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羲的身影如同融入林間的幽影,幾個起落便徹底消失在玉家衆人的視線之外。她並未遠遁,而是憑借着愈發敏銳的感知,尋到了一處更爲隱秘的所在——一株千年古樹根部自然形成的巨大空洞。洞口被垂落的氣根和茂密的藤蔓遮掩得嚴嚴實實,內裏幹燥寬敞,甚至能聽到地下暗河流淌的淙淙水聲,靈氣也比外界稍濃些許。
她迅速在洞口布置了幾個簡易的預警和隱匿禁制,雖威力不強,但足以在她深層次修煉時提供一絲緩沖。
盤膝坐定,她並未立刻開始修煉,而是先將得自那古修骸骨旁的、鏽跡斑斑的短劍取出。神念細細掃過,劍身內部結構早已被歲月和煞氣侵蝕得脆弱不堪,靈性盡失,唯有一點材質本身殘留的微弱庚金之氣尚存。她搖了搖頭,此物不堪大用,隨手置於一旁,聊勝於無。
接着,她取出了那枚得自柳寒煙的獸皮地圖殘片和玉搖所贈的暖玉。
地圖殘片材質特殊,似皮非皮,似帛非帛,觸手冰涼柔韌,上面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勾勒着曲折的線條和模糊的標記,大部分區域都難以辨認,唯有一處標注着旋渦狀符號的節點,旁邊有一個古字“樞”,以及幾條斷斷續續、指向不同方向的路徑,其中一條路徑的終點,畫着一個微小的鼎爐圖案。
“樞?”雲羲目光微凝。結合那古遺跡中的見聞,這“樞”字,很可能指的是那“小周天星衍陣”的某處核心樞紐?而那鼎爐圖案,或許代表着煉丹室、藏寶室之類的所在?這份殘圖的價值,或許比想象中更大。
她將殘圖內容牢牢記住,隨後小心收起。
至於那枚暖玉,入手溫潤,確實蘊含着一絲精純平和的土系靈氣,長期佩戴有安神定魄、緩慢溫養經脈之效。玉搖這份謝禮,倒是用了心思。她將暖玉貼身戴好,一絲溫和的暖意緩緩滲入皮膚,讓她因精血虧空而始終存在的細微寒意減輕了不少。
準備工作完成,雲羲深吸一口氣,閉上了雙眼。這一次,她並非簡單運轉《引氣訣》,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入丹田,聚焦於那一點自行旋轉的微末星芒之上。
她要以自身神念爲引,主動溝通、激發這顆星辰“種子”的潛能!
神念如同最輕柔的絲線,緩緩纏繞上那點星芒。起初,星芒依舊固我,緩慢旋轉,吞吐着微弱的輝光。雲羲極有耐心,不斷調整着神念的頻率,試圖與之共鳴,如同調試一把塵封萬古的精密琴弦。
時間一點點流逝。洞內寂靜無聲,只有地下暗河的流水潺潺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雲羲的神念即將感到疲憊之時,那點星芒猛地輕輕一顫!旋轉的速度陡然加快了一絲!仿佛沉睡的意識被悄然喚醒!
有效!
雲羲精神一振,穩住心神,繼續以神念溫養、引導。
星芒越轉越快,散發出的銀色輝光也逐漸變得明亮、濃鬱起來。它不再是被動地淬煉納入體內的靈氣,而是仿佛變成了一個微型的星辰旋渦,主動地、貪婪地汲取着周圍空間的天地靈氣!
呼呼——
洞內,竟以雲羲爲中心,形成了一個小小的靈氣旋渦!雖然遠不如那些聚靈大陣的效果,但比起她之前單純靠功法吸收,速度何止快了十倍!
更奇妙的是,所有被汲取來的斑駁靈氣,在通過這星辰旋渦的瞬間,便被徹底絞碎、提純、轉化,化爲一絲絲精純無比、散發着冰冷星輝的液態能量,滴落入她的丹田之中!
這能量精純至極,幾乎無需二次煉化,便可直接融入經脈,化爲己用。其效率,遠超任何已知的修煉功法!
雲羲心中震撼,卻不敢有絲毫分神,全力運轉功法,引導着這磅礴而精純的星辰靈液,沖刷向四肢百骸,奇經八脈!
轟!
如同久旱逢甘霖,幹涸的經脈在這精純能量的灌溉下,發出歡欣的嗡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修復、拓寬、加固!肋下那道傷口處的殘餘煞氣,瞬間被沖刷得幹幹淨淨,血肉瘋狂蠕動生長,疤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淡、消失!
虧損的精血得到滋養,緩緩再生。損耗的神魂也被那星辰輝光中蘊含的奇特冰涼能量撫平、溫養。
她的氣息,如同雨後春筍般節節攀升!
煉氣四層中期、煉氣四層後期、煉氣四層巔峰……
瓶頸如同紙糊一般,一捅即破!
煉氣五層!
強大的力量感充盈全身,靈力奔騰如溪流,遠比之前雄厚凝練數倍!但這並未停止!
星辰旋渦依舊在瘋狂吞噬靈氣,轉化爲精純的星辰靈液。她的修爲繼續穩步提升,向着煉氣五層中期邁進!
然而,就在此時,雲羲敏銳地察覺到,丹田內那點星芒的旋轉速度似乎達到了一個臨界點,光芒變得有些閃爍不定,汲取靈氣的速度也開始放緩。似乎以它目前的“體量”,已無法支撐更高強度的轉化。
欲速則不達。
雲羲立刻壓下繼續突破的沖動,開始引導大部分新生的星辰靈液,不再用於提升修爲境界,而是反復淬煉、壓縮現有的靈力,同時重點滋養肉身與神魂。
這是一個水磨工夫,看似進展緩慢,卻是在打下最堅實的道基。星辰靈液融入四肢百骸,她的骨骼隱隱泛起玉色,血肉變得更加緊密堅韌,五感六識也提升到了一個新的層次。閉目內視,甚至能“看”到血液中隱隱有極細微的銀色光點閃爍,那是星辰之力開始深入淬煉體魄的標志。
不知過了多久,當丹田內的星辰靈液趨於飽和,那點星芒也漸漸恢復了平穩旋轉的狀態,雖比最初明亮凝實了不少,但似乎也消耗了不少力量,暫時無法再支撐之前那般瘋狂的吞噬。
雲羲緩緩睜開雙眼。
眸中似有星河倒轉,一縷璀璨的銀芒一閃而逝,旋即隱沒,恢復成古井無波的深邃。她輕輕握拳,指節發出清脆的爆鳴,一股遠超從前的力量在體內奔涌。肋下的傷痕已徹底消失,皮膚光潔如玉,透着健康的瑩潤光澤。
煉氣五層中期!而且靈力精純凝練,肉身強度堪比煉體六層的修士!神魂的損耗也已彌補大半,精神飽滿,靈台空明。
更重要的是,丹田內那顆星辰種子已被成功激活,雖仍需溫養成長,但已然爲她開辟了一條獨一無二的、高速淬煉靈氣的通天捷徑!
她估算了一下時間,外界應已過去了一日一夜。
是時候出去看看情況了。
她撤去洞口禁制,悄無聲息地融入黎明前的黑暗中。修爲大進後,她的身法更加飄忽鬼魅,氣息收斂到了極致,如同林間的一道青煙。
蒼雲山脈的氣氛,果然變得截然不同。
空氣中的靈氣躁動感愈發明顯,隱隱向着落鷹澗方向匯聚。山林間修士的身影明顯增多,且大多行色匆匆,神色凝重,彼此間戒備意味極濃。偶爾可見小規模的沖突爆發,法術的光芒和兵刃的交擊聲時而劃破寂靜,旋即又很快平息,留下淡淡的血腥味。
雲羲如同一個冷漠的旁觀者,穿梭於林間陰影,耳朵捕捉着來自四面八方的零碎信息。
“聽說了嗎?昨晚赫連家和城主林家的人在黑風谷那邊差點打起來!好像是爲了爭奪一處剛剛發現的靈藥圃!”
“何止!散修裏面那幾個煉氣九層的老家夥也聯手了,放話說誰敢擋他們的路,就別怪他們心狠手辣!”
“媽的,這鬼地方越來越危險了!那古陣到底什麼時候減弱?再等下去,寶貝沒見到,老子先要被人黑吃黑了!”
“快了快了!據百寶齋傳出來的消息,就在這一兩日了!聽說連郡城那邊都驚動了,好像有築基後期的大人物正在趕來!”
“築基後期?!嘶……那還有我們什麼事?”
“哼,渾水摸魚唄!那麼大個遺跡,他們還能全占了不成?總能撈點湯喝……”
信息零碎而混亂,卻清晰地勾勒出一幅山雨欲來、群魔亂舞的畫卷。各方勢力都在摩拳擦掌,積蓄力量,等待最終時刻的來臨。沖突和流血,已然成爲常態。
雲羲心中了然。她需要更多的信息,尤其是關於那古陣周期性減弱的具體時間和可能的地點。
她想起了一個地方——散修們自發形成的臨時交易點。這種地方往往是信息交匯最快、也最混亂的場所。
憑借記憶和感知,她很快找到了位於一處相對平坦山谷中的臨時集市。這裏比青林城的坊市簡陋無數倍,幾乎沒有像樣的建築,只有零零散散的攤位,修士們大多以物易物,或者用靈石購買情報、丹藥、符籙等消耗品。
氣氛緊張而喧囂,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爭吵聲不絕於耳。隨處可見帶傷的修士,眼神凶狠而警惕。
雲羲收斂氣息,將修爲壓制在煉氣四層左右,混入人流之中。她目光掃過一個個攤位,大多是一些低階的藥材、礦石、妖獸材料,偶爾有幾件殘缺的法器,要價卻高得離譜。
她的注意力並不在貨物上,而是傾聽着周圍的交談。
“……‘毒叟’剛才放話了,要收購十張‘金剛符’,價格比市面高五成!看來是準備硬闖了!”
“黑煞兄弟也來了,這兩個煞星可是煉氣九層巔峰,聽說手底下有好幾條人命……”
“看到那邊那群穿統一藍袍的人沒?是‘碧水閣’的弟子,他們也想來分一杯羹……”
“最新消息!百寶齋的陳管事牽頭,幾個大家族和散修頭目正在北面的鷹嘴岩碰頭,好像要最後敲定聯手破陣的方案和時間!”
鷹嘴岩?雲羲心中一動,悄然向着山谷北面移動。
遠遠地,便看到鷹嘴岩下聚集了數十人,涇渭分明地分成幾個圈子。赫連家的人數最多,氣息也最彪悍,爲首的是一個面色陰鷙、身着錦袍的中年修士,氣息赫然達到了煉氣九層巔峰,應該就是那位帶隊長老。他身旁,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的赫連絕正眼神怨毒地掃視着衆人。
城主林家來的是一位氣質沉穩的青年,修爲煉氣八層,帶着幾名護衛,與赫連家保持着明顯距離。
散修一方則以三人爲首:一個拄着蛇頭拐杖、滿臉毒瘡的枯瘦老者(毒叟);一對長相一模一樣、神色凶悍、背着門板般巨斧的雙胞胎兄弟(黑煞兄弟);還有一個籠罩在寬大黑袍中、氣息陰冷的獨眼道人。
百寶齋的陳管事則一臉圓滑地周旋在幾方之間,似乎在努力調和着什麼。
“……諸位,稍安勿躁。”陳管事的聲音傳來,“古陣之力確實正在周期性減弱,根據老夫觀察以及多方印證,最強的一波減弱期,預計將在明日正午時分出現,持續時間約莫一個時辰!這是我等最好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衆人聞言,一陣騷動,眼神都變得火熱起來。
“一個時辰?夠了!”黑煞兄弟中的一人甕聲道,“別說廢話了,怎麼打?入口怎麼分配?”
赫連家的陰鷙長老冷哼一聲:“自然是各憑本事!難道還想讓我赫連家打頭陣不成?”
“赫連長老此言差矣。”陳管事笑道,“那古陣威力諸位有目共睹,若非聯手,單憑哪一家恐怕都難以在短時間內打開足夠穩定的通道。依老夫之見,不如我們共同出力,轟擊陣法最薄弱的‘坎’位,打開入口後,再各憑機緣如何?至於收獲,自然是誰得到便歸誰。”
這個提議相對公平,幾方勢力頭領沉吟片刻,陸續點頭同意。畢竟誰也不想在門口就拼個你死我活,讓旁人撿了便宜。
“那就如此說定了!明日正午,落鷹澗坎位集合!過時不候!”陳管事一錘定音。
衆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便各自散去,抓緊最後的時間做準備。
雲羲將一切聽在耳中,記在心裏。明日正午,坎位。
她正欲悄然離開,忽然,兩個穿着赫連家服飾的修士罵罵咧咧地從她身邊走過。
“……真他媽倒黴,被派來找那娘們!這茫茫大山哪裏找去?”
“少抱怨了!長老下了死命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那娘們殺了我們那麼多人,還搶了……哼,找到她非剝了她的皮不可!”
“聽說那娘們手黑得很,昨天老王他們一隊人碰上她,就回來了一個……”
“怕什麼!她再厲害也受了傷!長老不是說了嗎,誰提供確切線索,賞一百下品靈石!格殺勿論者,賞三百!”
雲羲腳步微微一頓。他們口中的“娘們”,聽起來像是柳寒煙?她果然被赫連家盯死了。
就在這時,其中一個赫連家修士似乎察覺到了雲羲的注視,猛地轉過頭來,目光狐疑地掃過她:“你看什麼看?”
雲羲立刻低下頭,壓低聲音,故意用一種沙啞怯懦的語氣道:“沒……沒什麼……兩位爺恕罪……”說着,還下意識地向後縮了縮,露出一副畏懼的樣子。
那修士見她修爲低微,衣着普通(她早已換上了那件灰色鬥篷),一副膽小怕事的散修模樣,頓時失去了興趣,鄙夷地啐了一口:“滾遠點!晦氣!”說完,便和同伴繼續向前搜尋而去。
雲羲看着兩人遠去的背影,眼神微冷。赫連家,還真是睚眥必報。
她不再停留,迅速離開了這處臨時集市,再次回到那古樹洞府。
明日正午,便是關鍵之時。她需要保持最佳狀態。
她取出最後一份“強效淬體靈液”和剩餘的所有“聚氣散”,毫不猶豫地盡數服下。隨即再次沉入修煉,丹田內星芒旋轉,引導着藥力與靈氣,進一步鞏固修爲,淬煉體魄神魂,將狀態調整至巔峰。
當次日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藤蔓縫隙照入樹洞時,雲羲緩緩睜開雙眼。
精光內蘊,氣息沉凝。此刻的她,已達煉氣五層巔峰,距離六層僅有一線之隔!肉身強度更是遠超同階,尋常下品法器恐難傷其分毫。那點星辰種子也恢復了明亮,靜靜旋轉,隨時可爆發出強大的淬靈之力。
她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體內傳來一陣輕微的噼啪聲,充滿了力量感。
推開藤蔓,外界天光已亮。山脈間的氣氛仿佛凝固了一般,一種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籠罩四野,連鳥獸都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噤若寒蟬。
雲羲深吸一口氣,目光投向落鷹澗的方向。
風雲將起,龍蛇爭霸。
她整理了一下灰色的鬥篷,將面容隱藏在兜帽的陰影之下,身形一動,如同鬼魅般掠出樹洞,向着那漩渦中心,疾馳而去。
這一次,她不再是誤入棋局的棋子。
她要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