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出皇宮,顧淵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一路無話。直到靜雲軒的朱漆門映入眼簾,他才睜開眼,眼底那絲朝堂上的沉鬱淡了幾分。
剛進院子,就見青石板上一道白影翻飛——姜雪瑤正提着一柄長劍練習劍法,身形輕盈如蝶,劍光霍霍,卻在收勢時沒穩住,踉蹌了兩步,差點踩到自己的裙擺。
“姜姑娘這劍法,倒是越來越有‘殺傷力’了,”
顧淵走過去,語氣帶着幾分調侃,“方才那一下,若對手是塊石頭,怕是要被你嚇退三丈。”
姜雪瑤臉頰微紅,把劍往旁邊的兵器架上一擱:“殿下就會取笑我,三保哥說,多練練總是沒錯的。”
“確實該練,”
顧淵點頭,目光掃過她額角的薄汗,“只是下次收勢時慢些,別傷了自己。”
說罷轉身往正房走,留下姜雪瑤在原地瞪着他的背影,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
進了房內,顧淵屏退衆人,對門外道:“林伯。”
林伯應聲而入,手裏捧着個燙金的冊子:“殿下,這是安國公季遠山的履歷,還有定平關的布防圖。”
顧淵接過冊子翻開,指尖點在“定平關”三個字上:“季老將軍雖勇猛,卻年近六旬。齊國此次竟屯兵三十萬,這般興師動衆,絕非小打小鬧。
定平關雖險,常年駐軍不過五萬,以一敵六,怕是吃力。”林伯垂首道:“老奴也覺得此事蹊蹺。齊國國力雖強,卻也經不起三十萬大軍的消耗,這般架勢,倒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哦?”顧淵抬眼。
“是。”林伯走到地圖旁,指着定平關東側的一處河谷,“這裏是‘斷雲渡’,水路直通我朝腹地,當年先帝曾在此設過暗哨,只是近年漸漸荒廢了。若齊國假意以三十萬大軍牽制定平關主力,暗中派精銳從斷雲渡偷襲,後果不堪設想。”
他頓了頓,又道:“更讓人憂心的是,季老將軍麾下的副將張奎,是三皇子母家段家的遠親。
此人貪功冒進,去年還在邊境私販過糧草,怕是靠不住。三十萬大軍壓境,一旦內部出了紕漏……”顧淵指尖在地圖上重重一點,目光深邃:“必須派人去斷雲渡和定平關附近查探。
齊國這三十萬兵,到底是真要強攻,還是虛張聲勢,得弄個清楚。”
他抬眼看向林伯,“此事,你安排可靠的人去辦,越隱秘越好。”
“老奴明白。”
林伯躬身應下,“殿下剛回京城,不宜過早卷入邊防之事,老奴會讓底下人只查不報,先把情況摸清楚。”顧淵點頭,將冊子合上:“去吧。”林伯退下後,房內靜了下來。
顧淵走到窗邊,望着院中的老桂樹,眉頭微蹙——齊國驟然屯兵三十萬,時機又恰在他回京之時,這背後,怕是不止邊境那麼簡單。
歇了約莫一個時辰,顧淵換了身藏青色的常服,墨發用一根木簪束起,褪去了皇子的威儀,倒像個尋常的江南書生。
三保則穿了件短打,腰間別着把普通的鐵尺,扮作護衛,兩人並肩走出靜雲軒,混在往來的人流裏,竟沒引起半分注意。
唐安城最大的金玉酒樓外,幌子在風中獵獵作響。兩人拾級而上,一樓大堂喧囂熱鬧,猜拳聲、吆喝聲此起彼伏,他們目不斜視,徑直走向通往九層的窄梯。九層是酒樓的禁地,常年有人看守。
剛到梯口,兩名精悍的護衛便橫身攔住,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眼神警惕:“樓上客滿,二位請回。”顧淵沒說話,只從袖中摸出一枚漆黑的令牌,令牌上刻着半朵寒梅,在昏暗的光線下泛着冷光。那兩名護衛看清令牌,臉色驟變,立刻躬身行禮,動作恭敬得近乎諂媚:“不知是……先生駕到,裏面請。”
九層樓上竟異常安靜,只擺着一張臨窗的圓桌,推窗便能俯瞰半個唐安城。
剛坐下沒多久,樓梯口便傳來環佩叮當聲,一個女子緩步走來。她穿了件水紅色的紗裙,裙擺上繡着纏枝蓮,隨着腳步輕輕搖曳;烏發鬆鬆挽了個髻,幾縷碎發垂在頸側,襯得肌膚勝雪;眼波流轉間帶着幾分嫵媚,唇角卻勾着抹疏離的笑,走過來時,香風暗送,竟讓這素淨的閣樓添了幾分豔色。
“幾年不見,夏姑娘倒是越來越會勾人了。”顧淵端起桌上的涼茶,語氣帶着調侃。夏輕言掩唇輕笑,聲音嬌柔卻不膩人:“殿下就別取笑奴家了。
在這唐安城,若不打扮得惹眼些,哪能探聽到消息?”她在顧淵對面坐下,收起笑意,語氣沉了幾分,“殿下回京的消息,這兩日已是滿城皆知。
大皇子昨日讓人查了靜雲軒的采買,三皇子則借着探望四皇子的由頭,在您府外轉了三圈。”“還有呢?”顧淵呷了口茶,“齊國屯兵定平關的事,京中幾位將軍私下聚過兩次,都覺得不對勁。”
夏輕言指尖劃過茶杯邊緣,“更蹊蹺的是,段家的船隊這幾日在斷雲渡附近活動頻繁,說是運糧,卻都是些空船往回走。”顧淵指尖一頓:“空船?”“是,”夏輕言點頭,“奴家讓人混上船看過,艙底幹幹淨淨,連半點糧屑都沒有。”
窗外的風卷着雲掠過,顧淵望着遠處皇城的方向,若有所思——段家是三皇子的母家,他們在斷雲渡動的手腳,和齊國的三十萬大軍,會有關聯嗎?
紫宸殿內已褪去朝時的喧囂,楚帝正臨窗看着一幅《江山萬裏圖》,指尖在圖上的定平關位置輕輕點着。
“陛下。”
一名黑衣秘衛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殿內,單膝跪地,雙手捧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楚帝接過密信,拆開掃了兩眼,眉頭微挑,嘴角卻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金玉樓……原來是老二的手筆。”
那密信上赫然寫着顧淵與夏輕言在九層會面的情形,連兩人的對話都記了個大概。秘衛垂首道:“據查,金玉樓是五年前盤下來的,明面上是江南商人經營,實則掌櫃、賬房都是二殿下的人。這幾年借着酒樓往來的官員富商,確實探到不少消息。”
楚帝將密信湊到燭火上,看着信紙蜷曲成灰燼,才緩緩道:“十一歲就敢跑出去,在外十年,倒沒閒着。連京城裏的眼線都布得這麼深,倒是比他那個只知盯着朝堂的哥哥有遠見。”
他轉過身,望着殿外沉沉的暮色,聲音裏帶着幾分疲憊,又藏着幾分期待:“老大掌吏部,拉攏朝臣;老三靠段家,富可敵國;老二……”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復雜,“手裏握着暗處的刀子,還得了不少民心。”
秘衛屏住呼吸,不敢接話。楚帝忽然低笑一聲,那笑聲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帶着幾分帝王的涼薄:“好,好得很。我的好兒子們,都長大了,懂得爭了。”
他走到龍椅旁坐下,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着,“爭吧,鬧吧,朕倒要看看,最後到底誰能坐穩這把椅子。”
殿內的燭火忽明忽暗,將他的身影映在牆上,一半在光裏,一半在陰影裏,讓人猜不透這位帝王的心思。秘衛躬身退下時,只聽楚帝又低聲說了句:“只是別讓朕失望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