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號塔的廣播室藏在塔基的夾層裏,空間狹小得像口棺材。
張誠用機械臂撬開生鏽的鋼門時,灰塵簌簌往下掉,嗆得人直咳嗽。裏面只有一張掉漆的木桌,桌上擺着台老式的廣播設備,旋鈕上的刻度早就磨沒了,電線像蛇一樣纏在桌腿上,有些還在滋滋冒着火花。
“這破玩意兒還能用嗎?”阿零戳了戳設備的喇叭,喇叭發出一陣刺耳的雜音。
張誠沒說話,只是蹲下身,機械手指在電線間靈活地穿梭。他的金屬甲關節處泛着微光,傳感器專注地盯着設備內部的線路,像是在讀取某種只有他能看懂的密碼。沒過多久,他扯斷兩根燒焦的電線,重新接好,又轉動了幾下旋鈕。
“吱——”
喇叭突然發出一聲長鳴,嚇得阿零跳了起來。緊接着,裏面傳來模糊的電流聲,夾雜着遠處的警笛聲,證明設備還能工作。
“可以了。”張誠站起身,金屬甲上沾了不少灰塵,“但信號範圍有限,只能覆蓋新元市的核心區。”
“夠了。”林杳走到桌前,看着設備上的麥克風,“只要讓那些還在猶豫的人聽到,讓那些被‘曙光’蒙蔽的人看到,就夠了。”
鐵手從外面探進頭來:“餘黨的後援被我們引去了城西倉庫,暫時安全。但聯邦軍隊的巡邏車已經到了三公裏外,你們只有十分鍾。”
林杳點點頭,對張誠說:“該你了。”
張誠深吸一口氣,走到麥克風前。他的傳感器裏的藍光閃爍了一下,似乎有些緊張。金屬甲覆蓋的手指在身側攥了攥,又鬆開,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大家好。”他開口了,聲音通過喇叭傳出去,帶着點電流的雜音,卻異常清晰,“我是張誠,前特殊行動部成員,編號SP-073。”
廣播信號覆蓋的區域裏,正在發生着不同的事。
黑市的居民們圍在林杳的算命攤前,全息投影儀正同步播放着信號塔的畫面。老鬼叼着的雪茄掉在地上,他盯着畫面裏的張誠,渾濁的假眼裏第一次有了清晰的光。
聯邦議會的會議室裏,議員們正爲“芯片廠襲擊事件”爭論不休。當張誠的聲音響起時,所有人都愣住了,有人下意識地按下了錄音鍵。
普通市民的家裏,有人正在收拾行李準備逃離,有人對着新聞裏的“改造人恐怖襲擊”罵罵咧咧。當他們聽到張誠的聲音,看到畫面裏那個半人半機械的男人時,動作都停了下來。
“我知道你們害怕改造人,害怕那些被芯片控制的‘怪物’。”張誠的聲音繼續傳來,“因爲我曾經也是其中一員。李上校和‘曙光’組織用虛假的‘進化’騙了我們,把我們變成沒有感情的武器,去傷害無辜的人。”
他頓了頓,傳感器轉向鏡頭,像是在看着每一個聽到廣播的人:“但我現在站在這裏,用清醒的意識告訴你們——改造人不是怪物。我們和你們一樣,有家人,有朋友,有想要守護的東西。那些控制我們的芯片,那些所謂的‘新人類計劃’,都是謊言!”
畫面切換到阿零提前準備好的影像——有李上校和外星文明交易的記錄,有改造人被虐待的監控畫面,還有淨化芯片讓張誠恢復清醒的全過程。每一個畫面都真實得讓人揪心。
“城東的芯片廠爆炸,不是改造人幹的,是‘曙光’的餘黨爲了嫁禍我們,爲了繼續他們的陰謀!”張誠的聲音提高了些,帶着憤怒,“他們害怕我們恢復清醒,害怕真相被揭露!他們才是真正的恐怖分子!”
信號塔的廣播室裏,林杳看着張誠。他的背挺得筆直,雖然右半邊身子是冰冷的金屬,但整個人卻散發着一種熾熱的力量,那是屬於人的,不屈的力量。
“我知道,說這些可能改變不了什麼。”張誠的聲音柔和了些,“但我希望你們能記住——判斷一個人是不是怪物,不是看他有沒有金屬甲,有沒有芯片,而是看他的心裏,有沒有愛和良知。”
他抬起機械臂,展示着上面的疤痕:“這是我反抗控制時留下的。每一個改造人身上,都有這樣的疤痕,那是我們沒有放棄人性的證明。”
最後,他看向鏡頭,一字一句地說:“我和覺醒者的朋友們,會繼續揭露‘曙光’的陰謀,會幫助更多被控制的改造人恢復清醒。如果你們願意相信我,願意相信真相,請和我們站在一起。”
廣播結束了。
信號塔的喇叭裏只剩下電流的雜音,像誰在低聲啜泣。
張誠站在麥克風前,久久沒有動。金屬甲上的指示燈慢慢變回柔和的綠色,他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擔,肩膀微微垮了下來。
“結束了?”阿零小聲問。
“結束了。”林杳看着窗外,聯邦軍隊的懸浮艇已經出現在視野裏,紅藍交替的燈光在塔身上掃過,“但也才剛剛開始。”
鐵手沖了進來:“快走!軍隊來了!他們收到廣播,知道我們在這了!”
四人從防空洞的另一個出口撤離,鑽進早已等候在那裏的懸浮車。阿零一腳油門踩到底,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把信號塔遠遠甩在身後。
透過車窗,林杳回頭看了一眼。信號塔頂端的藍光還亮着,像一顆在黑暗中堅守的星。她知道,這束光已經照進了很多人的心裏,哪怕只是一點點,也足以燎原。
懸浮車駛進黑市時,林杳看到了讓她眼眶發熱的一幕——所有居民都站在路邊,舉着各種能發光的東西,有手電筒,有改裝的燈泡,甚至有人點燃了火把。他們對着懸浮車揮手,臉上沒有恐懼,只有敬意。
老鬼站在最前面,手裏舉着個破舊的燈籠,黃銅指套在燈光下閃着光。當懸浮車經過時,他突然挺直了腰板,對着張誠的方向,敬了個不標準的軍禮。
張誠坐在車裏,看着這一切,傳感器裏的藍光漸漸變得溼潤。他抬起機械臂,回了個標準的軍禮。
林杳的指尖,三枚銅錢微微發燙。系統面板跳出來,【新增“信念”功德5000點。當前總功德:17500點。】
她笑了笑,把銅錢握緊。或許,這就是她遲遲不想回去的原因。
青城山的晨鍾暮鼓很寧靜,但這裏的人間煙火,更讓人留戀。
懸浮車繼續往前開,載着他們駛向未知的明天。但林杳知道,只要心裏的光不滅,只要還有人願意相信真相,就沒有什麼能阻擋他們。
新元市的夜空,似乎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