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這天,安河的蟬鳴開始變得稠密。林硯收到安強寄來的第五個包裹時,陽光正透過老槐樹的縫隙,在窗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前四個包裹裏,齒輪轉着牽掛,發簪別着期盼,星軌記着約定,圍巾裹着暖意,而這個用牛皮紙仔細包好的包裹,摸着沉甸甸的,拆開時一股舊書特有的油墨香混着曬幹的槐花香涌出來——是陳建國書房裏那排舊書的味道。
“這是姐姐床頭的書,”安強的短信裏帶着懷念,“她走後書總自己翻開到某頁,我媽說‘是小安在等建國念故事’。昨天整理書架時發現書脊裏夾着張借書卡,上面有陳師傅的籤名,1982年借的,一直沒還。”
包裹裏是本泛黃的《星空觀測入門》,封面已經磨損,邊角卷成了波浪形,書脊用牛皮紙仔細包過,顯然被反復翻看。扉頁上有安的籤名,娟秀的字跡寫着“安,1981年秋購於安河書店”,旁邊是陳建國的字跡“建國借閱,1982年冬”,兩個名字挨得很近,像是靠在一起的影子。
林硯翻開書頁,紙張薄脆得像枯葉,卻帶着股幹燥的暖意,顯然被人細心晾曬過。書頁邊緣有密密麻麻的批注,藍色鋼筆字是安的,紅色鉛筆字是陳建國的,兩種字跡在空白處你來我往,像場跨越紙頁的對話。
“獵戶座的腰帶真像你修機床的扳手!”安在某頁空白處畫了個簡筆畫,陳建國在旁邊批注:“下次教你認北鬥七星,像你織圍巾的毛線針。”
“星軌記錄儀的原理和鍾表齒輪很像吧?”安的字跡帶着好奇,陳建國用紅筆圈出這句話,寫着:“等你回來,我們一起拆了研究。”
最讓林硯心頭一暖的是書的第37頁——正好對應37號儲物櫃的編號。這頁講α星的軌跡,安用藍筆寫着“這顆星最亮,像你的眼睛”,陳建國用紅筆在下面畫了顆星星,寫着“它總在槐樹上空亮着,像你在等我”。書頁邊緣有個小小的折痕,顯然被反復折過,折痕處夾着片幹枯的槐樹葉,葉脈清晰得像星軌圖,和玉佩孔裏的那片一模一樣。
書的封底藏着張折疊的借書卡,上面除了安和陳建國的名字,還有行模糊的字跡,是書店管理員寫的:“1983年5月,陳建國來續借,說‘等書的主人回來一起還’。”借書卡的邊角沾着點墨水,像是急着寫字時不小心蹭上的,和陳建國星軌日志裏1983年5月的字跡一樣,帶着倉促的牽掛。
林硯翻動書頁時,從書脊裏掉出張泛黃的紙條,是安強的字跡:“姐姐總在深夜看書,說‘建國在安河也在看同一頁’。她把書裏的批注念給媽聽,媽說‘小安眼睛裏有星星’。”紙條邊緣有淡淡的淚痕,顯然安強寫的時候動了情。
書的最後夾着張老照片,是安河書店的舊景。照片裏,年輕的安和陳建國站在書架前,安手裏捧着這本《星空觀測入門》,陳建國在旁邊指着某本書,兩人的肩膀輕輕挨着,陽光透過書店的玻璃窗照在他們身上,像鍍了層金邊。照片背面寫着“1981年秋,安河書店”,字跡是安的,旁邊畫了個小小的愛心,裏面寫着“星”字。
那天下午,林硯把書放在星軌記錄儀旁,陽光透過書頁照在刻度盤上,批注裏的星星圖案在綠光裏投下淡淡的影子,正好和記錄儀的星軌重合。她突然明白,安強寄來的這第五個包裹,藏着的是他們精神世界的牽掛——安在嶺南的雨夜裏對着書頁思念,陳建國在安河的寒冬裏對着批注回應,紙頁上的對話從未停止,就像他們的思念從未中斷。
深夜,林硯被書桌上的響動吵醒。台燈不知何時自己亮了,《星空觀測入門》翻開在第37頁,α星的軌跡圖在燈光下泛着微光。她走過去時,發現書頁上的批注在月光裏慢慢變亮,藍色和紅色的字跡像是活了過來,在紙頁上輕輕晃動,像有人在夜裏悄悄續寫對話。
安的藍筆字漸漸浮現出新的痕跡:“建國,我在廣州也能看到α星,它是不是也在等你?”
陳建國的紅筆字緊接着出現:“它總在槐樹上空亮着,我每天都給它打招呼,說‘小安在看你呢’。”
林硯屏住呼吸,看着兩種字跡在月光裏交織,最終在頁腳匯成一行字,藍紅兩色的墨水融在一起,寫着:“我們看的是同一顆星。”
第二天一早,林硯帶着書去了老槐樹。張阿姨正帶着幾個老街坊在樹下擺舊物,陳建國的星軌日志、安的修表工具、圍巾和梳妝盒都擺在石凳上,像個小小的紀念角。“把書也擺上吧,”張阿姨笑着說,“老陳和小安的故事,就藏在這些字裏呢。”
林硯把書放在最中間,陽光透過槐樹葉照在書頁上,第37頁的α星軌跡在光下格外清晰。不知何時,星軌記錄儀的綠光從文創園展廳裏透出來,和陽光在書頁上匯成一片光斑,像無數顆星星落在紙頁上,把藍紅兩色的批注染成了溫暖的金色。
她突然注意到書的扉頁裏,還夾着根細細的書籤,是用槐樹枝做的,頂端刻着顆星星,邊緣被摩挲得發亮。書籤上用鉛筆寫着行小字,是安的字跡:“書要一起讀才有意思,人要一起等才不孤單。”
林硯把書籤夾回第37頁,合上書時,聽見書頁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像是有人在輕輕翻書,又像是滿足的嘆息。她知道,這第五個包裹裏的舊書,藏着的不是遙不可及的星空,而是最實在的陪伴——安在嶺南的台燈下寫批注時,陳建國在安河的星光下畫星星時,他們都在說同一句話:“不管隔着多遠,我們都在同一片星空下,讀着同一本書,等着同一個人。”
午後的蟬鳴漸漸變得溫柔,老槐樹下的舊物在陽光裏泛着暖意。林硯看着那本《星空觀測入門》,突然明白這些舊物的意義——它們不是冰冷的遺物,而是安和陳建國留在時光裏的路標,指引着彼此的思念,也告訴後來的人:有些牽掛不會被距離隔斷,有些等待會在書頁裏、星軌裏、時光裏,永遠溫暖地延續下去。
她輕輕撫摸書脊上的牛皮紙,仿佛能摸到安和陳建國留下的溫度。遠處的河水在陽光下泛着波光,像是書裏的星軌落進了水裏,把安河的油墨香和嶺南的槐花香,都釀成了不會褪色的字,在每個蟬鳴的午後,輕輕說一句:“你看,我們讀的是同一顆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