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沈青塵將林阿牛家孩子從鬼門關拽回，這驚人之舉如同巨石投入黑風村平靜的潭水。村民投向他的目光，徹底變了味道。

那不再是初來乍到時的好奇，或是對外來者樸素的善意，而是混雜了濃得化不開的感激、深不見底的敬畏，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疏離與躲閃。這眼神，與石溪村村民後期看他時何其相似！

“瘟神”二字雖未出口，卻已如實質的陰霾，沉甸甸壓在沈青塵心頭。他無聲地嘆了口氣，這難道就是身負滿級生活技藝卻無半分戰力的宿命？救人是本能，可這本能帶來的非議與恐懼，亦是如影隨形。

“先生……您……您真是活神仙降世啊！”林阿牛夫婦抱着氣息漸穩的孩子，噗通一聲跪倒在沈青塵面前，涕淚縱橫，額頭磕在地上咚咚作響。

“快起來！折煞我了！”沈青塵連忙伸手去扶，動作牽動了未愈的傷口，疼得他眉頭一蹙，“不過是懂些鄉野偏方，僥幸罷了。”

“先生太謙了！”林村長急忙上前攙起林阿牛，看向沈青塵的眼神復雜難明，“連孫婆婆都束手無策，先生您一出手……唉，老漢活了大半輩子，也是頭遭見識！先生大恩，黑風村上下沒齒難忘！”

四周的村民也七嘴八舌地附和着感激之詞，但那言語間小心翼翼的恭敬，以及下意識後退半步的動作，沈青塵感受得清清楚楚。

他不再多言，只是苦笑搖頭。解釋徒勞，徒增煩擾。他的目光，更牽掛地落在了窗台那盆被挖去根莖、枝葉略顯萎蔫的金線地丁（雞爪黃）上。

“林村長，這盆草……可否予我？”沈青塵指了指那盆殘株。

“先生只管拿去！只管拿去！”林村長迭聲應道，生怕怠慢，“這‘雞爪黃’後山遍地都是，先生要用多少，我立刻差人去采！”

“多謝。”沈青塵小心捧起那盆金線地丁。頂級【草木辨識與培育】的本能在他血脈中流淌，指尖觸及葉片的瞬間，一股精純得近乎灼熱的陽和藥性便傳遞而來，遠非尋常金線地丁可比。此乃變異珍品！若能精心培育，使其復元，日後煉制高階解毒丹，此物必是主材。

在村民們敬畏交織的目送下，他抱着花盆回到暫居的木屋。野豬王“大黑”依舊如鐵塔般守在門口，見沈青塵歸來，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咕嚕聲。草堆裏的小野豬“石頭”聞聲，虛弱地抬起小腦袋，認出是他，發出細微的哼唧，小尾巴有氣無力地晃了晃。

月下偶遇，山神疑蹤

日子在表面的平靜中滑過幾日。沈青塵的傷勢在系統能量（Lv.5強化）和黑風村草藥的滋養下，已好了大半。他每日除了照料“石頭”（小家夥的軀體恢復緩慢，靈魂創傷則在安魂草殘餘藥力與沈青塵【御獸親和】的持續溫養下，總算穩住了），便是全副心神撲在那盆金線地丁上。

憑借滿級草木辨識的本能，他細致入微地觀察着植株的每一絲變化。土壤的幹溼、日光的傾角（他不斷挪動花盆以求最佳）、乃至空氣中那稀薄到幾乎難以捕捉的靈氣流轉……都在他敏銳的感知與精心的調整之中。他甚至嚐試調動自身微弱的精神力，去溝通、安撫這株受創的靈草，引導它汲取天地間那微乎其微的生機。效果雖然微弱，但沈青塵指腹撫過斷根處時，清晰地感知到，一絲極其柔嫩的新芽，正頑強地從中萌發！

這讓他心中稍定。同時，他也開始有意識地運用【草木辨識】能力，在村落周遭“閒庭信步”。

黑風村的環境得天獨厚。村邊小溪旁，他發現了成片生長的“凝露草”（葉尖晨露蘊含微弱靈氣，是煉丹輔材）。某戶人家低矮的籬笆下，幾株不起眼的“星點藤”（藤蔓上結着蘊含星辰之力的細小果實，是淬體藥液的輔料）長得鬱鬱蔥蔥。甚至在一處廢棄的柴垛陰影裏，他還尋到一小叢散發着清冽幽香的“寧神花”（花瓣有安神定魂之效，或對“石頭”有益）。

村民視這些爲尋常雜草，沈青塵則不動聲色地采集了些許樣本帶回。他越發篤定，黑風村所在的這片山谷，靈氣或許稀薄，但地脈必定有異，極其適合某些珍稀草木生長！這絕非偶然天成！

這日傍晚，夕陽熔金，將山谷染成一片暖色。沈青塵蹲在溪邊，清洗着新采的草藥。溪水泠泠，晚風拂面，難得的安寧。

“先生……在洗草呀？”一個清脆中帶着點怯生生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沈青塵回頭，見是那個曾在溪邊掉花的小女孩。約莫十三四歲，穿着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兩條烏黑的麻花辮垂在肩頭，小臉清秀，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像是從未被世俗沾染過的山泉水。她挎着個小竹籃，裏面盛着幾顆紅豔豔的野果和一把新鮮的菌菇。

是林村長的孫女，林月兒。

“嗯，采了些草藥。”沈青塵溫和地笑了笑，盡量斂去身上那若有若無的“瘟神”氣息。

林月兒好奇地湊近，瞅了瞅沈青塵籃子裏那些在她看來平平無奇的“雜草”，大眼睛裏滿是困惑：“先生，這些草……也能治病嗎？孫婆婆都不用這些的。”

“有些或許有用，有些……只是拿來琢磨琢磨。”沈青塵含糊帶過，目光轉向她的竹籃，“月兒姑娘采菌子去了？”

“嗯！”林月兒用力點頭，臉上綻開純真的笑容，“明天就是‘山神祭’啦！阿爺說要備些新鮮果子敬神，我就去後山采了些。先生，您明天也來看祭典嗎？可熱鬧啦！”

“山神祭？”沈青塵心中微動。這已是第二次聽聞。

“對呀！”林月兒興致勃勃，聲音也清脆了幾分，“每年一次呢！就在村後的‘祭壇坡’上！阿爺說，山神爺住在最高的黑風崖頂上，保佑着咱們村子風調雨順！祭典的時候，我們要唱歌跳舞，獻上最好的果子，山神爺高興了，就會讓山裏的猛獸不傷人，讓草藥長得又肥又好！”

少女的話語天真爛漫，卻讓沈青塵心頭的疑雲驟然翻涌。黑風崖頂？那青銅巨門不也在那個方向！這所謂的“山神爺”……

“月兒，你見過山神爺嗎？”沈青塵狀似隨意地探問。

林月兒搖搖頭，小臉上浮起一絲敬畏：“沒呢。阿爺說，山神爺住在雲彩上頭，凡人是瞧不見的。不過……”她忽然壓低了聲音，帶着點分享秘密的神秘，“我聽隔壁阿牛哥偷偷說，他有一回追野兔子，跑到了黑風崖根底下，好像……好像聽見山神爺打呼嚕的聲音了！轟隆轟隆的，可響了！嚇得他兔子都丟了，連滾帶爬跑回來！”

轟隆轟隆？打呼嚕？沈青塵心中警鈴大作！這描述……分明像是某種龐然巨物沉睡時的呼吸！抑或是……地底深處能量的異常脈動？！

“月兒！又在跟先生胡唚什麼！”林村長帶着幾分嚴厲的聲音傳來。他快步走近，一把拉過孫女，對沈青塵歉然道：“先生莫怪，小孩子家家的，嘴上沒個把門，盡說些沒影兒的渾話。”

“無妨，月兒姑娘心直口快。”沈青塵擺了擺手，目光掠過林村長微微繃緊的手指。

林村長拽着孫女，又對沈青塵道：“先生，明日山神祭，是咱村頂要緊的日子。您若有暇，也請來觀禮吧？雖簡陋，也是全村人的一點心意。”

沈青塵頷首：“好，定當叨擾。”他正需借機探探這“山神祭”的究竟。

目送祖孫倆離去，沈青塵眉頭微蹙。林村長方才……似乎在刻意回避關於“山神爺”的細節？尤其是當林月兒提到那“打呼嚕”時，他拽走孫女的動作明顯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月夜悸動，童蹤杳然

夜幕低垂，籠罩山谷。沈青塵回到木屋，輕輕撫慰着“石頭”睡下。門口，“大黑”發出均勻沉重的鼾聲。

沈青塵卻毫無睡意。他盤膝坐於草墊之上，嚐試運轉【初級遁術】。Lv.5的系統等級強化了他的基礎感知，對土石之氣的感應更加敏銳。他凝神靜氣，小心翼翼地引導着微弱的精神力，嚐試與腳下的大地建立一絲聯系。

嗡……

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精純厚重的氣息，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心髒搏動，緩緩傳遞上來。這氣息……帶着大地特有的脈動與生機，溫厚包容，與青銅巨門附近那陰冷死寂的感覺截然不同。然而，在這勃勃生機之下，沈青塵的精神觸角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的、如同沉睡巨獸般的……沉重威壓？！竟隱隱與林月兒口中那“轟隆轟隆”的呼嚕聲相呼應！

這黑風村的地下……果然埋藏着不爲人知的秘密！

就在他心神震動之際——

“嗚……嗚……” 草堆裏的小野豬“石頭”突然在睡夢中劇烈地抽搐起來，發出細弱而充滿恐懼的嗚咽，小小的身軀瑟瑟發抖。

沈青塵立刻收回精神力，伸手輕撫“石頭”冰涼的小腦袋。【御獸親和】的本能讓他瞬間感知到，“石頭”靈魂深處正傳來一陣強烈的、源自本能的悸動與無邊恐懼！仿佛有什麼極其恐怖的存在……在遠方蘇醒？在……召喚？或者說……在無聲地宣示着領地與威嚴？！

那恐懼的源頭方向，正是沉沉夜幕下如同巨獸匍匐的黑風崖！

幾乎是同一刹那！

“哐！哐！哐——！”

“鐵蛋！二丫！我的娃兒啊！你們在哪啊——！”

淒厲的銅鑼聲撕破夜空，緊接着是婦人撕心裂肺的哭嚎！

沈青塵猛地起身，一把推開木門。只見村中數戶人家的窗戶驟然亮起昏黃的燈火，人影在光影中倉惶晃動，呼喊聲、哭叫聲、雜亂的腳步聲瞬間打破了山村的死寂！

“出什麼事了？”沈青塵一把抓住一個從他門前驚慌跑過的村民。

那村民面無人色，聲音抖得不成調：“沒……沒了！鐵蛋！二丫！還有栓柱家的小子！傍晚還在村口耍……天擦黑就不見人影了！找……找遍了……都沒……都沒找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