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何,今天他又講了什麼?”身穿白大褂的中年男子推開門走進辦公室,徑自走到靠近窗邊的辦公桌的一位年輕女子面前,年輕女子聽到聲音,隨手把筆丟在桌子上,氣憤地看着中年男子,“王主任,我都來了一個月了,你只叫我每天去聽那個瘋子講故事,講他那些亂七八糟的夢是什麼意思?好歹我也是碩士畢業,你看我那小學弟都能做點正經事,我這每天聽瘋子講故事,自己都快神經了!”
被稱作王主任的中年男子聞言一愣,隨即哈哈大笑,伸手把筆放回女子面前,這才忍住笑意說道:“小何,我說你怎麼一天比一天情緒差,原來就是因爲這個……你這腦子裏都在想什麼?我正是因爲重視你才要你來作這份工作啊。”
“我可謝謝您了,您老趕緊去重視別人成不成?”何靜還在氣頭上,陰陽怪氣地回應,王主任也不生氣,和顏悅色地解釋,“他是個很特殊的病例,所以才要你每天都去記錄,你也來了一個多月了,要是不告訴你,你也心裏別扭,今天把他的檔案給你看就是了。”王主任在旁邊的檔案櫃裏找到一個極厚的檔案夾,放到何靜面前,何靜很不信任地盯着王主任看了又看,似乎發現剛剛主任的話並非托詞,這才翻看檔案。
第一頁是他的資料,無非是哪年出生,做過什麼,不過何靜剛翻看就被震驚了。第一頁上有一張患者照片,那個人,居然是肖蘇,之前還一直以爲是重名,沒想到真的是他。何靜很快在腦子裏找到了他的信息,讀書時候,有次學校舉辦一個作家的演講,來的那個人,就是照片上的人,自己還在讀高中的時候,他已經出了書,依稀還能記起他演講的內容,無非是自己如何如何吃了很多苦,學了很多東西,最後才獲得如今的成績等等。當初還看過他的幾本書,按照他的說辭,裏面的確涉獵到很多關於心理學,精神病學的東西,可是這麼一個人,怎麼就瘋了呢?
“肖蘇?那個作家肖蘇?”何靜將信將疑翻開第二頁,裏面有很多照片,有的是肖蘇跟在劇組拍攝電視劇的,有的是進行演講的,還有一些跟家人的合照,照片上的那個人,身型如同記憶中的一樣,挺拔消瘦,從照片裏還能找得到當初肖蘇那一股子驕傲的氣場,那不是沒來由的驕傲,是一種內心強大到無以復加的程度加上常人不可比擬的經歷組合在一起的驕傲。我根本沒辦法把記憶中和照片裏的這個人跟病房裏的滿頭白發神色迷離的男人聯系在一起。
“這怎麼可能是他?我當初還看過他的書,聽過他的演講,這個人怎麼可能是咱們醫院裏那個瘋子?”何靜越看越是懷疑,“我記得很清楚,當初我看他演講的時候,他那麼自信,感覺心理那麼強大,怎麼可能瘋了?這種人怎麼可能瘋了?”
“你不懂。”王主任嘆了口氣,眼神飄向窗外,似乎回到很久之前,“肖蘇以前也來到我們醫院進行過交流。你看到的資料上面也寫了,他因爲是作家的關系,一直在寫精神病人的小說,後來也說得上有點成績,有些病例的理解,比我們這些學院派深刻得多。至於他爲什麼瘋了,我們也不知道,只是在他幾次交流之後,就沒了消息,直到有一天有個女人把他送過來,我們才知道,零零碎碎的,大致上看來,他在送來的時候就已經精神分裂了。”
“精神分裂症?他這樣的人怎麼會得這樣的病?”何靜記起肖蘇的病床上的確是寫着重度精神分裂症。王主任笑道:“你也從資料看到了,他自己也是研究心理研究精神病學的,就是因爲他的了解,所以他才會變成現在這樣。”何靜已經開始迷糊了,完全摸不着頭腦,“你不是說他自己也懂嗎?那他怎麼不去醫院?”
“肖蘇他太自信了。”王主任嘆氣道,“他以爲自己可以解決,所以開始對自己進行長期的心理暗示和催眠,經過我們的調查,他受了很大的打擊,然後就開始用這種方式試圖讓自己忘記這些事情,可他的問題太大了,並不是他自己靠暗示和催眠可以解決的,所以他爲了逃避現實,下意識地創造了一個虛擬人格,也就是你聽到的故事裏面的那個‘我’。”
“你是說,他講的故事裏面,那個他自己,就是他創造出來的分裂人格?”何靜有點明白主任的意思了,“可是他的狀況跟你說的不一樣啊,他現在的主人格是失憶了的,只記得自己來醫院之後的事兒,根本沒有你說的那個虛擬人格啊。”
“你也發現了?這就是我們要研究的問題所在。”王主任的語氣開始嚴肅起來,“讓我們先把肖蘇創造的那個故事裏,或者說夢裏的‘我’叫做一號。主人格在創造了一號之後,主人格被一號取締,可是主人格衍生的潛意識本能地抗拒忘記過去,就像是癮君子都知道毒品有害,可是還願意吸毒一樣,所以主人格的潛意識出現了,也就是他故事裏講故事的第一個人,那個你聽故事中那個不知道名字的外來客,我們把他叫做二號。而他最初創造的一號,目的就是忘記過去,這是他的初衷對吧?”王主任倒了杯水,繼續解釋,“比方說他的一些脾氣,一些不能釋懷的事情,改變他被他深記的東西都被一號抗拒了,因爲他的任務就是忘記過去。可是潛意識的二號因爲有必須記得的事情,所以這就產生了矛盾,連帶的就是一號和二號進行了對立。從他的夢中,他一直都在強調,觀念的對立,我們每個人都有一部分好的和一部分壞的思想,你也知道任由壞思想放縱就是病,而他的對立體現在每一個故事中,他都不能認同故事中的人的做法,他在抗拒他自己的行爲和想法。”
何靜又糊塗了,“王主任,你是說他創造了兩個人格,然後主人格沉睡,讓他們兩個打架玩?”何靜突然又想起了肖蘇講的,關於他夢境的故事中,不止出現了一個二號,“主任,你說的不對吧?他的夢中,不止出現了二號一個啊。你看,這是之前的故事,又是汪檸又是柯樂的,這也不是二號啊,你也說這是他自己曾經的一些事,可這都是女人啊,你是說他以前是女人,後來做了變性手術?”
“你這孩子,成天都在琢磨什麼?什麼變性人?一腦子漿糊!”王主任着實對面前這個九零後的小醫生沒有辦法,“你沒看資料嗎?這裏有一部分是之前我們對於他的夢境進行了分析的結果。按照他妄想的解釋,他有過幾個女友,這當然就是她們了。他在妄想中的對話,這些人,不管男女,其實都是他分裂創造出的人格,而他采取了這種敘述講故事的方式對他自己過去的經歷進行回溯,每一個人格和故事,都是他對過去某一個時間段進行了回溯,潛意識對於過去的依賴心理並不能接受主人格對於創傷後自我保護創造出的一號,這也就有了爲什麼他的故事千奇百怪,故事的主角都有着不同的性格,不同的人生。他是一名作家,而他當初出名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他經常體驗生活,甚至乞討,拾荒等等,這些都是他的經歷,他就用一種講故事的方式幫他進行回憶。至於爲什麼采取這種方式,我們一直都沒有找到原因。”
何靜想起以前看到肖蘇接受采訪時,肖蘇說起的算得上狂妄的話:我從來都不是天才,也沒有天賦,但是我今天的一切,都是我應該得到的。我吃過太多的苦,別人不曾經歷的事情,我都品嚐過。我這種自作孽的行爲讓我有底氣給我的讀者看我的書,讓我有信心寫出來讓你們覺得真實的故事。這就是我爲什麼坐在這裏,而你們只能坐在電視前看的原因。
王主任看何靜出神,輕咳一下,何靜歉意笑笑,王主任這才繼續說道,“他的妄想,我說的是二號講得每一個故事,還有其它被創造出來的人格講的故事,多半都是他的故事,但是也都不完整,我感覺都有一部分是他自己聽說的事兒,可能是他潛意識的行爲吧。至於現在每天跟你講他夢境的這個人格,就是三號,他是潛意識二號還有一號一起作用的結果,一方面很想忘記過去,另一方面沒辦法對於這種逃避現實妥協,然後就通過這樣類似心理誘導的方式講故事,試圖喚醒主人格。”
何靜徹底迷糊了。整個事件對於她的人生觀產生了巨大的偏差,可以稱得上少年天才的人,居然就抑鬱了,甚至還自己分裂人格,結果就是現在由一個完全失憶的,不知道是第幾個的人格主導身體,這完全就是小說裏編造出來的可悲故事。“王主任,可是就算他真的按照你說的那樣,進行了分裂人格,可是他的初衷根本不是這樣的啊。而且他本身就對這些有研究,怎麼可能進行這種有後遺症的人格分裂呢?”
王主任似乎一早就知道何靜會問這個問題,老神在在地回答道:“如果你是內科醫生,感冒了你還會去醫院掛號嗎?如果你是汽車修理員,你的車子壞了你還會去修車廠修嗎?”王主任頓了頓,起身沏好一杯茶水,“每一個人,都或多或少有一些心理疾病,這是因爲生活上的不愉快和憤慨產生的。包括我在內,做精神科主任,有時候也會有一點,比如強迫症,抑鬱症這些病症輕微發作,所以我們幾乎每個人都有一種方式釋放這種壓力。對於我們醫生來說,在出現了病症的時候,就會適當的進行調節或者治療,而他,實在太自負了,太相信自己,結果就是這樣了。也許他找個心理諮詢師或來醫院治療都會是另一個結果,只可惜他太自負了,選擇這樣的方式,變成今天的下場,也是一個可憐人。”
“那我每天記錄他的妄想,又有什麼用?方便我們變成神經病?”何靜還是不理解爲什麼自己每天都要去聽天才瘋子講故事,王主任連喝了好幾口茶水才繼續說道:“他是一個很特殊的案例。大多數心理出現問題,或者說精神出現狀況的心理醫師和醫生都會選擇相對柔和的方式進行治療,而他使用這樣激進的,相當猛烈的方式自我治療出現的後遺症是很少見的。更別說他同時分裂這麼多的人格,還能在互不幹擾的前提下相互交流,這是我們要分析的。通過他的病,他的妄想分析他的過去,研究爲什麼會出現這種特殊的案例,這有助於我們治好他,也可以讓我們通過這個個案學到很多東西。他可是我們這一兩年最重要的課題。”
“今年是一六年,檔案上他已經住院六年了,怎麼才開始研究啊?”何靜記起檔案上的時間,提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這也是一個有趣的地方。他最初只是深度的抑鬱,他的朋友已經給我們提供了證明,大約一年左右,他開始進行自我治療,而最初分裂出的人格,操縱身體的表人格就是一號,而且他只記得夢裏開了咖啡館,所以他爲了完整妄想,就真的去開了咖啡館,可後來他分裂的人格越來越多,已經影響了他的表人格生活,他不能分得清什麼時候是在妄想做夢還是真切清醒,所以潛意識又催眠分裂出一個人格,也就是你看到的這個人格。你也發現了,這個表人格根本不記得任何事情,唯一記得的就是他是誰,其它的諸如還有沒有親人,過去是什麼樣的等等完全沒有任何印象。我們也是那時才從他朋友那裏把他接到醫院,然後我們發現,他在主人格沉睡之後,還能根據自己的精神狀況繼續分裂新生的表人格,這是一個重大的發現,很有科研價值。”王主任說着說着,眼睛緩緩發光,“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假設,他的主人格並沒有沉睡,只是跟二號不斷地進行一個交流?如果真的是去除掉其它因素,正常情況下,也許都不會用這種心理誘導方式,而是直接告訴一號人格,既然能夠不斷地,在六年中不斷地進行心理誘導,是不是說明二號也是主人格的一個體現?他這種病例,我們一直在研究,越是研究,越覺得有趣。”
“原來是這樣,我懂了。”何靜在那一瞬間很是厭惡面前這個以前覺得和藹的主任前輩,她腦子裏不斷閃爍着照片上意氣風發的肖蘇,還有現在病床上的他,被人當作小白鼠狂熱地研究,莫名替他覺得難過。
“小何,他今天又說了什麼?”王主任用掉太多的口水,又站起來往茶杯續上滿杯的水。
“今天很奇怪,他除了平時我看到的迷惑,還有一點興奮和喜悅,今天他的妄想是說你叫他二號的人格給他一個封閉結實的盒子,說是這些天他願意聽他講故事的回禮,兩個人說了很多各自過去的事情,對了,他說‘你倒是個很古怪的家夥,就好像是我在照鏡子一樣,居然跟我有那麼多相似的地方,這麼多天了,我一直都想問你,我們以前見過嗎?我怎麼總是覺得你很熟悉?’然後二號說:‘你覺得見過,那就見過了,這都是取決於自己。’然後二號就走了,走之前跟他說以後不會再來了,再也不見。他問二號的名字,二號沒有回答,只是讓他拆開禮物。還有,今天他情緒很不穩定,每當提到盒子就會很高興,很迫不及待。”
“你是說二號走了,而且最後也沒告訴他名字?”王主任很詫異,不安地在屋子裏踱步,低頭不斷地自言自語,“到底爲什麼?按照我們的推斷,最後應該是二號告訴他一切,難道是我們的方向錯了?不應該啊?而且還有個盒子?這盒子跟他有什麼關系?他這已經不算是心理誘導的範疇了,爲什麼還要再最後還賣這個關子?”王主任越想,腦子越是混亂,何靜看着已經有了歇斯底裏苗頭的王主任開始害怕,這已不是焦慮了,而是一種魔障。
“王主任,特一區房間裏拍到了一些東西,您趕快過來看一下。”另一個護士推開門伸出頭說道,王主任瀕臨失控的邊緣,聽到這句話仿佛抓到救命稻草,小跑走出去,何靜也連忙站起來,跟在王主任身後跑向監控室。
“他怎麼了?”王主任推開門就問道,坐在中央椅子上的滿頭華發的老人邊盯着監控屏幕邊對王主任回答道;“你看一下,他剛剛突然開始洗漱,自從他現在這個表人格出現之後,這是他第一次主觀進行的活動,並且還要護士給他一套新衣服,我們送過去之後就見他開始洗澡,現在你看他,還沒洗完,我把鏡頭切過來給你看。”老人熟練地切換鏡頭,剛好可以看得見肖蘇洗澡的動作,無比認真,甚至指甲的縫隙,都洗了一遍又一遍。從頭到腳,洗了很久,每一個地方都仔仔細細,像是要朝聖的虔誠信徒。
“他這是在幹嘛?怎麼可能突然就進行這些動作?肯定有什麼是我們遺漏的!”另一個沖進來的醫生看到屏幕上的肖蘇不可置信。“小何,你把剛剛聽到的,完完整整給我再說一遍!”何靜一刻都不想呆在這裏,這一屋子的人,都透着一股子瘋狂的味道,讓她覺得壓抑地喘不過氣。聽到王主任的話,整屋的醫生都在盯着她,眼珠子裏沸騰着火焰,何靜只好把還沒記錄完的故事又說了一遍,直到衆人再三追問完細節,確認沒有絲毫遺漏才開始繼續盯着屏幕。
屏幕裏的肖蘇已經洗完澡了,正用毛巾不急不緩地擦淨身上的水跡,換好衣服,走到床邊,面向窗口坐下,脊背筆直,何靜恍惚間,看到了他妄想中的黎傲,薄清,還有那個記憶裏意氣風發的肖蘇。
“把鏡頭切到他臉上,我要看到他的表情,還有窗外!”王主任雙手撐在操作台上,一字一頓,雙手青筋鼓脹。鏡頭迅速切換過去,窗外是一片明媚的天空,萬裏晴朗沒有雲靄。從肖蘇的角度還能看到一點樓前的樹枝,而前面的鏡頭肆無忌憚的拍攝着肖蘇的臉,他的表情找不到任何的迷惘,不解和困惑,只有欣喜還有不知道原因的興奮,就像聖誕節夜裏的小孩子,迫不及待想要看到禮物的興奮!
“一定是那個盒子!”衆人不約而同地想起今天故事中突兀出現的盒子,“他一定要打開盒子!那盒子裏面會是什麼呢?”何靜自言自語,忽然覺得,似乎肖蘇才是那個最正常的人,遠勝過一屋子的瘋子。
“打開監聽設備。”王主任再次下令,機師立即開啓監聽裝置,那邊一片寂靜,只有肖蘇壓抑着急切的喘息,何靜看着肖蘇的臉開始出現變化,似乎是不可置信,隨即瞬間變成一種瘋狂的,絕望的笑容。
“哈哈哈哈……”監聽設備同時傳來肖蘇放肆地,不能理解的尖銳笑聲。肖蘇笑着笑着,突然開始抽搐,短暫的,還不等衆人有所反應的抽搐之後,可以看到他似乎很難喘息,還不等大家站起來,就倒在地上,雙膝跪地,頭耷拉下來拄在地上,把脖子彎折成一個可怖的角度。
“快過去!所有人!”王主任一馬當先,隨後跟着一大票的醫生護士沖向病房,可是病房跟辦公樓中間足足隔了一百多米的直線距離。何靜一個人在空蕩的監控室發呆,屏幕裏面的肖蘇一動不動,不知道爲什麼,何靜突然覺得高興,對肖蘇來說,沒準這是最好的結局。
“喂?您好,這裏是第九醫院,請問您是否認識肖蘇?對,我們是從您留下的電話找到您的。患者昨天心髒病猝死,我們盡力搶救了。對不起,不知道您是否有時間今天來料理患者的……”何靜在電話前撥通電話,是他的朋友和前妻。幾個小時之後,兩男兩女走進辦公室。
“您好,你們是患者的朋友吧?”何靜已經失去了時間觀念,至今都沒辦法說服自己接受一個那樣的人就那樣死去這個事實,直到四人走進來才回過神。
“您好,我叫唐夏秋,肖蘇的前妻。”站在邊緣的一個面容安靜的女子伸出手說道,何靜有些僵硬地與唐夏秋握手,總有一種看到故事中的人走出來跟自己握手的錯覺。
寒暄過後,何靜帶着四人走進太平間,“他在這裏的時間,都是你在照料他嗎?”唐夏秋輕聲問道,聲音如她的模樣一樣冷清安靜,何靜看着唐夏秋似乎沒有被歲月留下痕跡的臉,莫名反感。自己在這裏工作也有些日子,從未見過眼前這個女子來探望過哪怕一次,心中自是不恥的,只是嗯了一聲回應。
推開太平間的門,五人走到肖蘇的屍體邊,何靜揭開上面蓋着的白布。肖蘇跟照片中的那個男子已經找不到任何可以辨識的痕跡,身型單薄消瘦,慘白的膚色,頭發灰白,這一瞬間,何靜才想起,肖蘇今年應該還不到四十歲。
“很久不見了。”唐夏秋的表情溫柔,手顫抖着撫摸過肖蘇的臉,“這麼多年了,你還是不願意回頭,傻孩子。”
“你們可以讓我和肖蘇單獨待一會兒嗎?”唐夏秋扭頭對何靜等人說道,何靜跟着其餘三人走出太平間,留唐夏秋一人待在裏面。
“你啊,怎麼就這麼走了呢?一輩子,太長了,你怎麼就是要用這樣的方式呢?低一次頭,回一次頭,對你就這麼難嗎?你讓我怎麼辦?還有我們的女兒?你啊,寧願呆在精神病院,也不願低頭老實治療嗎?”唐夏秋哽咽着說道,“你這個人,怎麼就要這麼堅持呢?明知道不對也要這麼做?你什麼時候才能學會考慮別人的感受,不這麼自私呢?”眼淚無聲落下,唐夏秋褪下手指上的戒指,塞在肖蘇的掌心。“等小思蘇大一點,我會把我們的事情告訴她的,我會讓她知道,她爸爸曾經是這世界上最天才的人,我愛你。”
唐夏秋抹幹眼淚,深深吸一口氣,似乎要把房間裏肖蘇的氣味都吸進身體裏,這才推開門,走出去。
我很詫異他賣的關子,按照這些日子我對他的了解,他一向是討厭麻煩的,怎麼今天就給了我一個盒子呢?
“你打開盒子就知道了。”他的聲音我還記得清楚,難道這裏面就是一張寫着他名字的紙嗎?我把盒子放在吧台上,找出剪刀,拆開封閉嚴實的包裝,裏面只有一張面朝下的照片和一個小巧的鏡子,很是精致,同樣對着盒子底部。我拿起鏡子,鏡子裏的那張臉,居然是他的臉!我的腦袋像是要裂開一樣的劇痛,我用所有的力氣拿起那照片翻過來,上面那個人,是他,也是我,身邊那個人,是唐夏秋!全都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
“哈哈哈哈哈,我懂了!我懂了!這就是答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