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悟如同冰冷的清泉,澆滅了部分灼燒的痛楚,卻也帶來了更深沉的疲憊。陸詡癱在冰冷的地上,意識清醒,身體卻像散了架,連動一下手指都需耗費莫大的氣力。經脈間彌漫的鈍痛如同背景噪音,持續不斷地提醒着他方才經歷的瘋狂。
然而,與之前不同的是,此刻他的心中不再有迷茫和絕望。那雙映照着石屋昏暗頂部的眼睛裏,銳利的光芒正在一點點重新凝聚,如同被拭去塵埃的刀鋒。
“氣就是氣!”
一個聲音在他腦海深處回蕩,不是丁老鬼的沙啞嘲弄,而是屬於他自己的、冰冷而清晰的認知。
“清靈如何?渾濁如何?不過都是這天地間流轉的力量!形態不同,稟性各異,何來高低貴賤之分?”
他想起了那些高高在上的渡劫使,想起了他們周身那層纖塵不染的清輝,想起了他們看向罪洲之人時那如同看螻蟻穢土般的漠然眼神。
憑什麼?
憑什麼他們吸的就是瓊漿玉液,我們吸的就是穿腸毒藥?
就因爲他們掌握了話語權,制定了規則,便可以給這天地間的力量也貼上標籤,劃分三六九等?
何其可笑!何其……霸道!
《引氣訣》?那本被無數寒門視若珍寶的破爛冊子?
那根本就不是爲罪洲準備的功法!那是爲那些生來就泡在“清水”裏的世家子弟定做的篩子!只能篩出他們定義的“清靈”,篩不掉,便斥之爲“雜質”,爲“毒素”!
用篩清水的篩子,來篩這罪洲無邊無際的“墨汁”?
篩不動,堵住了,便說是墨汁的錯?
真是……豈有此理!
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混合着豁然開朗的明悟,在他虛弱的身體裏點燃了一簇冰冷的火焰。
他不再甘心只癱着。
活下去!用這片土地的方式活下去!
這個念頭支撐着他,開始掙扎。
動作極其緩慢,每一個微小的移動都牽扯着全身的傷痛,帶來新一輪的細密刺痛。手臂顫抖得如同風中枯葉,撐在冰冷的地面上,骨節因爲用力而發白。脊椎如同生了鏽的鐵軸,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一點點地將沉重的上半身艱難地頂離地面。
汗水再次滲出,卻不是因吐納的灼熱,而是源於這純粹肉體上的、耗盡最後一絲氣力的掙扎。他咬緊牙關,牙齦再次被咬出血,腥甜味在口中彌漫,與那不屈的意志交織在一起。
終於,在一次幾乎脫力的顫抖後,他成功地坐了起來。
背脊無法挺直,只能微微佝僂着,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胸膛劇烈起伏,喘息聲粗重而沙啞。僅僅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卻仿佛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眼前陣陣發黑。
但他坐起來了。
用這具剛剛經歷酷刑、瀕臨崩潰的身體,憑着一股不肯湮滅的意志,坐起來了。
他閉上眼睛,意識沉入體內那片狼藉的“戰場”。
痛苦依舊。經脈壁布滿細微的裂紋,如同幹旱龜裂的土地。空靈根在深處緩緩旋轉,混沌不清,似乎也因之前的“暴食”而顯得有些“疲憊”。
但這一次,陸詡的心態徹底不同。
他沒有再去恐懼那無處不在的濁氣,沒有再去排斥那帶來痛苦的灼熱能量。
他的意念,不再是抗拒,而是嚐試着……去接觸,去理解,去……引導。
他小心翼翼地,如同觸摸初生火焰的幼獸,將一絲微弱的精神,探向那隨着呼吸依舊不斷滲入體內的、灼熱的濁氣能量碎屑。
不再將其視爲需要驅逐的“毒素”,而是嚐試去感受其本質。
狂暴,灼熱,混亂,充滿了一種近乎野性的、原始的生命力。它確實粗糲,確實充滿破壞性,但在這破壞性的核心,似乎也蘊藏着一種未被馴服的、強大的“力量”。
就像……未經鍛造的頑鐵,棱角分明,傷手刺人,卻也是打造利器的根本材料!
人心分的清濁,關這力量本身什麼事?!
它就在這裏,充斥天地,是罪洲的一部分,也是他陸詡的一部分!
接納它。
不是被動承受,而是主動引導。
他嚐試着,用那絲微弱的精神意念,不再是對抗那灼熱能量的流動,而是如同疏導洪水般,極其笨拙地、嚐試着將其引導向那些受損相對較輕的經脈區域。
過程依舊伴隨着刺痛。那能量太過狂暴,他的引導又太過生澀,如同孩童試圖駕馭烈馬,屢屢失控,反而引得能量在局部區域更加肆虐。
但他沒有放棄。
一次次失敗,一次次調整。
意念專注於“力量”本身,而非其帶來的“痛苦”。
漸漸地,一種極其微妙的變化開始產生。
那絲被他嚐試引導的灼熱能量,似乎……真的稍稍“溫順”了一點點?雖然依舊刺痛,但那種純粹的、毀滅性的沖突感,似乎減弱了一絲。它開始更傾向於沿着他意念指示的方向(盡管指示得很糟糕)緩緩流動,而不是完全漫無目的地亂沖亂撞。
就如同最頑劣的野獸,在更強大、更堅定的意志面前,終於流露出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服從的征兆?
與此同時,那被空靈根吞噬碾磨後殘留的、融入他氣血中的奇異力量感,也似乎變得更加清晰了一點。雖然依舊微弱,卻不再那麼虛幻,開始真正地滋養着他幹涸的肉身,驅散着虛弱。
“……哼……總算……開點竅了……”
隔壁,丁老鬼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種顯而易見的疲憊,卻又有一絲如釋重負的欣慰。
“氣無分別!這才是至理!清濁貴賤?狗屁!都是人心造的枷鎖!給自己臉上貼金,給別人腳下使絆子的玩意兒!”
“天地之力,浩蕩磅礴,何曾自分過貴賤?日月星辰是力,風雨雷電是力,這罪洲的濁氣,它也是力!《引氣訣》?呸!那就是個篩清水的破篩子!想拿來篩墨汁?堵了!髒了!怪誰?怪篩子沒用!怪墨汁太黑?笑話!”
丁老鬼的聲音頓了頓,似乎也因情緒激動而牽扯了舊傷,咳嗽了幾聲,才繼續道,語氣變得深沉了些。
“接納力量?好!這就對了!管它黑的白的,紅的綠的,能燒火的,都是好柴!先把自己這堆命火點起來,燒旺了再說!活不下去,一切都是空談!”
陸詡靜靜地聽着,沒有回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艱難的引導和細微的感知中。
每一次微小的成功,每一次能量的稍稍“馴服”,都讓他對“氣”的本質,有了更深的理解。
氣,就是氣。
力量,就是力量。
所謂的正邪、清濁、仙魔,不過是執掌話語權者,用以劃分陣營、鞏固統治的工具罷了。
仙道本無主,世家畫牢籠。
而他,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方式,吞了這牢籠外的力量,砸碎這該死的牢籠!
他依舊虛弱地靠在牆上,臉色蒼白,呼吸間仍帶着痛楚。
但那雙緊閉的眼眸之下,一種全新的、扎根於罪洲污濁土壤的、野蠻而堅定的道途,正在痛苦與明悟中,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