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邦軍隊的懸浮艇降落在反應堆頂部時,林杳已經快睜不開眼了。
輻射檢測儀的警報聲變成了持續的長鳴,指針卡在最大值,紅色的數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人眼睛發痛。阿零正用自己的外套裹住她,少年的手在發抖,機械義眼的探照燈忽明忽暗,像是隨時會熄滅。
“堅持住,杳姐。”阿零的聲音帶着哭腔,“軍隊的醫療兵來了,他們說有辦法的……”
林杳想抬手摸摸他的頭,卻發現胳膊重得像灌了鉛。她的右眼已經失去了掃描功能,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暈,光暈裏,她仿佛看到機械犬頂着鉛門的背影,看到老人擋在後門的佝僂身軀,看到蘇晴最後望向她的眼神。
這些畫面像破碎的玻璃,扎得她心口發疼,卻又奇異地讓她清醒了幾分。
“阿零,”她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廣播……所有人都聽到了嗎?”
“聽到了!”阿零用力點頭,眼淚掉在她臉上,“我剛才收到老鬼的消息,黑市那邊已經炸開了鍋,好多人拿着武器去堵‘曙光’的據點了!還有……還有聯邦議會也發聲了,說要徹查李上校!”
林杳笑了笑,嘴角扯動時,牽扯到臉上的傷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但這疼是好的,至少證明她還活着。
醫療兵抬着擔架沖進來時,林杳正盯着控制台屏幕上的最後一行字——那是張誠影像消失後留下的,不是代碼,是手寫的兩個字:“等你”。
“病人輻射中毒嚴重,立刻轉移到抗輻射艙!”醫療兵的聲音很急促,他們小心翼翼地把林杳抬上擔架,動作快卻穩,金屬擔架接觸到皮膚時,傳來一陣冰涼的舒適感。
被抬出一號反應堆時,林杳終於看清了外面的景象。
天空是淡紫色的,雲層被晨光染成了金紅色,像幅被打翻的調色盤。遠處的冷卻塔還在冒着黑煙,那是爆炸留下的痕跡,但煙柱在晨光裏,竟透出幾分柔和的輪廓。
地面上,聯邦士兵正押着一群穿白色制服的人走過,那些人是“曙光”的研究員,此刻都低着頭,臉上沒了之前的傲慢,只剩下恐懼。
擔架經過一個臨時關押點時,林杳看到了老鬼。
老頭被士兵扶着,左臂上纏着繃帶,黃銅指套不見了,斷口處露出滲血的紗布。他正望着反應堆的方向,渾濁的假眼裏,似乎有淚光在閃。
“老鬼!”阿零大喊一聲。
老鬼轉過頭,看到擔架上的林杳,突然笑了,笑聲嘶啞得像破舊的風箱:“丫頭,好樣的……比我那不爭氣的侄子強。”
林杳張了張嘴,想問他張誠的下落,卻發不出聲音。醫療兵加快了腳步,把她抬進了懸浮艇的抗輻射艙。
艙門關上的瞬間,隔絕了外面的所有聲音。淡藍色的液體緩緩注入艙內,包裹住她的身體,冰涼的觸感順着毛孔鑽進皮膚,輻射帶來的灼痛感漸漸減輕。
林杳閉上眼,意識像沉入溫暖的水底。系統面板再次在她眼前亮起,【是否選擇回歸?】的提示閃爍着,像個溫柔的誘惑。
回歸?回到青城山的道觀,繼續每天給香客解籤,聽晨鍾暮鼓,看雲卷雲舒?
可這裏呢?
新元市的晨光,阿零的哭臉,老鬼的笑,還有那些沒來得及說再見的人……
她的指尖,三枚銅錢微微發燙。
不知過了多久,艙門打開了。
阿零趴在艙邊,眼睛紅紅的,機械義眼已經換成了新的,是淡藍色的,像雨後的天空。“杳姐,你醒了!醫生說你沒事了,輻射值降下來了!”
林杳坐起身,感覺身體輕了不少,雖然還有些虛弱,但至少能正常活動了。她摸了摸口袋,三枚銅錢還在,只是銅面上的光澤更亮了些。
“外面怎麼樣了?”她問。
“星門被關閉了!”阿零興奮地說,“覺醒者的人找到了張誠留下的密碼,聯合軍隊把星門的能量核心拆了!李上校被抓了,他那些改造人軍隊也被控制住了……”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就是……沒找到張誠。”
林杳沉默了。她早就猜到了。張誠的全息影像裏,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像知道自己再也回不來。
“但我們找到這個了。”阿零從口袋裏掏出個東西,是半塊機械狗的耳墜,和蘇晴那個剛好能拼在一起,“在核廢料儲存庫的廢墟裏找到的,上面刻着字。”
林杳接過耳墜,指尖觸到內側的刻痕,是兩個極小的字:“自由”。
她突然想起張誠影像裏的話——“爲了所有被偷走的靈魂”。或許,他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自由。
懸浮艇降落在黑市入口的屠宰場後巷時,陽光已經很暖了。
老鬼在巷口等着,身邊站着個穿黑色風衣的男人,臉上有道從眉骨到下頜的疤,左手是只銀色的機械義手,正把玩着枚金屬籌碼,籌碼上刻着覺醒者的標志。
“鐵手。”老鬼指了指男人,“覺醒者的頭頭。”
鐵手朝林杳伸出手,機械義手的指尖帶着微涼的金屬感:“多謝。沒有你,我們還在黑暗裏摸爬滾打。”
林杳握住他的手:“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但你做得比誰都多。”鐵手笑了,疤痕在陽光下顯得沒那麼猙獰,“我們查了‘曙光’的數據庫,發現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他頓了頓,“需要我們幫忙嗎?比如……找回去的路。”
林杳的心猛地一跳。他們連這個都知道了?
老鬼看出了她的驚訝,叼着雪茄嘿嘿笑:“鐵手的人能黑進聯邦數據庫,查你這點事還不是小菜一碟?再說了,你那右眼和銅錢,一看就不是凡物。”
林杳低頭看着掌心的銅錢,陽光透過銅面,在地上投下三個小小的光斑。她想起青城山的晨霧,想起新元市的霓虹,想起那些在黑暗裏爲了光而奔跑的人。
“我想再待一陣子。”她抬起頭,看向鐵手,“你們還需要人嗎?我會算命,會畫符,還能幫你們看看誰身上藏着壞心思。”
鐵手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當然需要!我們正缺個能看透人心的‘軍師’。”
阿零在旁邊拽了拽她的袖子,小聲說:“杳姐,那你的功德值……”
“一萬點呢。”林杳眨眨眼,指尖的銅錢輕輕轉了轉,“晚點回去,應該沒關系吧?”
系統面板適時地跳出來,【回歸倒計時:可延遲。當前功德:10000點+(新增“守護”功德500點)】。
原來,除了揭露罪惡,守護也是能積累功德的。
老鬼突然咳嗽了一聲,從懷裏摸出個東西,是個黑色的小盒子:“差點忘了,這是張誠留給你的。他說,如果你能活下來,就把這個給你。”
林杳打開盒子,裏面是枚小小的芯片,芯片上刻着個簡化的道符,和她畫的“平安符”一模一樣。
“這是……”
“他用自己的腦機接口改造的。”鐵手解釋道,“能屏蔽所有電子監控,還能……在危急時刻,給你爭取一次逃跑的機會。”
林杳握緊芯片,指尖傳來熟悉的溫度,像張誠的影像裏,那句沒說出口的“保重”。
陽光穿過屠宰場的鐵柵欄,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巷口的豬骨還掛在門上,只是“活”字被晨光鍍上了層金邊,顯得沒那麼陰森了。
遠處傳來孩子們的笑聲,是黑市的小孩在撿爆炸後殘留的芯片碎片,把它們當成了玩具。阿零已經和他們混在了一起,正用新義眼給他們表演投影小魔術。
林杳靠在牆上,看着這一切,突然覺得,或許不用急着回去。
這個滿是代碼和鋼筋的世界,雖然傷痕累累,卻也藏着比修真界更熾熱的東西——那是在黑暗裏也不肯熄滅的,人心的光。
她的三枚銅錢在掌心輕輕顫動,像是在回應這晨光裏的餘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