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陳稷一行人如同雪地裏爬出的凍僵鬼魂,踉蹌着撞開黑風寨沉重寨門的那一刻,肆虐的暴風雪仿佛也耗盡了力氣,勢頭稍減。寨牆內,阿竹和留守的老弱婦孺早已望眼欲穿,看到他們渾身掛滿冰棱、臉色青紫、卻奇跡般生還的身影時,壓抑許久的哭喊和歡呼頓時爆發出來。
“快!快生火!拿幹衣服!熬姜湯!”阿竹的聲音帶着哭腔,指揮着衆人七手八腳地將幾乎凍僵的漢子們拖向最近的火堆。那個滾落山崖的漢子沒能回來,永遠留在了風雪之中。
陳稷被王胡子攙扶着,坐在篝火旁,刺骨的寒意正被洶涌的熱浪驅趕,帶來陣陣刺痛。他看着堆放在火堆旁、被冰雪包裹的礦石——暗紅含硫的碎塊和那幾塊沉重冰冷的暗沉寒鐵——心中涌起一股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更深的緊迫。
風雪暫時封山,是上蒼賜予的喘息之機。但這喘息,是用一條人命和徹底耗盡的積分換來的!
“王叔…寒鐵…”陳稷的聲音嘶啞,目光灼灼地看向同樣在烤火的王胡子。
王胡子立刻明白了陳稷的意思,疲憊的眼神中也燃起一絲興奮:“小兄弟放心!這石頭…這寒鐵!我王胡子打了一輩子鐵,從沒見過成色這麼好的胚子!硬!沉!摸着就透着一股子寒氣!要是能鍛出來…”
“不是‘要是’!是必須!”陳稷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寨子外面,羯人不會等雪化!我們沒有‘神火’了!弩機…你之前做的怎麼樣了?”他想起進礦坑前王胡子還在和卡榫較勁。
王胡子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和慚愧:“弩機…架子搭好了幾個,那扳機卡榫…太難了,削壞了好多硬木,還是差了點意思。不過!”他話鋒一轉,眼中迸發出工匠特有的光芒,“有了這寒鐵石就不同了!我能用寒鐵打幾個小件!特別是那卡榫!用寒鐵做,又硬又韌,保準嚴絲合縫!弩臂用那棵棗木,弩弦…試試用幾股牛筋絞合,應該能行!”
陳稷眼中精光一閃。寒鐵弩機?威力絕對遠超骨弩!“好!從今天起,所有能騰出來的人手,都歸你調遣!伐木燒炭!壘爐子!鍛寒鐵!三天!不,兩天!我要看到第一把寒鐵弩!”
“兩天?!”王胡子倒吸一口涼氣,看着外面依舊飛舞的雪花和寨牆缺口處漏進來的寒風,咬了咬牙,“拼了這條老命!”
接下來的兩天,黑風寨變成了一個巨大而原始的兵工廠。風雪稍歇,但嚴寒依舊。寨牆缺口處,漢子們頂着寒風,用能找到的一切東西(木頭、石頭、凍土)拼命修補、加固。而寨子中央的空地上,一座用耐火泥和石塊匆匆壘起的簡陋熔爐正日夜不停地燃燒着。王胡子成了絕對的核心。
寒鐵礦石異常堅硬,普通的鐵錘和石砧根本奈何不了它。王胡子指揮着漢子們,用最原始的方法:將寒鐵礦石架在熊熊燃燒的炭火上,用巨大的風箱(用獸皮和木架趕制)拼命鼓風!火焰在寒鐵的冰冷抵抗下,艱難地將其加熱。每一次鍛打,都需要幾個壯漢輪流揮動沉重的石錘,砸在燒得通紅(但也只是表面)的寒鐵上,濺起大片火星!每一次鍛打,都伴隨着漢子們震天的號子和肌肉的酸痛!
【掃描:寒鐵礦石鍛打中…內部結構致密化…雜質部分析出…物理性能提升中…】 系統的反饋在陳稷意識中流淌,但他看到的,是王胡子等人揮汗如雨的辛勞。
陳稷大部分時間都守在爐邊,一方面是監督進度,更重要的是確保安全。他根據腦海中《基礎冶煉》解鎖後獲得的知識(雖未解鎖,但系統灌輸的初級知識在意識中),不斷提醒王胡子:
“王叔,火候!不能太急!這石頭性子冷,得用文火慢烤,把裏面的寒氣逼出來!”
“對!打的時候要趁熱,但也不能太紅,發暗紅的時候最好,不然容易裂!”
“淬火!一定要用最冷的雪水!越冷越好!讓這寒鐵把寒氣再吃回去!”
王胡子起初將信將疑,但當他發現按照陳稷的指點(他理解爲某種祖傳秘法),寒鐵在特定的溫度下鍛打確實更易變形,而用冰冷刺骨的雪水淬火後,那暗沉的金屬部件非但沒有變脆,反而透出一種內斂的、冰寒的光澤時,他徹底服氣了,看向陳稷的眼神充滿了敬畏。
兩天兩夜不眠不休的奮戰!當王胡子顫抖着雙手,將最後一塊用寒鐵精心打磨出的、帶着冰冷棱角的卡榫部件,小心翼翼地嵌入棗木削成的弩身時,整個工棚都安靜了下來。
咔嚓。
一聲清脆、悅耳、帶着完美契合感的機括聲響起!寒鐵卡榫嚴絲合縫地咬住了絞緊的牛筋弩弦!
“成了!!!”王胡子激動得老淚縱橫,猛地舉起這把線條粗獷、卻透着致命寒意的弩機,“寒鐵弩!成了!!”
陳稷接過弩機,入手沉重冰冷。弩臂堅韌有力,寒鐵打造的弩機核心部件閃爍着冰冷的金屬光澤,扳機卡榫精準而穩固。他搭上一支同樣用硬木削制、但箭頭被王胡子用僅剩的邊角料寒鐵精心包裹打磨過的弩箭。
他走到寨牆內側一處對着外面雪原的垛口,舉起弩機。冰冷的觸感透過手指傳來,仿佛與這武器心意相通。他屏住呼吸,瞄準百步外雪地裏一截裸露的枯樹樁。
嘣!
弩弦震鳴!那支寒鐵箭簇的弩箭化作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烏光,撕裂寒冷的空氣!
噗嗤!
沉悶的穿透聲傳來!那截碗口粗的枯樹樁,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中心猛地炸開一個拳頭大的窟窿!弩箭深深嵌入樹樁後方凍硬的泥土裏,箭羽還在劇烈顫抖!
嘶——!
圍觀的漢子們齊齊倒吸一口冷氣!這威力!比之前的骨弩強了何止一倍!那枯樹樁中心炸裂的景象,簡直駭人聽聞!
“好弩!”陳稷眼中寒光四射,壓抑着心中的激動,“王叔,全力打造!能打多少打多少!弩箭優先包寒鐵簇!”
寨牆內,第一次爆發出真正充滿希望的歡呼!寒鐵弩!這是他們對抗鐵騎的新希望!
然而,陳稷臉上的喜色還未褪去,一個負責在寨牆最高處瞭望的漢子連滾爬爬地沖了下來,臉色煞白,聲音都變了調:
“小…小兄弟!不好了!山下…山下來了!好多火把!好多馬!像是…像是羯人的主力!他們把咱們下山的路都堵死了!”
所有人的心瞬間沉到谷底!歡呼聲戛然而止!
陳稷幾步沖上寨牆,舉目望去。風雪雖停,但天地間依舊一片灰白。只見山腳下通往山寨的唯一隘口處,密密麻麻的火把如同燃燒的星河,將那片谷地點亮!刀矛的寒光在火光下連成一片森冷的金屬之林!粗略看去,絕對超過五百騎!甚至更多!一面猙獰的狼頭大纛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他們,被徹底包圍了!退路斷絕!
風雪賜予的喘息,結束了!
羯人,顯然不打算再給他們任何時間!
“準備死戰!”陳稷的聲音如同寒鐵般冰冷堅硬,在死寂的寨牆上回蕩。他回身,看向火光映照下、剛剛誕生的那把寒鐵弩,眼中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沒有退路,唯有血戰!寒鐵初鋒,今日飲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