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蕭背着布包走在官道上時,春風正裹着泥土的氣息撲面而來。她剛離開家鄉不到三日,身上還帶着娘烙的芝麻餅的甜香,指尖偶爾會摩挲到貼身的八卦玉佩——那是師傅給她的護身符,自上次在肖家村幫秀蓮了卻心願後,玉佩似乎比往日更溫熱些,像是藏着一股安穩的力量。
這日傍晚,她走到一個名叫“落馬坡”的鎮子外。鎮子不大,依着山建,遠遠望去,只有十幾戶人家的屋頂飄着炊煙,官道旁的老柳樹下還拴着幾頭耕牛,看着一派安寧。可肖蕭剛走近鎮口,就覺得不對勁——明明是飯點,鎮子裏卻靜得反常,聽不到孩童的嬉鬧聲,也聽不到婦人的招呼聲,連狗吠都沒有,只有風刮過土牆的“嗚嗚”聲,像有人在低聲哭。
她攥緊手裏的木杖,放慢腳步往裏走。鎮子裏的房屋多是土坯牆,有些院牆塌了半邊,門口掛着的燈籠也破了,垂着半截紅布,在風裏晃來晃去。走到鎮子中央的曬谷場時,終於看見一個人影——一個穿着灰布衫的老漢,正蹲在石碾子旁抽煙,煙杆上的火星忽明忽暗,映得他臉上滿是愁容。
“大爺,打擾了。”肖蕭走上前,輕聲問道,“這鎮子怎麼這麼靜?是出什麼事了嗎?”
老漢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裏滿是警惕,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見她穿着素色道袍,手裏還握着木杖,才嘆了口氣,把煙杆在石碾子上磕了磕:“姑娘是外鄉人吧?快走吧,這落馬坡不能待,晚上會鬧鬼。”
“鬧鬼?”肖蕭心裏一沉,追問,“是怎麼回事?能和我說說嗎?我略懂些驅邪的本事,說不定能幫上忙。”
老漢愣了愣,像是沒想到眼前的姑娘會這麼說。他猶豫了片刻,才站起身,指了指鎮子東頭:“半個月前,鎮東頭的張屠戶家出事了。他媳婦懷了娃,都快生了,結果前兒個晚上,孩子沒保住,生下來就是個死胎。張屠戶嫌不吉利,連夜把死胎扔到了後山的亂葬崗,可打那以後,鎮子裏就開始不太平了。”
肖蕭皺起眉:“是那孩子的魂魄回來了?”
“可不是嘛!”老漢聲音壓低了些,往四周看了看,像是怕被什麼東西聽到,“頭幾天只是有人晚上聽見嬰兒哭,後來就不對勁了——李寡婦家的雞一夜之間全死了,脖子上都有個小牙印;王鐵匠家的娃半夜醒了,說看見個穿紅肚兜的小娃娃在床邊笑,第二天娃就發起了高燒,怎麼治都不好。這幾天更邪乎,每天晚上都有人家的窗戶被敲響,一開門啥都沒有,只有地上留着個小小的腳印,鎮上的人都嚇得不敢出門了,有的甚至搬去了鄰鎮,現在就剩下我們幾個老骨頭沒走。”
肖蕭心裏有了數,這是嬰靈作祟。嬰兒魂魄本就脆弱,死後若不得安寧,又被隨意丟棄,極易生出怨氣,變成凶煞的嬰靈。她對老漢說:“大爺,我想去張屠戶家看看,再去後山的亂葬崗瞧瞧,或許能解決這事。”
老漢連忙擺手:“姑娘,你可別去!那嬰靈凶得很,前幾天來了個道士,說能驅邪,結果當晚就被嚇得跑了,連法器都丟在了這兒。你一個小姑娘家,可別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大爺放心,我有師傅傳的法器,不會有事的。”肖蕭拍了拍胸口的玉佩,語氣堅定,“若是我不管,這嬰靈的怨氣只會越來越重,到時候怕是會害更多人。”
老漢見她態度堅決,也不再勸,只是嘆了口氣:“那你多小心,張屠戶家就在東頭,紅漆門的那家。他這幾天也不好過,媳婦天天以淚洗面,他自己也後悔得不行,總說不該把孩子扔了。”
肖蕭謝過老漢,背着布包往鎮東頭走。鎮子果然如老漢所說,家家戶戶都關着門,窗戶也用木板釘得嚴嚴實實,只有偶爾從門縫裏透出一點微弱的燈光,顯得格外冷清。走到東頭,她很快就找到了張屠戶家——紅漆門已經掉了漆,門上的春聯也被撕得亂七八糟,院子裏的晾衣繩空着,地上還散落着幾片枯葉。
肖蕭抬手敲了敲門,過了好一會兒,門才開了一條縫,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探出頭來,臉上滿是胡茬,眼睛裏布滿血絲,正是張屠戶。他看見肖蕭,愣了愣:“你是誰?來這兒幹啥?”
“我叫肖蕭,是個修道之人。”肖蕭輕聲說,“聽說鎮子裏鬧嬰靈,想來看看能不能幫忙。”
張屠戶的臉色變了變,像是想起了什麼可怕的事。他猶豫了片刻,才把門打開,讓肖蕭進來:“姑娘,你還是快走吧,那東西太凶了,前幾天來的道士都跑了,你別管了。”
“我若不管,這嬰靈還會繼續害人,說不定哪天就會傷到你媳婦。”肖蕭走進院子,目光掃過屋裏,能聽見裏屋傳來女人的哭聲。她對張屠戶說,“能和我說說當時的情況嗎?你媳婦生產時有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你把孩子扔到亂葬崗的哪個位置了?”
張屠戶嘆了口氣,走到台階上坐下,雙手抓着頭發,聲音沙啞:“我媳婦懷這娃不容易,懷了快十個月,前兒個晚上突然肚子疼,我請了接生婆來,可折騰了大半夜,孩子生下來就沒氣了。接生婆說這是‘討債鬼’,留着不吉利,讓我趕緊扔了。我當時也慌了神,就聽了她的話,連夜把孩子用布包着,扔到了後山亂葬崗的老槐樹下。可我沒想到,這一扔,竟惹出這麼大的禍……”
他說到這兒,聲音哽咽起來:“我媳婦醒了之後,知道孩子沒了,又知道我把孩子扔了,天天哭,說我對不起孩子。這幾天晚上,她總說聽見孩子在窗外哭,我也聽見了,可一開門啥都沒有……我後悔啊,我不該扔了他,那是我的娃啊!”
裏屋的哭聲更響了,一個婦人的聲音傳出來:“我的娃……娘對不起你……你別再鬧了,娘給你燒紙……”
肖蕭心裏發酸,走到裏屋門口,輕輕敲了敲門:“大嫂,我是肖蕭,想來看看你。”
門開了,一個面色蒼白的婦人站在門口,眼睛腫得像核桃,身上還穿着月子裏的棉襖,看起來十分虛弱。她看着肖蕭,眼淚又流了下來:“姑娘,你真能幫我的娃嗎?他是不是恨我,恨他爹,才回來鬧的?”
“他不是恨你們,是怕。”肖蕭輕聲說,“嬰兒魂魄本就不安穩,被隨意丟棄在亂葬崗,受了風吹雨打,又聞着屍氣,才生出怨氣。只要我們給他找個安穩的地方,好好安葬,再給他超度,他就不會再鬧了。”
張屠戶連忙站起身:“姑娘,你說咋做,我們就咋做!只要能讓娃安心,讓鎮子太平,我啥都願意幹!”
肖蕭點了點頭:“現在天快黑了,嬰靈一般會在夜裏出來,我們先準備些東西。你去買些黃紙、香燭、白酒,再找一塊幹淨的布,最好是紅色的——嬰靈怕陽氣,紅色能鎮住他的怨氣。我來畫幾張符,晚上去亂葬崗把孩子的屍骨找回來,再給他超度。”
張屠戶立刻答應,轉身就往外跑。肖蕭則從布包裏拿出朱砂、黃紙和毛筆,在堂屋的桌子上鋪開。她先畫了三張引魂符——用來引導嬰靈的魂魄,不讓它亂跑;又畫了兩張鎮邪符——防止亂葬崗的其他邪祟出來搗亂;最後畫了一張超度符——用來安撫嬰靈的怨氣,助它入輪回。
畫符時,肖蕭格外用心,指尖蘸着朱砂,一筆一劃都很認真。她想起師傅說過,畫符最重要的是心誠,只有心誠,符紙才能發揮作用。張屠戶的媳婦坐在一旁看着,眼裏的絕望漸漸淡了些,時不時給肖蕭遞杯熱水,嘴裏還小聲念叨着:“娃,娘知道錯了,你別害怕,娘這就接你回家。”
等張屠戶買完東西回來,天已經黑透了。鎮子外傳來幾聲貓頭鷹的叫聲,聽得人心裏發毛。肖蕭把畫好的符紙收好,又從布包裏拿出艾草和桃木劍——艾草能驅邪,桃木劍則能震懾凶煞。她對張屠戶說:“你拿着桃木劍,跟在我後面,不管看到什麼,都別害怕,也別說話,跟着我走就行。”
張屠戶用力點頭,雙手緊緊握着桃木劍,指節都泛了白。他媳婦想跟着去,卻被肖蕭攔住了:“大嫂,你剛生產完,身子弱,陽氣不足,去了容易被邪祟纏上,你在家等着我們,我們很快就回來。”
婦人雖然擔心,卻也知道自己幫不上忙,只好點了點頭,站在門口看着他們消失在夜色裏。
後山的亂葬崗離鎮子不遠,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就到了。這裏果然陰森得很,到處都是墳堆,有的墳頭塌了,露出裏面的棺材板,風一吹,棺材板發出“吱呀”的響聲,像是有人在磨牙。地上長滿了野草,齊腰高,裏面還夾雜着不少白骨,看着格外嚇人。
肖蕭從布包裏拿出火折子,點燃了一根艾草,艾草燃燒的清香驅散了周圍的腐臭味,也讓張屠戶的膽子大了些。她舉着火折子,沿着亂葬崗往裏走,目光仔細掃視着周圍,尋找張屠戶說的老槐樹。
“姑娘,在那兒!”張屠戶突然指着前面,聲音有些發顫。肖蕭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見一棵老槐樹,樹幹上爬滿了藤蔓,樹枝光禿禿的,連一片葉子都沒有,在月光下像個張牙舞爪的怪物。
兩人走到老槐樹下,肖蕭蹲下身,用火折子照着地面。地上的泥土有些鬆動,像是被人挖過又填上了。她對張屠戶說:“你用桃木劍把土挖開,動作輕些,別傷着孩子的屍骨。”
張屠戶連忙答應,小心翼翼地用桃木劍挖着土。泥土很鬆軟,沒挖多久,就露出了一塊藍色的布——正是他當時包孩子用的布。他的手開始發抖,眼眶也紅了,聲音哽咽:“娃……爹來接你了……”
肖蕭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說:“別難過,先把孩子抱出來,給他裹上紅布。”
張屠戶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抱起來,布包很小,只有他的巴掌大,裏面的孩子已經沒了氣息,身體也有些僵硬。他看着布包,眼淚掉在上面,聲音沙啞:“娃,對不起,爹不該把你扔在這兒,讓你受了這麼多苦……”
肖蕭從布包裏拿出紅布,輕輕蓋在布包上,又把一張引魂符貼在紅布上,嘴裏念着引魂咒:“魂歸來兮,莫再徘徊;魂歸來兮,隨我歸家……”
咒語剛念完,周圍的風突然停了,原本陰森的氣息也淡了些。肖蕭能感覺到,一股微弱的氣息從布包裏飄出來,圍繞在她身邊,像是個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尋求安慰。她輕聲說:“孩子,別害怕,我們帶你回家,給你找個安穩的地方,讓你好好安息。”
就在這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嬰兒的哭聲,尖銳刺耳,像是在控訴什麼。張屠戶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裏的布包差點掉在地上:“姑……姑娘,是……是那嬰靈嗎?”
肖蕭皺起眉,握緊了手裏的桃木劍:“不是,這是其他邪祟被引魂符的氣息驚動了,想過來搗亂。你別害怕,有我在。”她說着,從布包裏拿出一張鎮邪符,點燃後扔在地上。符紙燃燒的火光瞬間照亮了周圍,嬰兒的哭聲也停了,遠處的野草劇烈地晃動着,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裏面跑,很快就沒了動靜。
“好了,我們快回去,別在這裏待太久。”肖蕭對張屠戶說。張屠戶連忙點頭,抱着布包,緊緊跟在肖蕭身後,快步往鎮子的方向走。一路上,再也沒遇到什麼怪事,只有月光灑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回到張屠戶家時,他媳婦已經在門口等了很久,看見他們回來,連忙迎上去,看着張屠戶手裏的布包,眼淚又流了下來:“娃……我的娃……”
肖蕭走進院子,對他們說:“我們先把孩子放在堂屋的桌子上,給他點上香燭,再給他燒些黃紙,然後我給他超度,讓他安心入輪回。”
張屠戶和他媳婦連忙答應,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放在桌子上,又點上香燭,燒起了黃紙。黃紙燃燒的煙飄在空中,帶着一股淡淡的紙灰味,堂屋裏的氣氛變得肅穆起來。
肖蕭站在桌子前,手裏拿着超度符,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嘴裏念着超度咒:“天地浩渺,日月昭彰;今有嬰靈,魂歸何方?莫戀塵世,莫留怨傷;隨我超度,早入輪回……”
隨着咒語聲,桌子上的香燭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火苗變成了藍色,布包上的紅布也輕輕飄了起來,露出裏面的引魂符。引魂符發出淡淡的白光,圍繞着布包轉了一圈,然後飄到空中,化作一道細弱的光帶,朝着窗外飛去。
肖蕭能感覺到,那股圍繞在她身邊的微弱氣息漸漸變得平和起來,像是個孩子終於找到了歸宿,不再害怕,也不再委屈。她知道,嬰靈的怨氣已經被化解了,它要去輪回了。
咒語念完,香燭的火苗恢復了正常的黃色,紅布也落回了布包上,堂屋裏的陰森氣息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溫暖的氣息,像是春天的陽光,讓人心裏踏實。
張屠戶和他媳婦跪在地上,對着布包磕了三個頭,眼淚掉在地上,卻不再是悲傷,而是欣慰和感激。張屠戶的媳婦輕聲說:“娃,娘知道你走了,你放心,娘會常去看你,給你燒紙,你在那邊要好好的,別再受委屈了……”
肖蕭看着他們,心裏也很欣慰。她對他們說:“嬰靈已經被超度了,不會再鬧了。明天你們找個好地方,把孩子好好安葬了,立個小小的墓碑,以後常去看看他,他就不會再回來了。”
張屠戶連忙點頭:“謝謝姑娘,謝謝你救了我們鎮子,也救了我的娃!你就是我們的救命恩人啊!”他說着,就要給肖蕭磕頭,卻被肖蕭攔住了。
“舉手之勞,不用客氣。”肖蕭笑着說,“只要你們以後多行善事,好好過日子,就是對我最好的感謝了。”
當天晚上,肖蕭住在了張屠戶家。張屠戶的媳婦做了熱騰騰的面條,還臥了兩個荷包蛋,非要讓肖蕭吃了再睡。肖蕭推辭不過,只好坐下吃了起來,面條很暖,暖得她心裏也熱乎乎的。
第二天一早,肖蕭醒來時,聽見院子裏傳來了說話聲。她走出屋,看見張屠戶正和幾個村民說話,臉上帶着笑容,村民們也不再像之前那樣害怕,眼裏滿是感激。原來,昨天晚上鎮子裏沒有再鬧怪事,大家都知道是肖蕭解決了嬰靈,所以一大早都來感謝她。
“肖蕭姑娘,真是太謝謝你了!”一個村民握着肖蕭的手,激動地說,“以前晚上都不敢出門,現在終於能睡個安穩覺了!”
“是啊,肖蕭姑娘,你真是個好人!我們已經把搬去鄰鎮的人叫回來了,以後落馬坡又能恢復往日的熱鬧了!”
肖蕭笑着說:“不用謝我,這是我應該做的。只要大家以後多行善事,善待生命,就不會再遇到這樣的事了。”
上午,張屠戶和媳婦找了個向陽的山坡,把孩子安葬了,還立了個小小的墓碑,上面刻着“愛子張小寶之墓”。村裏的人都來幫忙,有的給孩子燒紙,有的給孩子獻花,場面很肅穆,卻不再有之前的恐懼。
安葬完孩子,張屠戶非要留肖蕭在鎮子裏多住幾天,村民們也紛紛挽留,說要好好招待她。肖蕭婉言謝絕了,她說自己還要繼續歷練,還有很多事要做。
張屠戶見她態度堅決,也不再勸,只是拿出一些銀子,非要塞給肖蕭:“姑娘,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你在路上用,別嫌少。”肖蕭推辭不過,只好收下了一小部分,說夠路上的盤纏就行了。她對張屠戶和村民們說:“以後若再遇到怪事,別慌,先找陽氣重的地方待着,若是解決不了,可往東南方向走,那裏有座青雲觀,觀裏的道長能幫你們。”
村民們連忙記下,簇擁着肖蕭往鎮口走。張屠戶的媳婦抱着一個布包追上來,把布包塞到肖蕭手裏:“姑娘,這裏面是我給你烙的餅和幾個雞蛋,你路上吃,別餓着。”
肖蕭接過布包,觸手溫熱,心裏也暖烘烘的:“謝謝大嫂,你們多保重。”
走到鎮口的老柳樹下,肖蕭停下腳步,回頭望去,只見村民們還站在原地,朝着她揮手。落馬坡的朝陽正好升起,金色的陽光灑在土坯房上,灑在村民們的臉上,驅散了往日的陰霾,透着一股生機勃勃的暖意。她笑着揮了揮手,轉身背着布包,繼續往前行。
離開落馬坡後,肖蕭沿着官道走了約莫五日,這日午後,她走到一個岔路口,路口立着一塊歪斜的木牌,上面寫着“往南十裏——清溪村”。此時日頭正烈,她額頭上滿是汗水,布包裏的餅也快吃完了,便想着去清溪村歇腳,順便找點吃的。
往南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就聽見潺潺的流水聲,順着聲音望去,只見一條清澈的小溪繞着村子流過,溪水邊有幾個婦人在洗衣裳,說說笑笑的,看起來很熱鬧。肖蕭心裏鬆了口氣,看來這清溪村倒是個安寧的地方。
她剛走進村子,就看見一個穿着粗布短褂的少年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差點撞到她身上。少年連忙停下腳步,喘着氣說:“對不住,對不住!”
“沒事。”肖蕭笑着說,“你這麼着急,是出什麼事了嗎?”
少年抬頭看了看她,見她穿着道袍,眼裏閃過一絲希望:“你是道士嗎?能驅邪嗎?我家……我家出事了!”
肖蕭心裏一沉:“別急,慢慢說,你家怎麼了?”
少年咽了口唾沫,聲音帶着顫抖:“我叫狗蛋,我娘昨天晚上突然瘋了,嘴裏一直喊‘別抓我’‘我不是故意的’,還到處亂撞,我爹請了郎中來看,郎中說治不了,讓我們找能驅邪的人。你能去我家看看嗎?”
肖蕭點了點頭:“帶我去你家。”
狗蛋連忙點頭,帶着肖蕭往村子深處走。一路上,肖蕭看見村裏的人都神色匆匆,偶爾有人朝她投來好奇的目光,卻沒人停下來說話。狗蛋一邊走一邊說:“前幾天村裏也出了點怪事,李奶奶家的雞丟了好幾只,王大伯家的菜地被人踩得亂七八糟,大家都說是鬧鬼,可沒想到昨天我娘就出事了……”
很快就到了狗蛋家,院子裏圍了不少村民,都在低聲議論着什麼。狗蛋的爹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正蹲在門檻上抽煙,眉頭皺得緊緊的,看見狗蛋帶着肖蕭回來,連忙站起身:“姑娘,你是來幫我家婆娘的嗎?”
“我先看看情況。”肖蕭說。狗蛋的爹連忙領着她往屋裏走,剛走到裏屋門口,就聽見裏面傳來女人的尖叫:“別過來!別抓我!那孩子不是我推的!”
肖蕭走進屋,看見一個婦人被綁在椅子上,頭發亂蓬蓬的,眼睛瞪得很大,布滿了血絲,嘴裏不停地喊着胡話,臉上滿是恐懼。她的手腕被繩子勒得通紅,卻還在不停地掙扎,像是被什麼東西追趕着。
肖蕭走到婦人身邊,伸出手,剛想靠近她,婦人突然朝她撲過來,眼睛裏滿是瘋狂:“你也是來抓我的?我沒推她!我沒推她!”
狗蛋的爹連忙拉住婦人:“婆娘!你別嚇着姑娘!”
肖蕭皺起眉,從懷裏摸出八卦玉佩,放在婦人面前。玉佩散發出淡淡的白光,婦人看見白光,突然安靜下來,眼神也變得迷茫,嘴裏的胡話也停了,只是小聲嘀咕着:“水……好多水……那孩子在水裏……”
肖蕭心裏一動,問道:“大嫂,你說的孩子是誰?她在什麼水裏?”
婦人的眼神漸漸變得恐懼,聲音也開始發抖:“是……是村長家的小芳……前幾天……前幾天我去溪邊洗衣裳,小芳也在,她不小心掉進溪裏了……我想拉她,可我沒拉住……她就沉下去了……我害怕,我就跑了……我沒告訴任何人……”
村民們聽到這話,都炸開了鍋:“原來是你!村長家的小芳丟了好幾天,我們還到處找,沒想到是掉進溪裏了!”
“你怎麼能不告訴我們呢?要是早點說,說不定還能救小芳!”
狗蛋的爹臉色慘白,不敢相信地看着婦人:“婆娘,你……你說的是真的?你怎麼能瞞着我們?”
婦人捂着臉,哭了起來:“我害怕……我怕村長怪我,怕大家怪我……我不是故意的……”
肖蕭心裏明白了,這是小芳的魂魄在纏着婦人。小芳掉進溪裏淹死,魂魄不安,又因爲婦人沒救她,還隱瞞了真相,所以才附在婦人身上,讓她說出真相。她對村民們說:“大家別激動,先找到小芳的屍體,給她好好安葬,再讓大嫂給她賠罪,小芳的魂魄安息了,大嫂自然就好了。”
村長正好也在人群裏,聽到這話,紅着眼眶說:“姑娘,我們現在就去溪邊找小芳!”
村民們紛紛點頭,跟着村長往溪邊走。肖蕭也跟着去了,狗蛋的爹則留在家裏看着婦人。溪邊圍了不少村民,大家沿着溪邊仔細尋找,很快就有人在下遊的水潭裏發現了小芳的屍體。小芳的衣服溼透了,身體已經有些浮腫,村長抱着小芳的屍體,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兒啊!你怎麼就這麼沒了啊!”
村民們都紅了眼眶,紛紛安慰村長。肖蕭走到村長身邊,輕聲說:“村長,節哀。小芳的魂魄還在,我們先給她找個地方安葬,再給她超度,讓她安心入輪回。”
村長點了點頭,擦幹眼淚:“謝謝姑娘,都聽你的。”
村民們找了塊幹淨的布,把小芳的屍體裹起來,又找了個向陽的山坡,挖了個坑,把小芳安葬了。肖蕭拿出帶來的香燭和黃紙,點燃後放在墳前,又拿出一張超度符,念起了超度咒。
隨着咒語聲,墳前的香燭火苗輕輕晃動,周圍的風也變得溫柔起來,像是小芳的魂魄在感謝她。肖蕭知道,小芳的怨氣已經化解了,她可以安心地走了。
超度完小芳,村民們都鬆了口氣。肖蕭跟着村長回到村裏,狗蛋的娘已經醒了過來,不再瘋瘋癲癲的,只是臉色還有些蒼白,正坐在椅子上,低着頭,滿臉愧疚。
見肖蕭回來,她連忙站起身,走到村長面前,“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村長,對不起,是我不好,我沒救小芳,還隱瞞了真相,你打我罵我都好,別恨我……”
村長嘆了口氣,扶起她:“罷了,你也不是故意的,小芳已經走了,再怪你也沒用。以後好好過日子,別再想這事了。”
婦人連忙點頭,眼淚又流了下來:“謝謝村長,謝謝姑娘,是你們救了我,我以後一定會多行善事,彌補我的過錯。”
當天晚上,村長非要留肖蕭在村裏住下,還讓村民們殺了雞,燉了湯,招待她。村民們都圍着肖蕭,聽她講下山歷練的事,聽得津津有味。狗蛋的娘也做了不少好吃的,不停地給肖蕭夾菜,嘴裏還說着感謝的話。
肖蕭看着村民們熱情的笑臉,心裏滿是溫暖。她覺得,雖然下山歷練會遇到很多危險,會遇到很多傷心事,但能幫助這麼多人,能看到他們露出開心的笑容,一切都值得了。
第二天一早,肖蕭收拾好包袱,準備離開清溪村。村民們都來送她,村長給她塞了不少幹糧和銀子,狗蛋的娘還給她做了一雙新布鞋,讓她路上穿。
肖蕭接過布鞋,心裏暖暖的:“謝謝大家,我會常來看你們的。”
她背着布包,穿着新布鞋,沿着小溪往村外走。陽光灑在溪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是撒了一層金子。村民們還站在村口,朝着她揮手,肖蕭也揮了揮手,轉身繼續往前行。
她知道,她的歷練之路還很長,還會遇到很多人和事,但她不會害怕,因爲她有師傅給的玉佩,有爹娘的牽掛,還有那些她幫助過的人的祝福。她會一直走下去,用自己的本事幫助更多的人,不辜負師傅的教導,不辜負自己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