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個是拖着腿回來的。
他的眼眶青了一塊,嘴角破了皮,走路一瘸一拐,顯然是挨了打。手裏緊緊攥着個布包,布包鼓鼓囊囊的,被他的血浸透了一角,看着格外刺目。
“劍……劍呢?”阿翠看到他空着的手,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瘦高個沒說話,將布包往櫃台上一放,“譁啦”一聲,倒出一堆下品靈石,約莫有六十多塊,還有一個小玉瓶。他癱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氣,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換……換來了。五十塊買清心草,剩下的……夠買解毒丹了。”
“你怎麼弄的?”阿翠看着他臉上的傷,急道。
“別提了。”瘦高個抹了把臉,疼得齜牙咧嘴,“那破劍……那劍被個白胡子老頭看上了,說是什麼‘殘靈兵’,非要壓價,我跟他吵起來,被他的護衛打了一頓。最後他大概是怕我鬧大,扔了六十塊靈石和這瓶‘清蘊丹’,把劍搶走了。”
他說“破劍”時頓了一下,像是忽然覺得這兩個字不合適。那把斷劍陪了他們一路,從黑風谷到落霞坡,從斷崖石室到望風城,早不是普通的廢鐵了。
回春堂掌櫃看到清心草和清蘊丹,眼睛亮了:“清蘊丹!這可是築基修士用的療傷藥,那老頭倒是舍得。”他不再猶豫,連忙取來藥碾,將清心草碾碎,混合着清蘊丹化開,小心翼翼地喂給慕容雲。
丹藥入喉,慕容雲的眉頭忽然皺了一下,喉嚨裏發出微弱的呻吟。他胳膊上的黑紫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臉色也漸漸有了點血色。
“有救了!”掌櫃鬆了口氣,“這清蘊丹果然霸道,不僅解了毒,還幫他穩住了靈力。”
阿翠懸着的心終於放下,看着瘦高個臉上的傷,眼眶一熱:“謝謝你。”
瘦高個別過頭,抓了抓頭發:“謝啥……都是一起逃出來的。”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就是……那劍被搶走了,我沒保住。”
阿翠搖搖頭:“沒關系,劍沒了可以再找,人沒事就好。”她說這話時,心裏卻空落落的,像丟了什麼重要的東西。那把劍是爹留下的念想,更是他們一路逃亡的依仗,就這麼沒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慕容雲是第二天清晨醒的。
他睜開眼時,窗外的天光剛好透進來,照在他臉上。渾身還有些酸痛,但靈力已經能順暢運轉,胳膊上的傷口結了層薄痂,不疼了。
“你醒了!”阿翠驚喜地湊過來,遞過一碗清水,“感覺怎麼樣?”
慕容雲接過水,喝了一口,目光掃過房間,沒看到絡腮胡,心裏已經明白了大半。他看向瘦高個,對方眼神躲閃,不敢與他對視。
“絡腮胡……”慕容雲的聲音還有些沙啞。
瘦高個低下頭,從懷裏掏出那張泛黃的紙,遞了過去:“這是……他留下的。”
慕容雲接過紙,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絡腮胡總是咋咋呼呼的樣子,想起他被鐵背狼抓傷時強撐的笑,想起他最後昏迷前說的那句“凡哥,我這條命交給你了”。
原來再糙的漢子,心裏也有柔軟的牽掛。
“他女兒叫玲兒,在黑石鎮東邊的柳樹村。”瘦高個低聲說,“我們……我們得想辦法把這張紙給他女兒送去。”
慕容雲點點頭,將紙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儲物袋:“會的。”
他看向阿翠,發現她手裏空空的,沒了那把破劍,問道:“你的劍呢?”
阿翠的眼圈紅了:“換了靈石救你……被個白胡子老頭買走了。”
慕容雲心裏一沉:“白胡子老頭?什麼樣的?”
“看着挺和氣的,穿件月白道袍,身邊跟着兩個練氣八層的護衛,說是……是什麼‘流雲閣’的管事。”瘦高個回憶道。
流雲閣!
慕容雲的眉頭皺了起來。流雲閣是南域有名的拍賣行,勢力龐大,專做奇珍異寶的生意。他們能認出阿翠的破劍是“殘靈兵”,說明那劍的來歷絕不簡單。
“那老頭說劍在哪嗎?”
“說……說要帶回流雲閣總部,請煉器大師看看能不能修復。”阿翠道。
慕容雲沉默了。流雲閣總部在南域中心的雲城,離這裏千裏之遙,以他們現在的實力,根本不可能搶回來。
“算了,沒了就沒了。”阿翠強笑道,“本來就是把破劍,能換靈石救你,值了。”
慕容雲卻不這麼想。那把劍能與鎮妖石共鳴,絕非普通殘兵,裏面一定藏着秘密。更重要的是,那是阿翠爹留下的唯一念想,就這麼被搶走,他心裏過意不去。
“會拿回來的。”慕容雲道,語氣很肯定,“等我們實力夠了,就去流雲閣把它拿回來。”
阿翠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眼睛裏重新亮起了光。
三人在回春堂住了三天,慕容雲的傷勢漸漸好轉,瘦高個臉上的淤青也消了。望風城的氣氛卻越來越緊張,每天都有從外面逃來的散修,帶來妖獸潮越來越近的消息——據說北邊的青石坊市已經被攻破,死傷慘重。
守城的修士增加了一倍,城牆頂上布滿了修士,日夜警戒。街道上的藥鋪和糧鋪都關了門,偶爾有開門的,價格也漲得離譜,一塊下品靈石只能買到半塊幹餅。
“再待下去不是辦法。”慕容雲看着窗外巡邏的修士,“城裏的資源快耗盡了,妖獸潮一旦圍城,我們還是死路一條。”
“那怎麼辦?”瘦高個問,“外面全是妖獸,我們根本出不去。”
慕容雲從儲物袋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地圖,是他從絡腮胡的儲物袋裏找到的,上面標記着望風城附近的地形:“城西三十裏有個廢棄的礦洞,以前是望風城的靈鐵礦,裏面有密道通往城外。我猜守城的修士肯定知道,但他們不會說——那是留給自己的後路。”
“我們去搶密道?”瘦高個眼睛一亮。
“不是搶。”慕容雲搖頭,“是偷偷進去。礦洞入口在城南的貧民窟,那裏守衛鬆懈,我們可以從那裏進去。”
當天夜裏,三人趁着夜色,溜出了回春堂。望風城的夜晚一片死寂,只有城牆上的火把在風中搖曳,偶爾傳來幾聲修士的喝問。貧民窟在城南的角落裏,全是低矮的土坯房,住着些沒能出城的凡人,此刻都縮在屋裏,不敢點燈。
礦洞入口被一塊巨大的石板封着,石板上刻着望風城的城徽。慕容雲試着推了推,紋絲不動,顯然是被靈力鎖住了。
“怎麼辦?”阿翠小聲問。
慕容雲沒說話,從儲物袋裏掏出那把鏽短劍——就是瘦高個一直攥着的那把。他將靈力注入短劍,鏽跡斑斑的劍身竟泛起一層微弱的銀光,雖然不如阿翠的破劍耀眼,卻也帶着幾分鋒銳。
“你試試用這個。”他將短劍遞給瘦高個,“往石板縫裏刺。”
瘦高個接過短劍,深吸一口氣,將靈力灌注其上,猛地刺向石板邊緣的縫隙。“噗嗤”一聲,短劍竟真的刺入了寸許!他大喜過望,來回撬動,石板邊緣漸漸鬆動。
三人合力,終於將石板推開一道縫隙,剛好能容一人通過。
“快進去!”慕容雲示意兩人先進。
瘦高個和阿翠鑽進去後,慕容雲正要跟上,忽然停住了腳步。他回頭看了眼貧民窟深處,那裏有棵老槐樹,樹下埋着個東西——是他剛才路過時,偷偷埋下的絡腮胡的那綹頭發。
他不知道玲兒能不能收到那張遺言,但至少,讓這綹頭發離家鄉近一點。
就像阿翠的破劍,雖然被帶到了遠方,但總有一天,他會把它帶回來,埋在屬於它的地方。
慕容雲鑽進礦洞,反手將石板拉回原位,只留下一絲縫隙透氣。礦洞裏漆黑一片,彌漫着鐵鏽和塵土的味道,遠處傳來水滴落的聲音,“嘀嗒,嘀嗒”,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往哪走?”瘦高個點燃從藥鋪摸來的火把,火光跳動着,照亮了前方岔路縱橫的通道。
慕容雲看着地圖,指了指左邊的通道:“這邊,密道在礦洞最深處。”
三人沿着通道往前走,火把的光在岩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像無數鬼魅在跳舞。瘦高個手裏的鏽短劍在火光下泛着冷光,劍身上的血跡早已幹涸,卻像刻在了上面,洗不掉了。
阿翠走在中間,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入口的方向,像是還在惦記她的破劍。慕容雲看在眼裏,心裏暗暗記下——流雲閣,雲城,這兩個名字,他記住了。
埋在土裏的,不只是絡腮胡的頭發,還有阿翠的劍,和他們暫時藏起來的希望。
礦洞深處的風帶着寒意,吹得火把獵獵作響。他們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很快就會被塵土覆蓋。
望風城的城牆外,妖獸的嘶吼越來越近。而這廢棄的礦洞裏,一條通往未知的密道,正悄然展開。
屬於他們的逃亡,還遠未結束。但這一次,他們的腳步裏,多了些沉甸甸的東西——承諾,和等待被挖出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