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節的餘熱還未完全消散，《螢火童心》畫冊在書店上架的消息剛傳來，冬日的第一片雪花就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小院的桂樹枝椏上。清晨羅螢推開窗時，呼出的白霧瞬間與冷冽的空氣相融，眼前的世界已裹上一層薄紗般的白 —— 青石板路被雪覆蓋成蜿蜒的銀帶，桂樹的枯枝托着蓬鬆的雪團，連窗台那盆螢火蟲盆栽的玻璃罐上，都凝着細碎的冰晶，像撒了一把星星。玻璃罐裏的人造螢火蟲隨着呼吸般明滅的燈光，將冰晶折射出彩虹光暈，與窗外的雪幕交織成夢幻光影。
“快看！下雪了！” 她轉身時拖鞋在地板上滑出輕快的聲響，手裏還攥着剛收到的讀者來信 —— 信紙上畫着小小的螢火蟲，落款是 “小宇”，字跡比藝術節時工整了許多，末尾寫着 “羅老師，我正在學畫雪景裏的螢火蟲”。信紙邊角還粘着一片楓葉形狀的貼紙，大概是小宇特意從秋天保存到現在。勒祈剛把熱牛奶倒進馬克杯，聽見聲音便探頭看向窗外，淺灰色家居服的袖口沾着奶粉的白，眼底瞬間映滿細碎的雪光：“比去年初雪早了三天。” 他放下杯子，自然地牽起羅螢的手往門外走，“要不要去院子裏走走？” 馬克杯壁還留着他描摹過的螺旋紋路，熱氣嫋嫋升起，在冷空氣中凝成水珠。
推開門的瞬間，冷冽的空氣裹着雪花撲在臉上，羅螢忍不住縮了縮脖子，卻被勒祈握緊了手。他的掌心溫熱，指尖輕輕摩挲着她凍得發紅的指節，兩人踩着積雪在院中轉圈，腳下的雪發出 “咯吱咯吱” 的輕響，像冬日特有的樂曲。雪花落在羅螢的發梢，很快積成一層薄薄的白，勒祈伸手替她拂去，指腹蹭過她耳尖時，她忽然想起高中時那個雪天 —— 當時她在教室門口滑倒，是勒祈沖過來扶住她，校服肩頭落滿雪花，卻只顧着問她 “有沒有摔疼”。那時他校服口袋露出半截沒寫完的數學卷子，邊角還沾着她不小心蹭上的藍墨水。
“記得高中那次下雪嗎？” 羅螢仰頭看他，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讓她的眼睛顯得格外明亮，“你扶我的時候，書包上的鑰匙扣掉在雪地裏，還是我幫你撿的。” 她忽然鬆開手，從毛衣口袋裏掏出個布包，小心翼翼展開 —— 褪色的金屬鑰匙扣上，鏽跡斑駁的螢火蟲圖案在雪光下微微發亮。勒祈愣了愣，隨即笑了，伸手將她往懷裏帶了帶：“當然記得，後來我找了好久都沒找到，還以爲丟了，原來是被你撿走了。” 他低頭時，額頭不小心碰到她的額頭，兩人都忍不住笑出聲，雪花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慢慢融化成水珠，卻一點也不覺得冷。遠處傳來孩童堆雪人的歡笑聲，混着樹梢積雪簌簌墜落的聲音，爲這個初雪清晨添上一抹鮮活的溫度。
暮色悄然浸染天際時，細碎的雪粒漸漸化作鵝毛般的雪花，簌簌從鉛灰色的雲層傾瀉而下。風卷着雪絮掠過青瓦屋檐，將整個小院裹進朦朧的白色霧靄裏。羅螢忽然眼眸發亮，冰涼的指尖纏住勒祈的手腕，發梢沾着的雪晶隨着她雀躍的動作簌簌掉落："快看！這雪像不像雲朵揉碎了撒下來的？" 不等他回應，少女已拉着他沖進雪幕，裙角揚起的弧度掃落桂樹枝頭的積雪。
"我們來淋雪吧！" 她仰起臉任由雪花落在睫毛上，呼出的白霧在冷空氣中凝成細小冰晶，"就像以前在書上看到的，一起淋過雪的人，會一直在一起。" 這句話尾音還帶着雀躍的顫音，卻讓勒祈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緊。記憶裏某個相似的雪夜突然翻涌而上 —— 那時蜷縮在福利院角落裏的小女孩，也是這樣指着窗外的雪，用凍得發紅的鼻尖蹭着他的胳膊說想要永遠不分開。
簌簌的落雪聲裏，勒祈望着雪地裏旋轉的身影，聽着羅螢銀鈴般的笑聲混着雪粒簌簌墜地的輕響。她的白裙在雪幕中旋成綻放的花，發梢揚起的雪晶折射着廊下暖黃的燈光，恍惚間竟與記憶裏螢火蟲的微光重疊。他慌忙摸出手機，鏡頭裏少女踮腳接住一片雪花的模樣，連同身後覆雪的桂樹、玻璃罐中明明滅滅的螢火蟲，都定格成泛着暖光的童話。
當羅螢終於氣喘籲籲地停下，發間的雪已化作晶瑩的水珠。寒風裹挾着細雪掠過她通紅的耳尖，在蒼白的臉頰上烙下兩道緋紅。勒祈解下圍巾時，羊絨纖維在冷空氣中泛起細微的靜電，他小心翼翼地將圍巾裹住她凍得發顫的耳朵，指腹不經意間觸到她冰涼的耳垂，像是觸到了一片將融未融的薄冰。
覆雪的藤椅發出細微的吱呀聲，驚起枝頭積雪簌簌墜落。羅螢蜷着身子坐下，膝頭的紅圍巾與皚皚白雪相映成趣。勒祈抖開羊毛毯，將她整個人溫柔地裹住，羊毛特有的溫暖氣息瞬間驅散了寒意。指尖擦過她頸側被雪水沾溼的肌膚時，他看見她睫毛輕顫，像受驚的蝶翼，在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
"等雪停了，我們去給孩子們送畫冊吧。" 羅螢歪頭靠在他肩頭，呼出的白霧在冷空氣中凝成細小的冰晶。她睫毛掃過他圍巾上蓬鬆的毛線球，每一次輕觸都像是在編織無聲的密語。玻璃罐中的螢火蟲突然振翅，幽綠的熒光透過凝結着水珠的玻璃，在兩人交疊的手背上投下斑駁光影，"上次小雅說想看會發光的雪，這次一定能讓他們看到。"
勒祈望着她發頂沾着的幾片雪花，思緒卻飄向今早收到的那封郵件。郵件末尾的紅章在記憶裏灼燒，他無意識地摩挲着她柔順的發絲，將掌心的溫度慢慢傳遞過去。"好啊，再帶他們去堆雪人，教他們畫雪景裏的螢火蟲。" 他伸手拂去她發間的雪粒，指尖殘留着雪水的涼意。
從大衣口袋摸出那張皺巴巴的彩紙時，紙張邊緣還帶着體溫。上面歪歪扭扭畫着戴圍巾的雪人，胡蘿卜鼻子被塗成了亮橙色，兩顆紐扣眼睛透着稚氣的歡樂。"我已經跟校長約好了，下周去學校辦一場 ' 螢火與雪 ' 的繪畫活動。" 他看着彩紙上歪歪扭扭的字跡，嘴角不自覺揚起溫柔的弧度，"小夏他們還說，要把我們的故事畫進畫冊裏。" 雪粒子落在彩紙上，將畫中小雪人的笑容暈染得更加生動。
雪漸漸小了，夕陽透過雲層灑下來，給雪地鍍上了一層金邊。羅螢和勒祈起身往屋裏走，腳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痕跡，像一串甜蜜的符號。推開門，溫暖的空氣撲面而來，桌上的熱牛奶還冒着熱氣。羅螢走到窗邊，看着院中的雪景，忽然想起早上小宇的信，拿出筆和紙，在畫冊的空白頁上畫了一只雪中的螢火蟲 —— 翅膀上覆蓋着薄薄的雪，卻依舊泛着微光，旁邊寫着 “送給小宇，願你永遠保持對繪畫的熱愛”。
勒祈從身後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發頂，看着她筆下的螢火蟲，輕聲說：“我們把這幅畫也印在畫冊的再版裏吧，讓更多孩子看到，即使在冬天，螢火蟲的光也不會熄滅。” 羅螢點頭，轉身抱住他，臉頰貼在他的胸膛，聽着他沉穩的心跳：“勒祈，有你真好。” 勒祈收緊手臂，在她的發頂落下一個輕柔的吻：“有你，才是最好的。”
窗外的雪還在零星飄落，屋內卻溫暖如春。兩人坐在沙發上，翻看着手頭的讀者來信，每一封信都帶着孩子們的童真與期待，有的畫着螢火蟲，有的寫着自己的夢想，還有的分享着生活中的趣事。羅螢忽然發現，有一封沒有署名的信，裏面畫着兩個並肩站在雪中的人，旁邊寫着 “謝謝羅老師和勒老師，讓我知道螢火蟲的光，能照亮冬天的雪”。她將信遞給勒祈，兩人相視一笑，眼裏滿是欣慰與幸福。
夜幕像被揉碎的墨，悄悄浸透了天際，碎銀般的月光傾瀉而下，在蓬鬆的雪地上鋪就一層流動的霜毯。羅螢蜷在柔軟的被窩裏，發梢還沾着淡淡的皂角香，指尖無意識摩挲着勒祈送給她的螢石手鏈。窗櫺上凝結的冰花勾勒出奇異的紋路，將飄雪剪成細碎的星子，簌簌落在她眼底。
"你說，螢火蟲會記得雪的味道嗎？" 她忽然側過身，睫毛在臉頰投下蝶翼般的影子。勒祈正將她滑落的圍巾疊整齊，聞言輕笑，掌心的溫度透過棉毯漫過來："等春天來了，我們就帶孩子們去問。說不定雪水浸潤過的草地，能養出更亮的螢火蟲。"
壁爐裏的木柴發出輕微爆裂聲，火光在他側臉鍍上金邊。兩人細數着四季的計劃，羅螢興奮地用手指在被子上比劃，說要在螢火晚會上掛滿天燈，要教孩子們用楓葉拓印畫，還要在雪地裏堆出會發光的螢石雪人。勒祈安靜聽着，偶爾補充幾句，目光始終落在她發亮的眼睛上。
漸漸地，她的聲音混着雪落聲變得輕柔。勒祈看着她蜷成蝦米的睡顏，發間還別着他送的螢火發卡，嘴角不自覺上揚。他輕手輕腳掀開被子一角，將她露在外面的腳丫裹進懷裏，又把歪斜的枕頭擺正。月光穿過蕾絲窗簾，在她睫毛投下顫抖的光斑，他俯身時，鼻尖蹭過她發燙的耳垂，落下的吻比雪花更輕："晚安，我的小螢。"
風卷着雪粒撲在玻璃上，發出細碎的嗚咽。床頭那本《螢火童心》不知何時被翻開，夾在扉頁的楓葉書籤微微顫動。畫冊裏孩子們用熒光顏料繪制的螢火蟲，在月光下竟與窗外的雪光相映成輝，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仿佛活了過來，順着暖黃的光暈盤旋上升，在初雪的夜裏織就一片永不熄滅的星河。這方被爐火烘暖的小小天地，盛滿了兩個人的溫柔期許，如同螢火穿過風雪，終將照亮往後歲歲年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