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瘦骨嶙峋,卻如鐵鉗一般,死死地箍在林晚的手腕上。刺骨的寒意,混雜着一種源於死亡邊緣的驚悸,順着她的肌膚,瞬間竄遍了四肢百骸。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
她不是被那力道所懾,而是被他話語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幾乎要破體而出的恐慌與決絕所震懾。
“人間地獄……”
這四個字,從他那幹裂的嘴唇中吐出,帶着血腥味,像一把無形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林晚的心坎上。
周圍的村民都愣住了。他們驚愕地看着眼前這一幕,看着這個他們救回來的、平日裏沉默寡言的少年,此刻竟像一頭被激怒的幼獸,用一種近乎瘋狂的姿態,制止着他們村裏的主心骨。
“你……你這後生!你做啥!”裏正李伯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杵着拐杖,厲聲喝道,“快放開阿晚!你想恩將仇報不成!”
“就是!一個外人,憑什麼對阿晚指手畫腳!”
“看他那樣子,莫不是個瘋子?”
村民們的議論聲和指責聲,瞬間沸騰起來。他們本就對外來的陳琛存着一份戒心,此刻見他竟敢對林晚動手,那份戒心立刻就轉變成了敵意。若不是林晚在村裏威望極高,恐怕已經有性子急的壯丁沖上來將他按倒了。
然而,林晚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死死地鎖在陳琛的眼睛裏。
她看到,那雙總是藏着冰冷和審視的深邃瞳孔中,此刻竟只剩下一種情緒——極致的恐懼。那不是爲他自己的安危而恐懼,而是一種眼睜睜看着末日降臨、卻無力回天的絕望。
這種情緒,太過真實,太過強烈,以至於讓林晚無法將其歸結爲簡單的“瘋狂”。
她信了。
就在這一瞬間,沒有任何理由,沒有任何證據,她選擇相信眼前這個身份不明、來歷成謎的少年的判斷。
“都別吵!”林晚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下了所有的嘈雜。
她反手,用一種巧妙的力道,將自己的手腕從陳琛的鉗制中掙脫出來。但她沒有後退,反而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飛快地問道:“爲什麼?給我一個理由。”
陳琛的胸口劇烈地起伏着,剛才那一番急切的動作和話語,顯然牽動了他的傷勢,他的臉色比方才更加蒼白。
他看了一眼村口那些依舊跪在地上的“災民”,眼中閃過一絲刻骨的恨意和殺機,然後迅速地對林晚說道:“那個跪在老頭身後、第三個位置的男人,看他的右手手腕。”
林晚的目光,不動聲色地順着他的指引,越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那個男人身上。
那人低着頭,看不清面容。但正如陳琛所說,他跪地的姿勢,雙手撐地,右手那件破爛的袖口,向上滑開了一小截。
借着夕陽最後的餘暉,林晚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看到了。
一個模糊的、青黑色的刺青。雖然看不真切圖案,但那絕不是一個普通農夫手上該有的東西。
“那是什麼?”她問。
“狼頭。”陳琛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咬牙切齒的意味,“一群只爲殺戮而生的鬣狗。他們僞裝成災民,要麼是爲了探路,要麼……就是已經確定了目標。”
目標?
林晚的心跳,漏了半拍。
目標是誰,不言而喻。
她瞬間明白了陳琛那句“一粒米都不能給”背後的邏輯。
這不是簡單的施舍,這是一場試探。
一旦下溪村表現出任何的善意和接納,比如讓他們進村,給他們一頓熱飯,就等於向這群餓狼敞開了大門,暴露了自己毫無防備的咽喉。他們會借機摸清村裏的底細——有多少壯丁,有多少糧食,以及最重要的,他們的目標藏在哪裏。
等到夜深人靜,這群披着羊皮的狼,就會露出他們最猙獰的獠牙。
到那時,下溪村……真的會變成人間地獄。
短短幾個呼吸之間,林晚的後背,已經被一層冷汗浸透。她爲自己方才那個“人道主義”的決定,感到一陣後怕。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不是追問陳琛身份的時候,也不是恐慌的時候。她必須立刻、馬上,將這群致命的威脅,從村口趕走。
而且,她不能用陳琛給出的理由。
她不能告訴村民,這些人是訓練有素的殺手,是沖着那個“貴人”來的。那樣只會引發更大的恐慌,甚至會讓村民們爲了自保,生出將陳琛交出去的念頭。
她必須用自己的方式,用一種村民們能夠理解和信服的方式,來解決眼前的危機。
林晚緩緩地轉過身,面向所有村民。
那一刻,她臉上的所有情緒,都已盡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神聖的、悲天憫人的肅穆。
“李伯,各位鄉親。”她的聲音清冷,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朵裏,“我們……不能救他們。”
此話一出,滿場譁然。
“阿晚?爲啥啊?”
“是啊,他們看着怪可憐的……”
村民們無法理解。在他們心中,林晚雖然行事果決,但心地卻是最善良的。正是她,帶領大家找到了活路,怎麼會如此鐵石心腸,見死不救?
林晚沒有理會衆人的議論,她緩緩抬起手,指向村口那群跪着的災民,聲音裏帶着一絲縹緲的悲憫:“剛剛,神仙又給我示警了。”
“神仙”二字一出,所有的議論聲,戛然而止。
所有村民的臉上,都瞬間浮現出敬畏而專注的神情。
林晚的目光,從一張張淳樸而信賴的臉上掃過,心中雖有不忍,但語氣卻愈發堅定:“神仙說,這些人身上,沾染着大凶的煞氣。他們不是普通的災民,他們是一場災禍的引子。我們若是收留了他們,施舍了他們,不出三日,這股煞氣就會引來真正的滅頂之災,到那時,我們整個下溪村,將雞犬不留!”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所有村民的腦海中炸響。
“煞氣”!“滅頂之災”!“雞犬不留”!
這些字眼,對於這些淳樸而迷信的村民而言,遠比“殺手”、“陰謀”要可怕一萬倍!
他們可以同情飢餓的災民,但他們絕不敢對抗來自神明的警告,更不敢拿全村老小的性命去冒險!
一時間,所有村民看向村口那些災民的眼神,都變了。
那眼神中,原本的同情和憐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懼和戒備。仿佛那些跪着的人,不再是可憐的同類,而是一群會行走的、帶來瘟疫和死亡的怪物。
村口,那爲首的老者,顯然也聽到了林晚的話。他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但臉上卻依舊是那副悲苦絕望的表情。
“姑娘!姑娘你行行好啊!我們……我們真的只是餓壞了的普通人啊!哪有什麼煞氣啊……”他一邊哭嚎着,一邊重重地磕頭,額頭很快就磕出了血印,“求求您了,發發慈悲吧!”
他身後的那些人,也跟着哭嚎起來,一時間,村口哀聲一片,聞者傷心。
有幾個心軟的婦人,臉上又露出了不忍之色。
林晚的心,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揪住。她知道,這些人是在演戲,但她同樣知道,在這場大飢荒中,真正的災民,只會比他們演的更慘。
但她不能動搖。
她冷着臉,對裏正李伯說道:“李伯,我們下溪村,也不是不講情理的地方。神仙只說不能沾染,卻沒說不能給予。取一些我們之前挖的芋頭,再打些清水,給他們。讓他們拿着東西,立刻離開這裏,走得越遠越好!”
這是一個巧妙的指令。
給芋頭,而不是珍貴的葛粉。這意味着施舍的是未經加工的、最基礎的食物,保留了最後的底線。
給清水和幹糧,讓他們帶走。這意味着絕不提供熱食,絕不讓他們有任何停留的借口。
“立刻離開”四個字,更是將下溪村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決絕態度,表現得淋漓盡致。
裏正李伯此刻對林晚的話,已是深信不疑。他立刻挺直了腰板,對着村裏的幾個壯丁吼道:“都聽見了沒?快去!拿些芋頭和水袋來,讓他們趕緊滾蛋!”
“好嘞!”王大牛等人轟然應諾。
很快,幾個裝着生芋頭的破筐和幾個灌滿了清水的皮囊,被“砰砰”地扔在了那群災民面前的空地上。
王大牛叉着腰,學着裏正的口氣,粗聲粗氣地吼道:“東西給你們了!拿上,趕緊滾!別在我們村口礙眼,沾了你們的晦氣!”
那爲首的老者,看着地上那些帶着泥土的生芋頭,眼中那份僞裝的悲苦,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他緩緩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第一次,直直地看向了人群中的林晚。
那目光,陰冷如毒蛇,充滿了怨毒和審視。
他似乎想不明白,自己的計劃,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山村,這個看起來柔弱可欺的少女,爲何會如此警覺,如此果決,不給他們留下一絲一毫的可乘之機。
林晚迎着他的目光,面無表情,心中卻是一片冰冷。
她知道,今天的梁子,算是結下了。
老者與她對視了數息,終於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他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只是對着身後的人,嘶啞地吐出了一個字:“走。”
那十幾個“災民”,也紛紛從地上爬起。他們撿起地上的芋頭和水囊,動作麻利,眼神冷漠,再無半分方才的悲苦之色。
那個手腕上有狼頭刺青的男人,在轉身的瞬間,也朝陳琛藏身的方向,投去了一瞥。那一瞥,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殺意。
陳琛站在屋檐的陰影下,冷冷地看着他們,眼神如萬年不化的寒冰。
很快,這群不速之客,便沿着來時的路,消失在了暮色漸沉的山道盡頭。
直到再也看不見他們的身影,下溪村的村民們,才終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剛剛經歷了一場無形的惡戰。
“阿晚,幸虧有你,有神仙保佑啊!”李伯心有餘悸地說道。
“是啊,要不是阿晚,我們把這群‘災星’放進村裏,後果不堪設想!”
村民們七嘴八舌地議論着,後怕不已,同時也對林晚的“神機妙算”,愈發地敬服。
林晚勉強地笑了笑,沒有說話。
她轉過身,看向陳琛。
只見他正靠在牆邊,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上布滿了冷汗,身體正微微地顫抖着。
顯然,剛剛那場高度緊張的對峙,已經耗盡了他所有的心力和體力。
危機,看似解除了。
但林晚和陳琛都心知肚明。
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那群狼,只是暫時退去了。他們很快就會回來,而且,下一次,他們絕不會再披着羊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