長槍，這是龍脊省學院最高級別實戰總教官的象征。
他僅僅是站在那裏，一股久經沙場、屍山血海中錘煉出的慘烈煞氣便如同實質般彌漫開來，混合着他那至少是法相境後期的磅礴威壓，讓台下數千新生瞬間呼吸一窒，不少人心跳驟然加速，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
“我是龍脊省學院實戰總教官，磐石。”他的聲音不高，卻自帶一種冰冷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權威，“負責你們這群菜鳥入院後的第一課。
沒有歡迎，沒有鼓勵，開場白直接而殘酷。
“你們很多人，或許在家鄉是所謂的天才，被捧着，供着。”磐石教官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燈，緩緩掃過台下，“但在這裏，在龍脊學院，你們屁都不是！你們只是數字，是耗材，是等待被檢驗的原材料！天賦？天賦如果不能變成戰場上的生存率和殺敵數，那就是狗屎！”
話語粗魯，卻像一記記重錘，砸碎了一些人殘存的幻想和優越感。
“龍脊學院，不是讓你們來玩過家家、結交人脈、風花雪月的地方！這裏是戰天關的預備役，是北方三省最堅硬的磨刀石！我們的唯一目的，就是把你們磨礪成能對抗天人族雜碎的利刃！怕苦？怕累？怕死？現在就可以滾出這個大門，學院不缺懦夫！”
死一般的寂靜，只有他冰冷的聲音在回蕩。
“看到你們胸前的字了嗎？”他指了指台下，“甲、乙、丙、丁！這就是你們現在價值！但別搞錯了，這個價值不是固定的！在龍脊，一切靠實力說話，靠功勳積分說話！每年的分班測煉，就是你們第一次，也是最重要的一次重新定價的機會！”
“測煉爲期三天。今天，是第一輪，‘根骨、耐性與意志’！”磐石教官聲如寒鐵，“這一輪，不考你們花裏胡哨的戰技，不考你們家傳的寶貝功法！就考最基礎的、作爲一個戰士，在冰原上活下去、頂着天人族的靈能轟擊把壕溝挖到底的東西！”
他猛地一揮手。
轟隆隆隆——！
場地中央，那些銘刻着符文陣列的方形區域猛地亮起！光芒並非溫暖柔和，而是呈現出一種冰冷的庚白之色！瞬間，一股沉重如山、鋒銳如刀割般的巨大靈壓如同潮水般席卷而下，籠罩了所有新生！
“呃！”
“啊！”
“好重！”
頓時，驚呼聲、悶哼聲四起！絕大部分新生猝不及防，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巨大壓力壓得身形一晃，甚至有人直接踉蹌跪地！仿佛有無形的巨山壓在每個人的肩背，更有一股尖銳的、仿佛能撕裂經脈的庚金銳氣，試圖鑽入體內，帶來刺骨的疼痛和元力運轉的滯澀！
石礪在壓力降臨的瞬間，雙膝也是微微一屈，但立刻被他強大的核心力量穩住。《玄黃鎮世經》自行加速運轉，丹田內的玄黃氣旋爆發出沉穩的力量，玄黃元力奔涌而出，對抗着外界的重壓。那股庚金銳氣侵入體內，卻被他經脈中流淌的、品質極高的玄黃元力迅速消磨、融合，反而帶來一種細微的淬煉之感。他目光一凝，瞬間明白，這既是考驗，也是一種錘煉！學院的手筆，果然不凡！
“庚金裂體陣！”磐石教官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在每個人耳邊響起，“陣力會持續增強！堅持不住，就自己滾出陣法範圍，或者昏過去，自然會被執法隊拖走！記錄儀會記下你們每個人的堅持時間和身體反應數據！這就是你們第一輪的成績！別想着取巧，陣法感應的是你們的真實狀態！”
“記住！在戰場上，天人族不會給你準備時間！恐怖的靈壓和撕裂性的能量風暴隨時可能降臨！連這點基礎耐性和意志都沒有，不如早點回家吃奶！”
壓力在持續增大，庚金銳氣也越來越盛。已經不斷有人面色慘白，汗如雨下，元力急速消耗，慘叫着沖出陣法範圍，或直接癱軟在地被黑衣執法隊員面無表情地拖走。留下的人也在苦苦支撐，個個咬緊牙關，身體微微顫抖。
石礪調整着呼吸，重心微微下沉，如同扎根大地的頑石。《撼山拳》的某些沉穩樁功意念被他融入站姿，元力均勻布防，默默承受着。他的表現並不突出，只是穩穩地站着，臉色平靜，甚至不如旁邊一些凝元境三四層的學員顯得吃力。但這份沉穩，在越來越多的人崩潰淘汰的背景下，反而開始引起少數有心人的注意。
看台一角，幾名似乎是負責記錄數據的教員中，一個頭發灰白、眼神卻異常清澈的老者扶了扶鼻梁上的水晶鏡片，目光在下方掃視，偶爾在幾個表現特別突出或特別平穩的學員身上停留。他的目光掠過石礪時，微微頓了一下，鏡片上閃過微弱的數縷流光。
“丙字區，七十一號，石礪。凝元境一層巔峰？元力消耗速率低於平均值百分之三十五，體魄應力分布均勻，對庚金煞氣侵蝕抗性異常…有趣。黑石鎮推薦…就是那個礦洞事件的小家夥？”老者低聲自語，在手中的玉板上輕輕點了幾下。
人群中，昨日在膳食殿有過短暫沖突的趙鋒，此刻也身處甲字區前列。他周身環繞着淡青色的流光，顯然動用了某種家傳的護身功法或靈器效果，雖然額角見汗，但依舊站得筆直，神色倨傲。他的目光偶爾掃過丙字區，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似乎在尋找那個讓他不快的鄉下小子。當看到石礪竟然還穩穩站着時，他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化爲更深的譏諷：“哼，倒是皮實耐揍，鄉下人就是骨頭硬些。不過也就到此爲止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陣法的威力還在緩慢卻堅定地提升。淘汰者越來越多，場中堅持的人數已不足最初的三分之二。壓力已經大到如同背負巨石，而那庚金銳氣更是如同無數細針，不斷刺擊着肉身和經脈，考驗着元力的韌性和恢復速度。
石礪的額頭也終於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呼吸略微加重。玄黃元力雖強，但他畢竟只是凝元境一層，總量是短板。他開始有意識地控制元力的流轉，只在關鍵部位進行防御，更多地依靠《玄黃鎮世經》淬煉出的強橫體魄本身來硬抗，默默感悟着這壓力與銳氣對身體的細微錘煉效果。慕容清寒手冊中關於元力精細操控和承受傷害時肌肉筋骨應對技巧的要點，在他心中流淌，並付諸實踐。
就在這時，他身旁不遠處的一個丙字區學員突然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體劇烈搖晃，眼看就要不支倒地。那是一個看起來比石礪還要小一點的少年，面容稚嫩，嘴唇咬得發白，眼神裏充滿了不甘和掙扎。
就在他即將倒下的瞬間，石礪不動聲色地、極其輕微地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站姿，手臂看似因維持平衡而自然擺動，手肘恰好在那少年腰側軟肋某處快速而不引人注意地一頂。
那少年渾身猛地一震，一股微弱卻精純的力道透入，瞬間刺激得他幾乎渙散的元力下意識地凝聚了半分，竟硬生生又挺住了一瞬，爭取到了寶貴的喘息之機。少年驚愕地瞥了一眼旁邊面無表情、仿佛什麼都沒做的石礪。
石礪目光平視前方，沒有任何表示。這只是他基於慕容清寒手冊中記載的、一種刺激潛力、緩解肌肉痙攣的小技巧的隨手應用。在北境，多一個能堅持下來的人，未來戰天關上或許就能多一分力量。這無關恩怨，只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在殘酷環境下對“同類”的順手而爲。
終於，在仿佛無比漫長的煎熬之後，穹頂的靈光珠光芒微微一變，那令人窒息的重壓和刺骨銳氣如同潮水般驟然退去。
噗通！噗通！
壓力一消，立刻又有數十人脫力癱倒在地，大口喘息，渾身如同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第一輪，結束！”磐石教官的聲音依舊冰冷，“堅持滿一炷香者，合格。堅持到最後者，按時間排名。數據已記錄。現在，所有合格者，原地休整半個時辰。執法隊，清理場地！”
黑衣執法隊員們迅速入場，將那些昏迷或徹底脫力的學員抬走。丹藥坊的學員提着藥箱，給那些勉強合格但狀態極差的人分發最基礎的恢復元氣丹藥。
石礪緩緩呼出一口帶着白氣的濁流，慢慢活動着有些僵硬的四肢。體內玄黃元力自行運轉，快速恢復着消耗。他看了一眼剛才那個少年，對方也正看過來，眼神復雜，帶着一絲感激和疑惑，最終對着石礪微微點了點頭。石礪面無表情地移開目光。
半個時辰的休整時間，場內的氣氛略微鬆弛了一些，但依舊凝重。人們各自調息，吞咽着學院配發的、味道一般卻蘊含靈能的行軍糧丸。
看台上，那灰發老者看着玉板上反饋的數據，手指在“石礪”的名字上輕輕敲了敲，又對比了幾個數據異常突出的甲等生。
“基礎之扎實，耐性之強韌，遠超其表面境界…似乎還精通某種極高明的體魄錘煉法？或是天生根骨異於常人？黑石鎮…竟能出這等苗子？看來，這屆測煉，倒也不全是眼高於頂的世家廢物和空有蠻力的蠢材。”
他沉吟片刻，在水晶鏡片後的眼中閃過一絲考量，隨即通過隨身通訊器，低聲向下方負責下一輪考核的教員傳達了幾句指令。
休整時間即將結束，新生們重新列隊。
磐石教官再次走到台前，目光掃過明顯稀疏了不少的隊伍，冷聲道：“菜鳥們，緩過氣了嗎？剛才只是開胃小菜，讓你們清醒一下。接下來，是今天的第二輪，‘元力掌控與精準’！”
他指向場中那些早已布置好的、結構復雜的金屬標靶。那些標靶大小不一，形狀各異，表面布滿了蜂窩狀的孔洞和不斷移動、變換位置的微小能量節點。
“看到那些‘蜂巢靶’了嗎？用你們的元力，遠程擊中最中央不斷閃爍的紅色核心！不準使用任何武器、符籙、外物！只準運用最純粹的元力外放！每人十次機會！記錄有效命中次數、元力凝聚度、出手速度以及對移動節點的幹擾規避率！”
“控不住自身力量，打不中敵人要害的廢物，在戰場上就是浪費靈石和糧食的垃圾！開始！”
命令下達，各個區域的蜂巢靶立刻激活，紅色核心如同狡黠的眼眸，在密集移動的幹擾節點中高速不規則地閃爍、變向！
新一輪，更考驗技巧、專注與絕對控制的試煉，就此展開。
石礪深吸一口氣，目光鎖定了分配給丙字區的那一片蜂巢靶，丹田內，沉穩厚重的玄黃元力開始悄然凝聚。
龍脊淬火，方才真正開始點燃爐火。而他這塊頑石，將在這一次次的錘打下，初步顯露出其深藏內蘊的、截然不同的鋒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