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葛粉那雪白的、帶着陽光氣息的芬芳中，一天天安穩地滑過。
下溪村仿佛被一層無形的結界籠罩，將外界那場愈演愈烈的荒年飢饉，隔絕在外。村裏的每一個人，臉上都褪去了久餓帶來的菜色，漸漸泛起了健康的紅潤。孩子們的笑聲，也從有氣無力，變得清脆響亮起來。
食物，是治愈一切恐慌和絕望的最好良藥。
當家家戶戶的米缸——或者說，是新添置的陶罐——都被雪白的葛粉填滿時，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籠罩了整個村莊。
林晚的威望，也在這日復一日的安定中，達到了頂峰。如今，她在村裏說一句話，比裏正李伯敲三遍鑼還管用。村民們看她的眼神，充滿了最純粹的敬仰和信賴，仿佛她真的是神仙派下凡塵、來拯救他們的活菩薩。
而那個被“活菩薩”救回來的“貴人”陳琛，則像一個被遺忘的影子，安靜地待在林家的西廂房裏，存在感微弱。
他的傷勢，在林晚那些看似尋常、效果卻出奇好的草藥調理下，已經好了七七八八。除了胸口那道最深的傷口還不能有太大動作外，他已經可以像個正常人一樣，在院子裏緩步走動。
只是，他依舊沉默寡言。
大多數時候，他就靜靜地坐在廊下，看着院子裏那些忙碌的婦人，看着林晚有條不紊地指揮着一切，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情緒復雜難辨，誰也猜不透他在想些什麼。
這天午後，林晚正在指導幾個婦人如何用葛粉混合野菜，做出更耐餓的葛根餅。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空氣中彌漫着食物的香氣和人們滿足的笑語，一切都顯得那麼寧靜而美好。
陳琛從屋裏走了出來，他換上了一身林父留下的、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雖然依舊掩蓋不住他那與生俱來的清貴氣質，但至少讓他看起來不再那麼格格不入。
他走到林晚身邊，看着她將一團和好的面糊，熟練地在手中捏成餅狀，放在燒熱的石板上。很快，一陣誘人的焦香便飄散開來。
“你似乎很享受這一切。”他忽然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林晚沒有抬頭，只是專注地翻動着石板上的餅子，隨口應道：“讓大家有飯吃，能活下去，這沒什麼不好。”
“活下去，只是第一步。”陳琛的目光，越過院牆，望向了遠處那片連綿起伏的、寂靜的群山，“當一個地方在所有人都挨餓的時候，飄出了肉香，你覺得，最先被吸引來的，會是什麼？”
林晚翻餅的動作，微微一頓。
她抬起頭，迎上陳琛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是狼。”她輕聲回答。
“對，是狼。”陳琛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飢餓的狼。你把這個村子，變成了一塊黑暗森林裏，唯一亮着火光的肥肉。你就不怕，那些在黑暗中潛行的東西，會循着光和香味，找上門來嗎？”
他的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林晚那顆因安逸而略有放鬆的心上。
是啊，她只想着如何讓村子內部自給自足，卻忽略了來自外部的、最原始的威脅。在這場席卷天下的大飢荒中，下溪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異類。一個能吃飽飯的村莊，對那些掙扎在死亡線上的流民、山匪而言，該是何等巨大的誘惑？
“多謝陳公子提醒。”林晚收斂心神，對他正色道，“我會讓李伯組織村裏的壯丁，加強戒備。”
陳琛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便不再多言。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希望你所謂的“戒備”，不僅僅是小孩子過家家的遊戲。
然而，危險的到來，往往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快。
就在陳琛的話音落下還不到一個時辰，村口放哨的半大孩子，忽然連滾帶爬地跑了回來，臉上滿是驚慌。
“來……來人了！村口來了好多人！”
“好多人”三個字，像一塊巨石，瞬間砸亂了村裏的寧靜。
裏正李伯第一個拄着拐杖趕了過去，林晚也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緊隨其後。村民們則紛紛從各自的家中探出頭來，臉上寫滿了緊張和不安。
當他們趕到村口，看清來人的模樣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並不是他們想象中凶神惡煞的山匪。
那是十幾名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逃荒者。
爲首的是一個頭發花白、身形佝僂的老者，他身後跟着幾個看起來同樣麻木的男人和女人，還有幾個餓得皮包骨頭、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的孩子。他們每個人都背着一個破爛的行囊，拄着樹枝當拐杖，眼神空洞，步履蹣跚，仿佛隨時都會倒下。
看到下溪村的村民出現，那老者渾濁的眼睛裏，猛地爆發出了一絲光亮。他“撲通”一聲就跪了下來，身後的人也跟着跪倒了一片。
“各位……各位大爺大娘，行行好，給口吃的吧！”老者的聲音嘶啞，充滿了絕望的哀求，“我們是從北邊逃荒過來的，已經……已經三天沒吃過東西了……求求你們，給孩子一口水喝也行啊！”
說着，他便重重地磕下頭去，那幹瘦的脊背，在夕陽下顯得如此脆弱。
下溪村的村民們，看着眼前這幅景象，心中五味雜陳。
同情、憐憫、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和抗拒。
就在半個月前，他們自己，也和這些人沒什麼兩樣。那種瀕臨餓死的絕望，他們感同身受。
可……村裏的糧食，也才剛剛夠自家吃啊！若是開了這個口子，今天來了十幾個，明天會不會來幾十個？到時候，他們好不容易才過上的安穩日子，豈不是又要沒了？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將目光投向了林晚。
林晚的眉頭，也緊緊地蹙了起來。
她的腦海中，回響起了陳琛剛剛才說過的、那個關於“狼”的警告。
這些人，真的是普通的災民嗎？還是……披着羊皮的狼？
她的目光，從那些人身上一一掃過。他們看起來確實是餓了很久的樣子，但奇怪的是，他們的隊伍雖然狼狽，卻不散亂。尤其是那幾個青壯男人，雖然低着頭，但那挺直的腰板，和跪下時依舊穩固的下盤，似乎與他們“飢民”的身份，有些格格不入。
“阿晚……”裏正李伯湊到她身邊，壓低了聲音，神情凝重，“你看這事……怎麼辦？”
林晚沉默了。
救，還是不救？
這是一個兩難的抉擇。
就在這時，西廂房的窗後，一雙冰冷的眼睛，也在靜靜地注視着村口發生的一切。
陳琛的視線，如同鷹隼一般，精準地鎖定在了那個跪地磕頭的老者身後，一個看似不起眼的、低着頭的男人身上。
那個男人，穿着一身破爛的、幾乎看不出原色的衣裳，臉上也塗滿了污泥。
但是，當他隨着衆人一同跪下，雙手撐地時，他右手手腕處那件破爛的袖口，向上滑開了一寸。
就是那一寸的距離，讓陳琛的瞳孔，驟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
在那男人的手腕內側，赫然烙着一個猙獰的、已經褪色的狼頭刺青！
北疆，狼衛！
那是專門爲某些見不得光的人物，執行追殺和清掃任務的死士！每一個，都是從屍山血海裏爬出來的殺戮機器！
陳琛的心，瞬間沉入了谷底。
他們，終究還是找來了。
而村口，經過一番艱難的內心掙扎，林晚終於做出了決定。她不能因爲一個未經證實的懷疑，就眼睜睜地看着十幾條人命在自己面前餓死。
“李伯，”她深吸一口氣，對裏正說道，“先別讓他們進村。就在村口這片空地上，架鍋，給他們煮一些芋頭粥。再給他們一些幹糧和水，讓他們歇歇腳，天亮就離開。”
這是一個折中的、既顯露了善意又保持了警惕的辦法。
裏正李伯點了點頭，覺得這是眼下最穩妥的處置方式。
然而，就在他準備轉身去安排的時候，一個清冷而急促的聲音，卻如同寒冬的冰凌，驟然從他們身後響起。
“不能給！”
衆人回頭，只見陳琛不知何時，已經走出了院子。他臉色蒼白，腳步還有些虛浮，但那雙眼睛裏，卻燃燒着一種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寒光。
“一個都不能留，一粒米都不能給！”他快步走到林晚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驚惶：“相信我，林晚。讓他們走，立刻，馬上！否則，今晚，下溪村……會變成人間地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