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字,仿佛帶着某種魔力,讓光幕前所有人的心髒都漏跳一拍。
【來自這個世界,最深沉的悲鳴。】
悲鳴?
什麼悲鳴?
不等衆人從字面的意思中細品出更深層的含義,光幕的畫面,已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不再是那座戒備森嚴的軍事基地,也不再是黑月鐵騎小隊精準高效的潛入。
畫面,回到了二月的身上。
但這一次,不再是第三方的客觀視角。
光幕,仿佛化作了二月本人,用他的眼睛去看,用他的耳朵去聽。
鏡頭一開始,是紐約繁華的街頭。
車水馬龍,人聲鼎沸。
但在“二月”的感官世界裏,這一切都被扭曲,被重構。
當他走過一家烤肉店,他看到的,不是櫥窗裏那焦黃誘人、滋滋冒油的烤雞。
而是一只只被拔光羽毛的雞,在烈火的炙烤中,發出無聲而淒厲的慘叫。它們的靈魂仿佛還留在軀殼裏,向着這個世界控訴着自己的痛苦。
當他路過一個海鮮市場,他聽到的,不是小販熱情的吆喝聲,和顧客討價還價的嘈雜。
而是無數魚、蝦、蟹,在冰冷的冰塊上,在缺氧的水箱裏,生命力被一點點抽幹時,那種瀕死的、絕望的掙扎。它們的魚鰓一張一合,不再是爲了呼吸,而是爲了發出最後一聲無人能懂的哀求。
當他抬頭,看到一只麻雀從天空飛過。
他感覺到的,不是自由與輕快。
而是那只麻雀因爲吸入了城市污濁的空氣,肺部傳來火辣辣的刺痛。
這……就是他聽到的世界。
光幕沒有使用任何血腥的畫面,它只是用一種近乎殘酷的、紀實的手法,將那些被人類忽略、被繁華掩蓋的、來自萬物生靈最原始的痛苦,赤裸裸地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實驗室裏,被注射病毒後瑟瑟發抖的白鼠,在祈求着死亡的降臨。
屠宰場中,被吊起的牛羊,在流着眼淚,感受着同伴的鮮血染紅地面。
森林深處,被捕獸夾夾住腿的狐狸,在孤獨地等待着腐爛與死亡。
這些聲音,這些畫面,這些情緒……
億萬年來,從未停歇。
它們如同看不見的電波,充斥着這個世界的每一個角落,又如同百川歸海,最終盡數匯入一個人的腦海。
那就是二月。
光幕之上,畫面再次切換。
深夜,黑月基地的宿舍裏。
所有人都已沉沉睡去,只有二月的房間,還亮着燈。
他沒有在玩遊戲,也沒有在看漫畫。
他只是坐在床邊,用雙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耳朵,身體蜷縮成一團,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
但沒有用。
那些聲音,不是通過耳膜傳入,而是直接在他的大腦皮層響起。
是數以億萬計的痛苦、絕望、恐懼、憤怒……匯聚成的,一場永不落幕的、精神層面的海嘯。
在這場海嘯面前,人類的意志,渺小得如同一葉扁舟。
他開始說話。
一開始,只是小聲的、無意義的呢喃。
“今天天氣真好……三月的實驗又失敗了……四月的盆栽好像長高了一點……”
他試圖用自己的聲音,去覆蓋腦海中那些恐怖的悲鳴。
漸漸地,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語速越來越快。
他開始講笑話,那些他從各種漫畫書上看來的,一點也不好笑的冷笑話。
他開始唱歌,那些他自己都記不清歌詞的,完全跑調的流行歌曲。
他不停地說,不停地說,直到口幹舌燥,直到喉嚨沙啞。
他用這種近乎自殘的方式,在自己和那個充滿痛苦的真實世界之間,構築起一道脆弱的、由噪音組成的屏障。
原來……是這樣。
光幕前,所有人都明白了。
爲什麼二月總是喋喋不休。
爲什麼他看起來總是那麼不着調,像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
爲什麼他總是在講那些尷尬的冷笑話,做那些無聊的惡作劇。
因爲他不敢停下來。
一旦安靜下來,那來自全世界的、最深沉的悲鳴,就會將他徹底吞噬,撕成碎片。
他的“話癆”,不是性格使然。
而是他賴以生存的,唯一的救贖。
是他對抗整個世界負面情緒的,悲壯的武器。
VV學院。
九月的身體在微微發抖,她不知道自己是該感到恐懼,還是該感到悲傷。她只是下意識地伸出手,緊緊抓住十月的手臂,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汲取到一絲溫暖。
她的腦海中,浮現出二月那張總是掛着嘻嘻哈哈笑容的臉。
那張笑臉的背後,竟然隱藏着如此沉重而絕望的秘密。
她想起自己,也曾不止一次在心裏吐槽過二月太吵鬧。
一股無法言喻的愧疚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
黑月基地裏。
四月靜靜地站着,她看着光幕中那個蜷縮在床角的孤獨背影,看着他用嘶啞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地唱着跑調的歌。
她碧綠色的眼眸中,有什麼晶瑩的東西在閃動。
她想起,有一次自己因爲實驗失敗而心情煩躁,沖着旁邊喋喋不休的二月大吼:“你就不能安靜一會嗎!”
她記得,當時二月愣了一下,然後撓了撓頭,笑着說:“抱歉抱歉,我這就閉嘴。”
然後,他就真的安靜了下來,一個人默默地走到角落,抱着膝蓋坐着,一言不發。
當時她只覺得耳邊清淨了。
現在想來,那個時候的他,獨自一人,究竟在承受着何等恐怖的折磨?
四月緩緩閉上眼睛,一行清淚,順着她白皙的臉頰,無聲滑落。
“對不起……二月……”
她的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墮天使據點。
所有的嘲笑與輕蔑,都早已消失不見。
就連最冷酷的墮天使,在看到這一幕時,臉上也浮現出復雜的神情。
他們是敵人,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殺死對方。
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對這樣一位可敬的對手,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玄月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着畫面中那個用喧囂對抗悲鳴的少年,眼神深邃。
*原來,這才是你真正的器量嗎,二月……*
*以一人之身,承載萬物之苦。*
*你的靈魂,遠比我預想的,要強大得多。*
光幕的畫面,還在繼續。
日復一日的折磨,讓少年的精神瀕臨崩潰。
終於有一天,他想到了一個“一勞永逸”的辦法。
深夜,他悄悄潛入三月的實驗室,偷走了一支高頻聲波發射器。
他回到自己的房間,將發射器的功率調到最大,然後,咬着牙,對準了自己的耳朵。
他想……毀掉自己的聽覺。
只要聽不見,就什麼都結束了。
然而,就在他準備按下開關的那一瞬間。
他的動作,停住了。
因爲他“聽”到,隔壁房間裏,一月正在用一種極低頻率的腦電波,安撫着一只因爲做了噩夢而躁動不安的實驗用倉鼠。
他“聽”到,四月的房間裏,她正在輕聲對自己的盆栽說話,告訴它要快快長大。
他“聽”到,基地外,一只迷路的貓頭鷹,正在和它的同伴用叫聲聯絡,確認着回家的方向。
他忽然意識到。
這個世界,並非只有悲鳴。
在那些無盡的痛苦與絕望之間,還夾雜着許多微小而溫暖的,屬於生命本身的喜悅與羈絆。
如果他毀掉自己的耳朵,那麼在聽不見那些悲鳴的同時,他也將永遠失去,聆聽這些微光的能力。
少年臉上的決絕,緩緩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憊與茫然。
他放下了手中的聲波發射器,然後,將臉深深地埋進自己的臂彎裏,肩膀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
他沒有哭出聲。
但所有看着這一幕的人,卻仿佛都聽到了,那來自一個少年靈魂深處,最壓抑、最痛苦的嗚咽。
就在這時,旁白那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對這悲壯一幕的最終注腳。
【他欺騙了你們,也欺騙了自己。】
【他假裝聽到的世界,永遠陽光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