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如同打翻的胭脂缸,將天邊浸染得一片淒豔的橘紅,也透過棚屋牆壁的裂縫,在王鐵山那簡陋得幾乎空無一物的屋內,投下幾道斜長而溫暖的光柱。光柱中,塵埃緩慢浮遊,竟給這貧寒之地平添了幾分短暫而虛幻的寧靜。
沈青崖坐在冰涼的土地上,背靠着粗糙的土牆,手中捧着一本從鎮上舊書攤淘來的、邊角卷曲的《水道考略》,試圖從這些枯燥的地理志中,尋找可能與漕幫勢力分布相關的蛛絲馬跡。王鐵山則蹲在泥爐邊,就着最後的天光,慢條斯理地擦拭着他那根片刻不離身的鐵扁擔,烏黑的鐵身在布巾的打磨下,泛出幽冷而內斂的光澤。粗陶碗裏殘餘的劣質黃酒氣息,與泥土、舊木的味道混合,形成一種奇異的、屬於底層江湖的安穩假象。
然而,這份短暫的寧靜,如同脆弱的琉璃,瞬間便被棚屋外一陣由遠及近、倉皇凌亂的腳步聲和粗重急促的喘息聲,毫不留情地擊得粉碎!
“王……王老爺子!王老爺子在嗎?!”
一個年輕、卻因極度驚恐而變調的聲音,伴隨着“砰”地一聲,棚屋那扇本就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帶進一股河邊的溼氣和濃重的汗味。
來人是個十七八歲的半大少年,皮膚黝黑,穿着漕幫底層弟子常見的青色短打號服,此刻卻已是滿頭滿臉的汗水和灰塵混合成的泥道子,胸口劇烈起伏,張着嘴大口喘氣,仿佛剛從地獄邊緣掙扎回來。他一只腳上的草鞋跑丟了,露出滿是血泡和泥污的腳底板,眼神裏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恐懼和一種急於傳遞噩耗的焦灼。
沈青崖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驚得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書卷“啪嗒”掉在地上。王鐵山擦拭扁擔的動作也是一頓,眉頭瞬間鎖緊,那雙銳利的眼睛如同鷹隼般盯住闖進來的少年,沉聲喝道:“阿水?慌什麼?!天塌下來了?!”
這名喚阿水的少年,顯然是認得王鐵山的,甚至可能受過他的恩惠。他見到王鐵山,如同見到了主心骨,卻又因爲帶來的消息而更加惶恐,他撲到王鐵山面前,也顧不得禮儀,一把抓住老者的胳膊,聲音帶着哭腔,語無倫次地急聲道:
“王……王老爺子!不好了!出……出大事了!是趙……趙猛趙師傅!他……他在鄰鎮的鐵匠鋪……昨夜……昨夜三更天,不知從哪裏躥出來一夥黑衣蒙面人,提着桐油和火把……他們……他們放火!把趙師傅的鐵匠鋪給點……點着了!”
“什麼?!”王鐵山瞳孔驟然收縮,握着扁擔的手指猛地攥緊,指節發出“嘎巴”一聲脆響!他霍然起身,那幹瘦的身軀裏仿佛瞬間爆發出駭人的氣勢,將一旁的沈青崖都逼得後退了半步。
“趙猛人呢?!”王鐵山的聲音如同結了冰碴,每一個字都冒着寒氣。
阿水被他嚇得一哆嗦,連忙道:“人……人沒事!趙師傅他……他命大!火起的時候他還沒睡死,察覺不對,掄着他打鐵用的大錘就沖出來了!那夥人見趙師傅凶悍,沒敢糾纏,扔下火把就……就跑了!趙師傅追出去老遠,可那些人熟悉巷子,三拐兩拐就沒影了……”
他似乎回想起當時的情景,臉上猶有餘悸,卻又帶着一絲對趙猛勇悍的驚嘆,下意識地模仿着當時聽到的形容:“街坊說,趙師傅當時眼睛都紅了,吼得跟打雷似的,掄着那幾十斤的大鐵錘,追得那幫孫子屁滾尿流,跑得比……比受了驚的兔子還快!”
盡管阿水強調趙猛人無礙,但“放火”、“鐵匠鋪毀了”這些字眼,已如同最鋒利的冰錐,狠狠扎進了沈青崖的心窩!他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沒有一絲血色,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搖晃起來,仿佛隨時都會癱軟下去。
鹽鐵司!一定是鹽鐵司!
他們果然開始清洗了!清洗所有與鎮嶽鏢局關系密切的舊人!趙猛師傅,就因爲自己與老王接觸,便立刻遭到了如此毒辣的報復!這是殺雞儆猴!是毫不掩飾的警告!警告所有可能幫助鎮嶽鏢局的人,這就是下場!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尾椎骨沿着脊柱瞬間竄遍了全身,讓他四肢百骸都僵硬發麻。他仿佛能看到那些黑衣蒙面人在夜色中猙獰的冷笑,能看到沖天而起的火光吞噬着趙猛安身立命的鋪子,能感受到那份針對他、針對鎮嶽鏢局而來的、毫不掩飾的惡意與凶殘!
江湖的險惡,書本上輕描淡寫的四個字,此刻化作了真實灼熱的火焰和冰冷的殺機,撲面而來!遠比市集上的混混、碼頭的稅吏,要恐怖千倍萬倍!
“砰!”
一聲沉悶如驚雷的巨響,將沈青崖從巨大的驚懼中震醒!
只見王鐵山怒目圓睜,額角青筋暴起,盛怒之下,一拳狠狠砸在了身旁那張本就搖搖欲墜的木桌上!那桌子如何承受得住他這含怒一擊?頓時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桌面上的粗陶酒碗被震得跳將起來,酒液潑灑,碗沿磕碰,發出“叮當”亂響,隨即桌子腿一軟,轟然塌陷下去半邊!
“鹽狗子!我操你祖宗十八代!!” 老王須發皆張,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猛虎般的低吼,聲音中充滿了滔天的怒火和一種深切的、對官方勢力卑劣手段的痛恨。他那只砸在桌上的拳頭,骨節處已然破皮,滲出血絲,他卻渾然不覺疼痛。
然而,在那熊熊燃燒的怒火深處,沈青崖卻敏銳地捕捉到,老王那如同磐石般穩固的眼神裏,極快地閃過了一絲……無力。那是一種明知道敵人是誰,明知道對方手段狠毒,卻因對方披着官皮、手握權柄而難以正面抗衡的、屬於平民百姓的深沉無力感。縱有拔山之力,面對這官面上的陰狠算計,又該如何?難道真能提着一根鐵扁擔,去沖擊鹽鐵司的衙門嗎?
沈青崖被老王這一拳和那聲怒吼震得心神俱顫,但奇異地,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恐懼,反而被這真實的憤怒沖淡了些許。他看着老王流血的手,看着那倒塌的桌子,一股同仇敵愾的悲憤涌上心頭。他下意識地伸手入懷,緊緊握住了那枚貼身藏着的、冰冷堅硬的總鏢頭令牌。那玄鐵的寒意,此刻竟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讓他強迫自己從驚恐的泥沼中掙脫出來,必須冷靜!必須思考!
老王發泄過後,胸口的劇烈起伏稍稍平復,他猛地轉過頭,那雙燃燒着餘燼的眼睛,死死盯住臉色慘白、卻努力站直身體的沈青崖,聲音沙啞而冰冷,帶着一種近乎殘酷的質詢:
“少東家,你都聽見了?鹽狗子這是沖着你們沈家,沖着鎮嶽鏢局來的!趙猛那倔驢,不過是遭了池魚之殃!他們這是在立威,在斷你的臂助!” 他嘴角扯起一個近乎獰厲的弧度,“現在,你還打算……去找趙猛那又臭又硬、如今連鋪子都沒了的倔驢嗎?”
這話問得極不客氣,甚至帶着幾分挑釁和試探。火光血影的威脅已擺在眼前,這個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少爺,是會被嚇破膽,就此退縮,還是……
沈青崖迎着他那咄咄逼人的目光,心髒依舊在瘋狂跳動,手心裏的冷汗浸溼了包裹令牌的軟布。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小腿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牙齒都有些打顫。他怕,他當然怕!他從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威脅近在咫尺!
但是,他看到了老王眼中那一閃而過的無力,想起了父親在危堤上的身影,想起了陳老藕的哭喊,想起了自己在那昏暗祠堂裏立下的誓言,更想起了趙猛師傅那無端被毀的家業,皆因自己而起!
退縮?逃回那個同樣危機四伏的鏢局?然後眼睜睜看着下一個“趙猛”遭殃?看着父親畢生心血毀於一旦?
不!
一股極其強烈的、混合着愧疚、責任和破釜沉舟執拗的血氣,猛地沖上了他的頭頂!那冰冷的令牌,仿佛在這一刻變得滾燙!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強迫自己迎上老王的目光,盡管聲音還帶着一絲無法控制的微顫,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吐了出來:
“去!爲何不去?!”
他的眼神,在最初的恐懼之後,燃起了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趙猛師傅遭此無妄之災,皆因我沈家而起!我若此時畏縮不前,豈非豬狗不如?縱然前路是刀山火海,我也必須去!不僅要找到趙師傅,更要向他當面請罪!鹽鐵司越是如此,我越是要告訴他們,鎮嶽鏢局,還沒倒!沈家的人,還沒死絕!”
少年清越而決絕的聲音,在這彌漫着怒火與恐慌的破敗棚屋裏,擲地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