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林的風帶着三分酒氣,七分花香,卷着落在石桌上的桃花瓣,打了個旋兒又飄向遠處。凌清雪(雪尊)握着酒壇的手指微微收緊,指腹摩挲着粗糙的陶壁——這壇桃花酒埋在桃樹下整整三年,今日正是開封的日子。
腕間的同心契印記燙得驚人,像是有團小火苗在皮膚下遊走。她抬頭望向桃林深處,那抹青衫身影越來越近,步履間帶着初醒的慵懶,卻又藏不住熟悉的跳脫。
“師傅。”男子走到近前,彎腰拾起落在她腳邊的酒壇碎片,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鞋面,“三年不見,您釀的酒還是這麼急着見我。”
凌清雪看着他腕間那道與自己如出一轍的印記,喉間發緊,半晌才找回聲音:“壇碎了,我再取一壇便是。”
“不必。”他抬手按住她起身的動作,掌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來,帶着陽剛的暖意,“碎了才好,碎了才像我們的樣子。”
他指尖劃過石桌上的酒漬,那裏還殘留着三年前的酒痕——當年旺哥(現以魂體重塑肉身,暫稱“阿青”)的靈魂碎片在她識海蘇醒時,她正打翻了一壇新釀的桃花酒,酒液滲進青石縫,竟在三年後催生出一株粉白的新苗。
阿青蹲下身,指尖碰碰那株新苗的花瓣:“你看,它都記得。”
凌清雪的目光落在花瓣上,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雪夜。旺哥的靈魂碎片在她識海躁動,像只被困的幼獸,撞得她識海生疼。她便是在那時打翻了酒壇,酒液混着血珠(她爲穩固他殘魂而嘔出的血)滲進石縫,沒想到竟滋養出這樣一抹生機。
“記不記得,有什麼要緊。”她別過臉,耳尖卻泛了紅。
阿青低笑一聲,伸手拂去她發間的桃花瓣:“怎麼不要緊?當年是誰說‘等我’的?”
他的指尖帶着桃花酒的清冽,觸到她耳廓時,凌清雪猛地偏頭,卻被他順勢握住手腕。兩道同心契印記在陽光下交疊,燙得像要燒起來。
“放開。”她的聲音比三年前柔和了太多,連自己都未察覺。
“不放。”阿青握緊了些,指腹摩挲着她腕間的印記,“放了,又跑了怎麼辦?”
凌清雪噎了一下。當年他化作星光融入她體內時,她確實怕過——怕這縷殘魂散了,怕再也等不到。可如今他真的站在眼前,眉眼間的狡黠與當年重合,她卻又慌了手腳,像個初涉情事的少女。
“我去取酒。”她掙開他的手,轉身時衣擺掃過石桌,帶起一陣風,吹得那株新苗輕輕搖晃。
阿青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喊道:“清雪。”
這聲“清雪”喊得極輕,卻像驚雷炸在凌清雪耳中。三年來,修士們都敬稱她“雪尊”,連劉雲鶴見了都要躬身行禮,再沒人叫過她“清雪”。
她腳步一頓,沒回頭,聲音悶悶的:“嗯。”
“當年你說‘要麼一起活,要麼一起死’,還算數嗎?”阿青的聲音帶着笑意,卻藏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凌清雪握着酒窖門環的手指緊了緊,金屬的涼意透過指尖傳來,讓她找回幾分鎮定。她深吸一口氣,推門的瞬間丟出一句:“你說呢?”
酒窖裏陰涼潮溼,彌漫着陳年酒糟的香氣。凌清雪蹲下身,指尖撫過一排排酒壇,目光落在最深處那壇——壇身刻着個小小的“旺”字,是當年他親手刻的。
她抱着酒壇轉身時,正撞進阿青懷裏。他不知何時跟了進來,身上帶着外面的陽光味,驅散了酒窖的溼冷。
“走路不長眼?”凌清雪瞪他,眼底卻沒什麼怒意。
“長了,”阿青低頭,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額頭,“都長在你身上了。”
溫熱的呼吸灑在她臉上,帶着桃花酒的甜香。凌清雪的心跳突然亂了節拍,像當年在魔域戰場被九玄魔將的魔氣沖擊時一樣,卻又不同——那時是驚懼,此刻是……慌亂。
“別鬧。”她推開他,抱着酒壇往外走,耳尖紅得能滴出血。
阿青跟在她身後,看着她雪白的發絲在陽光下泛着銀輝,忽然覺得,這三年的等待,值了。
回到石桌前,阿青搶過酒壇,拍掉泥封。醇厚的酒香瞬間漫開來,混着桃林的花香,勾得人舌尖發顫。
“嚐嚐?”他舀出一碗,遞到她唇邊。
凌清雪下意識地張口,酒液滑入喉嚨,帶着恰到好處的溫熱,熨帖得讓人心頭發軟。她這才發現,自己竟比想象中更想念這個味道——想念他在身邊時,哪怕是拌嘴,都帶着暖意。
“你……”她想說些什麼,卻被他打斷。
“我重塑肉身時,識海裏總聽見個聲音。”阿青給自己倒了一碗,仰頭飲盡,“她說‘旺哥,桃花酒快好了’,說了三年。”
凌清雪的動作頓住了。那些深夜獨坐桃林的日子,她確實對着石桌低語過,以爲只是自說自話。
“我還聽見她說‘等你回來,我們去看海’。”阿青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着探究,“這話還算數嗎?”
凌清雪的心跳又亂了,避開他的視線,端起碗一飲而盡:“酒不錯。”
阿青笑了,也不逼她,只是慢條斯理地倒酒。陽光穿過桃花瓣,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竟有了幾分歲月靜好的模樣。
遠處傳來弟子的喧譁聲,是劉雲鶴帶着新入門的弟子在演練劍陣。凌清雪側耳聽着,忽然想起當年天羅陣破碎時,劉雲鶴被魔將震飛的模樣。
“劉雲鶴的傷……”
“早好了,”阿青接過話,“上個月還跟我吹噓,說他突破到化神期了,能打過你了。”
凌清雪嗤笑一聲:“就他?”
當年劉雲鶴被九玄魔將的黑龍虛影震傷後,休養了整整一年。是她用新生的力量幫他疏導魔氣,才沒落下病根。這些年他倒是勤勉,修爲一日千裏,就是性子還是老樣子,愛吹牛。
“他說要擺宴謝你,”阿青湊近她,聲音壓得極低,“我說不必,你只稀罕我釀的酒。”
“誰稀罕你的酒。”凌清雪嘴上反駁,卻把空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阿青眼底的笑意更深,又給她舀了一碗。
酒過三巡,桃林裏的風漸漸暖了。凌清雪的臉頰泛起薄紅,眼神也軟了下來。她看着阿青給自己倒酒的側臉,忽然問:“你重塑肉身,是不是很疼?”
阿青倒酒的手頓了頓,隨即笑道:“疼啊,比被九玄魔將抓那一下疼多了。”
他沒說謊。靈魂碎片要凝聚成實體,需得承受九天雷火淬煉,每一寸筋骨都像被拆開重組,疼得他好幾次想散了魂算了。可一想到識海裏那道溫柔的聲音,又咬牙撐了下來。
“不過,”他轉頭看向她,眼底的狡黠散去,只剩認真,“一想到能再見到你,就不疼了。”
凌清雪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移開視線,卻對上那株新苗。花瓣上沾着酒液,在陽光下閃着光,像極了當年他化作星光時,落在她掌心的光點。
“對了,”阿青像是突然想起什麼,從懷裏掏出個小小的木牌,“這個給你。”
木牌上刻着兩個歪歪扭扭的字:“等你”。邊緣被摩挲得光滑,顯然帶在身上很久了。
“這是……”凌清雪接過木牌,指尖觸到上面的溫度,眼眶忽然一熱。
“當年在魔域,我怕自己散了魂,就偷偷刻了這個,藏在靈盾碎片裏。”阿青撓了撓頭,“沒想到真能留到現在。”
凌清雪握緊木牌,指腹一遍遍劃過那兩個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有淚珠滾落在木牌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傻子。”她低聲罵道,聲音卻軟得像棉花。
阿青也不反駁,只是看着她笑。陽光穿過層層疊疊的花瓣,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同心契的印記亮得驚人,像是在爲這跨越生死的重逢,鍍上一層永恒的光。
桃林深處,劉雲鶴帶着弟子路過,看到石桌前相視而笑的兩人,悄悄擺手示意弟子噤聲,轉身繞了過去。
“師傅,那不是雪尊嗎?”有新弟子好奇地問。
“噓,”劉雲鶴壓低聲音,眼底帶着笑意,“別打擾雪尊和……那位貴客。”
他抬頭看向桃林深處,陽光正好,酒香正濃,忽然覺得,當年被九玄魔將震飛那一下,也值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