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字擂台周圍,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其他九座擂台相比之下竟顯得有些冷清。幾乎所有的目光,無論是好奇、鄙夷、憐憫還是純粹的看熱鬧,都聚焦於此。
一場毫無懸念、甚至被許多人視爲“肮髒”的虐殺,即將上演。
擂台由堅硬的青罡石砌成,布有簡單的防護陣法,光暈流轉,勉強能防止氣勁過多外泄。裁判是一位面容古板的內門弟子,有着靈泉境初期修爲,此刻眉頭緊鎖,顯然對這場對決也極爲不喜,卻又無可奈何。
趙烈早已迫不及待地躍上擂台,活動着粗壯的脖頸和手腕,骨節發出噼啪爆響,如同蓄勢待發的凶獸。他刻意鼓動體內《莽牛勁》,引氣境後期的氣血洶涌澎湃,在體表形成一層淡淡的土黃色光暈,散發出狂野暴戾的氣息,引得台下不少修爲較低的弟子陣陣驚呼。
“趙師兄威武!”“碾碎那個掃茅廁的!”“讓他知道什麼叫天高地厚!”
他的跟班們在台下聲嘶力竭地呐喊助威,氣氛狂熱。
葉孤舟則沿着擂台邊的石階,一步一步,緩慢地走了上來。他的步伐很穩,甚至有些過於平穩,與他那身洗得發白、沾着些許污漬的雜役服,以及蒼白瘦弱的外表格格不入。他低着頭,讓人看不清表情,只有緊抿的唇線透出一絲倔強。
“嗤,裝模作樣!”趙烈不屑地啐了一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開,“現在知道怕了?想求饒?晚了!上了這擂台,生死各安天命!當然,你要是現在跪下,從老子褲襠底下鑽過去,再學三聲狗叫,老子或許可以考慮下手輕點,只打斷你三條腿!哈哈哈!”
惡毒的羞辱引來台下更加放肆的哄笑。沒有人覺得過分,一個掃茅廁的雜役,在衆人眼中,本就與牲畜無異。
裁判皺了皺眉,冷聲道:“肅靜!雙方通名!”
“外門弟子,趙烈!”趙聲如洪鍾,氣勢十足。“雜役院,葉孤舟。”葉孤舟的聲音平靜,甚至有些微弱,被淹沒在喧鬧中。
“小比規則,點到爲止,不得故意……”裁判例行公事地宣讀規則。“囉嗦什麼!開始!”趙烈早已按捺不住,粗暴地打斷裁判,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帶着一股惡風,猛地撲向葉孤舟!《莽牛勁》全力爆發,右拳轟出,直取葉孤舟面門!拳風剛猛暴烈,空氣都被擠壓出爆鳴!
這一拳,根本沒有絲毫“點到爲止”的意思,分明就是要將葉孤舟的腦袋當場打爆!
台下響起一片驚呼,甚至有人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葉孤舟瞳孔微縮。趙烈的速度比他預想的更快,力量更猛!他腳下步伐急錯,身體如同風中柳絮,險之又險地側身避過。狂暴的拳風刮得他臉頰生疼,幾縷發絲被勁氣切斷!
“躲?我看你能躲到幾時!”趙烈獰笑,攻勢如潮!雙拳連環轟出,腿影如鞭,招式大開大合,剛猛無儔,將《莽牛勁》的特點發揮得淋漓盡致!每一擊都勢大力沉,足以開碑裂石!
葉孤舟根本不敢硬接,只能憑借遠超常人的魂力感知,預判趙烈的攻勢軌跡,在狹小的擂台空間內不斷閃避、格擋(用最不受力的側面或手臂卸力)。他的身法談不上精妙,甚至有些笨拙,完全是憑借一種對危險的本能反應和超強的預判在支撐。
砰砰砰!沉悶的撞擊聲不絕於耳。葉孤舟如同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傾覆。每一次格擋,都震得他手臂發麻,氣血翻騰。好幾次,趙烈的拳頭幾乎是擦着他的身體掠過,險象環生!他的雜役服被凌厲的勁風撕開幾道口子,顯得更加狼狽。
“廢物!就知道躲!”“趙師兄,打死他!”“沒意思,一招秒了算了!”
台下的哄笑、叫罵、起哄聲一浪高過一浪。所有人都認爲,葉孤舟的落敗只是時間問題,而且會極其淒慘。
高台之上,周通執事面無表情地看着,眼神幽深。林海管事站在他身後,臉上帶着諂媚而陰冷的笑容。
“徒有幾分蠻力,招式粗陋不堪。”識海中,劍尊的意念冰冷地點評,帶着居高臨下的不屑。“恩公,《莽牛勁》發力剛猛,然轉換之間確有滯澀,尤其氣涌膻中,力貫右臂之時,左肋下三寸乃其舊傷破綻所在!且其久攻不下,心浮氣躁,氣血已有紊亂之兆!”丹塵子迅速分析着戰局,精準點出趙烈的弱點。“示敵以弱已足,恩公,時機將至。”紫微帝君沉聲道。
葉孤舟心神高度集中,將丹塵子的提示與自己的觀察融合。他看似狼狽,實則每一次閃避都在巧妙地引導着趙烈的攻擊節奏,消耗着他的體力,放大着他的焦躁。趙烈的呼吸果然開始變得粗重,額頭見汗,眼神中的殘忍被一絲不耐取代。
“媽的!滑溜的泥鰍!”久攻不下,趙烈感覺臉上無光,怒火更熾。他猛地變招,身體重心一沉,右腿如同鋼鞭,帶着恐怖的呼嘯聲,一記勢大力沉的掃堂腿,狠狠掃向葉孤舟下盤!這一擊範圍極大,幾乎封死了葉孤舟所有退路!
“結束了!”台下有人叫道。
就在所有人都以爲葉孤舟避無可避,必然骨斷筋折之時——葉孤舟眼中寒光一閃!就是現在!
他沒有再退,反而迎着那掃來的鋼腿,身體如同沒有重量般向前微微一傾,同時左腳極其隱蔽地在地面一蹬!整個人借力側旋,險之又險地讓那致命一腿擦着他的褲腳掠過!凌厲的腿風甚至將他小腿的褲子撕裂!
而就在這側旋的瞬間,趙烈因全力掃腿,左肋下的破綻暴露無遺!且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
葉孤舟等的就是這個機會!側旋的身體尚未站穩,他的右手並指如劍,體內那枚真元種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旋轉,凝聚起所有力量!更有一絲凝練到極致、冰冷刺骨的“星塵劍意”,如同毒蛇出洞,蘊於指尖!
沒有絲毫光華,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只有快!準!狠!以及那凝聚了一點劍道本源的、無堅不摧的鋒銳!
咻!指尖破空,發出極其輕微的尖嘯!精準無比地點向趙烈左肋下三寸,那個被丹塵子洞悉的、因舊傷而氣血運轉稍滯的穴位!
“什麼?!”趙烈根本沒料到對方竟敢反擊,更沒料到這反擊如此刁鑽迅疾!他想要回防已然不及!只能勉強鼓動氣血,試圖硬抗!
噗!一聲輕微得幾乎聽不見的悶響。葉孤舟的指尖,如同燒紅的烙鐵點入牛油,輕易地破開了趙烈體表那層土黃色的護體光暈,精準地刺入了那個穴位!
“呃啊——!”趙烈猛地發出一聲淒厲無比的慘叫!根本不是被點中穴位的酸麻,而是如同被燒紅的鋼針狠狠刺入了內髒!一股冰冷鋒銳、帶着毀滅氣息的異種力量瞬間鑽入他體內,瘋狂攪動着他原本奔騰的氣血!
《莽牛勁》的運行軌跡被瞬間打亂、逆沖!噗!趙烈臉色瞬間由紅轉紫,猛地張口噴出一大口鮮血!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那股凶悍暴戾的氣勢瞬間潰散,雙腿一軟,竟直挺挺地向前跪倒下去!
砰!膝蓋重重砸在青罡石擂台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脆響!似乎有骨裂的聲音傳出!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前一刻還是趙烈狂暴碾壓,下一刻他卻已吐血跪地!
整個丙字擂台周圍,瞬間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的哄笑、叫罵聲戛然而止!每一個人都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巴,臉上充滿了極致的震驚和難以置信!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議的事情!
裁判愣住了。高台上的周通猛地站起身,眼中爆發出駭人的精光!林海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如同見了鬼!
趙烈跪在台上,大口咳着血,臉上充滿了痛苦、茫然和極致的屈辱!他試圖掙扎着站起來,但那鑽入體內的冰冷劍意仍在肆虐,攪得他氣血翻騰,根本提不起絲毫力氣!他只能恥辱地跪在那裏,跪在那個他剛才還肆意羞辱的、掃茅廁的雜役面前!
葉孤舟緩緩收回了手指,指尖微微顫抖,臉色更加蒼白,仿佛那一指耗盡了他全部力氣。他微微喘息着,低頭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咳血不止的趙烈。
寂靜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如同海嘯般的譁然!
“發……發生了什麼?!”“趙師兄……跪了?!”“他吐血了!怎麼可能!”“那……那一指?!是什麼妖法?!”“他不是引氣初期嗎?怎麼可能破開趙烈的護體勁氣?!”
震驚、疑惑、恐懼、興奮……各種情緒在人群中爆炸開來!
葉孤舟無視了台下的譁然,他緩緩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裁判。
裁判這才如夢初醒,復雜無比地看了葉孤舟一眼,又看了看跪地不起、明顯失去戰鬥力的趙烈,深吸一口氣,艱難地宣布:“丙字擂台,勝者……葉孤舟!”
宣布聲落下,台下反而更加安靜了。所有人都用一種全新的、帶着驚懼和審視的目光,死死盯着台上那個瘦弱的灰色身影。
葉孤舟沒有勝利的喜悅,臉上依舊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靜。他最後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眼神怨毒如鬼卻無法動彈的趙烈,轉身,一步步走下擂台。
所過之處,人群下意識地分開一條道路,再無人敢嘲笑,再無人大聲喧譁。只有一片壓抑的死寂和無數道驚疑不定的目光。
他走得很慢,背影在陽光下顯得有些單薄。但此刻,在所有人心目中,這個掃茅廁的雜役,已然變得無比神秘、可怕!
高台上,周通緩緩坐下,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扶手,眼神幽深得如同寒潭。“劍意……果然……好!很好!”他心中狂喜與忌憚交織,“越是強大,我得到之後……好處越大!看來,得用下一步棋了……”
擂台之上,只留下跪地咳血的趙烈,和他那被徹底擊碎的自尊,以及滿地刺眼的鮮血。
第一滴血,已然染紅擂台。潛藏的鋒芒,初試之下,見血封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