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門坊市。
這裏是青雲宗外門最熱鬧的地方。
數條由青石板鋪就的街道縱橫交錯,兩旁是各式各樣的店鋪和地攤。
販賣丹藥的,收購妖獸材料的,修理法器的,應有盡有。
空氣中,彌漫着各種草藥、礦石和食物混合在一起的復雜氣味。
陳津低着頭,佝僂着背,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他走得很慢。
眼神,只在那些最便宜的地攤貨上停留。
一塊下品靈石能買三張的清潔符。
一鍋靈谷熬成的,只要十個銅板的肉粥。
他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都在完美地詮釋着一個詞。
窮。
這才是“陳津”該有的樣子。
他走到一面貼滿了各種告示的公告牆前。
“招募弟子前往獸欄,打掃獨角犀的糞便,一天三十文錢。”
“靈植園招募除草雜役,要求煉氣二層以上,一天五十文錢。”
“緊急任務!黑風山發現妖狼蹤跡,組隊清剿,貢獻點豐厚!”
陳津的目光,自動忽略了那些高回報的任務。
他的手指,落在了“打掃糞便”那張告示上。
這個好。
又髒又累,錢還少。
簡直是爲他量身定做的完美僞裝。
就在他準備撕下告示的時候。
旁邊兩個弟子壓低了聲音的交談,飄進了他的耳朵。
“聽說了嗎?今天有個叫‘阿花’的散修,來報名參加外門大比!”
“阿花?什麼鬼名字?”
“名字是怪,但人可不怪!我親眼看見的,煉氣三層的修爲,直接甩了一百塊下品靈石在桌子上當報名費!眼睛都沒眨一下!”
“我靠!一百塊!這麼豪?這都夠買一件下品法器了!”
“可不是嘛!當時就把執事堂的孫執事給鎮住了,態度那叫一個恭敬。”
陳津的嘴角,在無人看見的角度,微微翹起。
很好。
“阿花”這個馬甲,已經初步打響了名氣。
一個實力不俗、財力雄厚、性格高冷的神秘散修形象,已經立住了。
“唉,今年大比真是龍爭虎鬥。對了,你聽說了沒,唐桑昨天晚上在演武場……”
另一個弟子的聲音,變得幸災樂禍起來。
“怎麼能沒聽說!被趙峰師兄當着幾百人的面,踩在地上打!臉都丟盡了!”
“活該!誰讓他以前那麼囂張,眼睛長在頭頂上!”
“最慘的是,聽說芙寧娜師姐當時就在場,從頭到尾,看都沒看他一眼。嘖嘖,這下是徹底沒希望了。”
陳津心裏暗爽。
唐桑,你感覺如何?
你的尊嚴,你的前未婚妻,你的未來……
都會一點一點,被我這個反派奪走。
他收回思緒,目光重新落回自己身上。
僞裝,還要繼續。
他正要伸手,懷裏那個冰涼的玉瓶,卻讓他動作一頓。
芙寧娜給的丹藥。
這東西,是個麻煩。
吃?
不可能。
一個煉氣一層的廢物,突然吃了中品療傷丹,萬一被有心人發現,怎麼解釋?
留着?
更不行。
萬一芙寧娜哪天心血來潮,又來“關心”自己,發現丹藥還在,問起來又是一樁麻煩。
最好的處理方式,是把它換成最實在的東西。
靈石。
一個窮困潦倒的弟子,偶然得到了一顆自己用不上的珍貴丹藥,爲了生計,只能忍痛賣掉。
這,才是一個合情合理的故事。
陳津打定了主意。
他放棄了打掃糞便的任務,轉身朝着坊市深處走去。
那裏,有一家外門最大的丹藥鋪。
“百草堂”。
據說背景深厚,童叟無欺。
陳津走進店鋪。
一個正在打瞌睡的藥鋪夥計,懶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買什麼?”
“我……我賣東西。”陳津用他那標志性的懦弱語氣說道。
“賣東西?”夥計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身破爛的麻衣讓他眼中閃過一絲鄙夷,“什麼破爛玩意兒?藥渣我們可不收。”
陳津沒有說話。
他只是從懷裏,小心翼翼地,仿佛捧着什麼絕世珍寶一樣,取出了那個玉瓶。
然後,輕輕地放在了櫃台上。
夥計瞥了一眼。
當他看到那溫潤如玉,一看就不是凡品的瓶身時,困意瞬間消散了。
他立刻站直了身體,態度也變得客氣起來。
“這位師弟,稍等。”
他拿起玉瓶,不敢擅自打開,而是轉身走進了內堂。
片刻後。
一個留着山羊胡,眼神精明的老者,跟着夥計走了出來。
老者接過玉瓶,拔開塞子,只是輕輕一嗅。
他的臉色,就變了。
“中品療傷丹,而且是……完美品質!”
老者抬起頭,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看着陳津,“小子,這丹藥,你從哪來的?”
陳津心裏咯噔一下。
他早就想好了說辭。
“是……是一位路過的內門師姐,看我可憐,賞……賞給我的。”
他低着頭,不敢與老者對視,一副又害怕又緊張的樣子。
“內門師姐?”老者眯起了眼睛,似乎在判斷他話裏的真假。
他將丹藥倒在掌心。
那是一顆龍眼大小,通體碧綠,散發着瑩瑩寶光的丹藥。
藥香濃鬱,沁人心脾。
老者的目光,忽然凝固在了丹藥底部的一個微小印記上。
那是一個極淡的,由三道水波紋組成的圖案。
老者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臉上的精明和審視,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內心的震驚與敬畏。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陳津的目光,徹底變了。
他一把抓住陳津的胳膊,將他拖到了店鋪一個無人的角落,然後迅速布下了一個隔音結界。
“小子!”老者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着一絲無法掩飾的顫抖,“你跟我說實話!這顆丹藥,到底是誰給你的!”
陳津被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
什麼情況?
這老頭反應也太大了吧?
“真……真是一位師姐……”
“什麼樣的師姐?是不是穿着一身淡藍色的長裙,氣質……很冷?”老者追問道。
陳津的心,沉了下去。
他點了點頭。
老者倒吸一口涼氣,臉上的表情,精彩到了極點。
有駭然,有羨慕,還有一絲……恐懼。
“糊塗啊!你小子真是糊塗啊!”
老者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你知道這是什麼丹藥嗎?你就敢拿來賣!”
“這……這不是療傷丹嗎?”陳津裝作不解地問。
“是療傷丹!但它也是‘碧水清心丹’!”老者的聲音都在發顫,“這是我們青雲宗丹道第一人,太上長老親手煉制的!一年也出不了幾爐!”
“而這枚丹藥底部的‘三疊浪’印記,是宗主親傳弟子,芙寧娜師姐的專屬標記!”
“這說明,這顆丹藥,是太上長老專門爲芙寧娜師姐煉制的,是她隨身攜帶的保命之物!”
陳津徹底呆住了。
他想過這丹藥不簡單。
但他沒想到,竟然這麼不簡單!
太上長老親手煉制?
芙寧娜的專屬標記?
她把這麼珍貴的東西,就這麼隨手給了自己這個“廢物”?
她到底想幹什麼!
“小子,聽老夫一句勸。”老者語重心長地說道,“這顆丹藥,你絕對不能賣。這已經不是靈石的問題了,這是天大的人情!是芙寧娜師姐在向你示好!”
“你若是賣了,傳到她耳朵裏,你這輩子就完了!”
“你現在要做的,是把這顆丹藥當成祖宗一樣供起來!然後想盡一切辦法,去報答這份恩情!”
陳津的大腦,一片混亂。
示好?
報答?
一個高高在上的天之嬌女,會需要他一個外門廢物的報答?
這裏面,絕對有鬼!
就在這時。
“砰!”
百草堂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一個身穿華貴內門弟子服飾,滿臉倨傲的青年,帶着兩個跟班,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孫掌櫃!”青年的聲音,充滿了不耐煩,“我師父要的紫陽草,你備好了沒有?”
老者臉色一變,連忙撤去結界,陪着笑臉迎了上去。
“李師兄,您來了,早就給您備好了!”
那姓李的青年,不經意地一瞥。
目光,瞬間就落在了角落裏,還處於震驚中的陳津身上。
以及,老者手中那顆來不及收起的,散發着碧綠寶光的丹藥。
“嗯?”
李姓青年眉頭一挑,走了過來。
“碧水清心丹?還是帶‘三疊浪’印記的?”
他的臉上,露出了極度意外和貪婪的神色。
“這東西,怎麼會在你這種廢物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