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跳動，將程燁和阿寧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忽明忽暗。兩人湊在床邊，借着微弱的光線，仔細翻看那些從程家老宅找到的信件和賬本。
“‘此事關乎重大，若被朝廷知曉，你我皆難逃幹系’……”程燁低聲念着信上的句子，眉頭緊鎖，“我父親和你父親當年到底做了什麼？竟能讓朝廷都容不下？”
阿寧的手指輕輕拂過信紙，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信裏提到了北疆糧草。十年前，胡族叛亂，北疆軍糧一度告急。我父親作爲副將，負責糧草調度，壓力極大。”她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如果我沒猜錯，他們私下調動的，很可能是朝廷克扣下來的那批救命糧。”
程燁心中一震：“挪用軍糧？這可是殺頭的大罪！”
“不是挪用，是‘借’。”阿寧糾正道，“我父親絕非貪贓枉法之人。他定是想先解燃眉之急，日後再想辦法填補。可這件事一旦暴露，不管初衷如何，都是死罪。”
程燁沉默了。難怪父親要把這些信藏得這麼隱秘，難怪沈家會被冠上“通敵”的罪名——相比挪用軍糧，通敵的罪名或許更能掩蓋某些人的失職，也更能讓沈家永無翻身之日。
“那賬本呢？”程燁拿起那本厚厚的賬冊，“上面的賬目大多是和北疆的貿易往來，看起來沒什麼問題。”
“問題就出在被撕掉的那幾頁。”阿寧指着賬本邊緣參差不齊的紙邊，“能讓他們特意撕掉的，一定是最關鍵的記錄。或許是那批糧草的具體數目，或許是知情人員的名單，甚至可能……是當年克扣糧草的罪魁禍首。”
程燁點點頭，深以爲然。他將信件和賬本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藏在床板下的暗格裏——那是原主無意中發現的，正好用來存放這些重要物品。
“老鬼既然派人跟蹤你，說明他很清楚這些東西的價值。”程燁看着阿寧，“他背後的人，會不會就是當年的元凶？”
“極有可能。”阿寧的眼神冰冷，“天香樓看似只認錢，實則背後一直有朝廷勢力撐腰。老鬼這次如此急切地要殺你，恐怕不只是爲了掩蓋程家滅門的真相，更是怕這些信件暴露了十年前的舊事。”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這盤棋，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大。程家滅門，沈家冤案，背後牽扯的不僅是江湖勢力，更是朝堂的暗流。
就在這時，程燁眼角的餘光瞥見了窗台上的那個小食盒。他愣了一下，才想起這是謝筱筱讓春桃送來的。
他起身走過去，打開食盒，裏面是幾塊方方正正的糖糕，還帶着一絲餘溫。顯然是剛送來不久。
程燁拿起一塊，糖糕的甜香在鼻尖縈繞，沖淡了些許房間裏的壓抑氣息。他想起謝筱筱紅着眼圈抄書的樣子，心裏涌上一股暖流，又夾雜着幾分愧疚。
【謝筱筱好感值+2，當前好感值：27。】
系統的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程燁卻沒像往常那樣覺得輕鬆。他知道，自己對謝筱筱的關心，已經漸漸超出了“完成任務”的範疇。可他身纏血海深仇，身邊危機四伏，又怎能給她一個安穩的未來？
“她倒是對你上心。”阿寧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揶揄。她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看着程燁手裏的糖糕，眼神復雜。
程燁將糖糕放回食盒，蓋好蓋子：“二小姐心善。”
“心善在這個世道，有時候是致命的弱點。”阿寧淡淡道，“謝珂比她聰明得多，知道什麼該碰，什麼不該碰。”
程燁沒反駁。他知道阿寧說的是實話。謝筱筱的單純和善良，在這充滿陰謀詭計的環境裏，確實像一盞脆弱的燈，隨時可能被狂風熄滅。而他的任務，就是守護這盞燈。
“對了，”程燁像是想起了什麼，“你說謝聞仙是上玄會的人？上玄會和天香樓是死對頭？”
“嗯。”阿寧點點頭，“上玄會由一群不滿朝廷腐敗的官員和江湖人士組成，行事隱秘，旨在‘清君側，正朝綱’。天香樓則爲朝中奸臣所用，專門鏟除異己。兩者水火不容。”
程燁若有所思：“這麼說來，謝聞仙或許知道一些關於天香樓和老鬼的事？”
“有可能。但他絕不會輕易透露。”阿寧提醒道，“謝聞仙老謀深算，你在他面前，最好收起那些小聰明。”
程燁苦笑。在這些老狐狸面前，他那點現代知識，確實不夠看。
“咚咚咚——”
輕微的敲門聲突然響起，嚇了兩人一跳。
“誰？”程燁壓低聲音，心髒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這個時間，會是誰？
“程易，是我。”門外傳來春桃壓低的聲音，“我家小姐讓我來看看，食盒你收到了嗎？”
程燁鬆了口氣，看了阿寧一眼，示意她躲起來。阿寧迅速閃到門後，屏住呼吸。
程燁打開一條門縫，接過春桃手裏的空食盒——他剛才光顧着和阿寧分析線索，竟忘了把空盒子還回去。
“收到了，多謝二小姐和春桃姑娘。”程燁低聲道。
“小姐說，讓你趁熱吃，對身體好。”春桃踮起腳尖，往房間裏瞥了一眼，沒看到什麼異常，才又說，“大小姐好像還在查夜裏府裏的動靜，你自己小心點，別讓人抓住把柄。”
“我知道了，多謝提醒。”
春桃點點頭，又叮囑了幾句，才提着空食盒匆匆離開。
程燁關上門，後背已驚出一身冷汗。剛才要是慢一步，阿寧就被發現了。
“看來謝珂對你的懷疑很深。”阿寧從門後走出來，臉色也有些發白，“以後我不能總待在你這裏，太危險了。”
“那你去哪？”程燁問。老鬼正在四處找她，她一個人出去，無異於羊入虎口。
阿寧想了想：“天香樓在安陽城有個秘密據點，是我以前執行任務時發現的，老鬼應該不知道。我先去那裏躲幾天，順便查查他的動向。”
“太危險了。”程燁反對，“老鬼既然能跟蹤你到程家老宅，說不定也能查到那個據點。”
“富貴險中求。”阿寧眼神堅定，“不接近他，怎麼查清楚他背後的人是誰？怎麼知道程家滅門的真相？”她看着程燁，“你在謝家也多加小心，特別是那個謝聞仙，他看你的眼神，絕非只是看一個普通家丁。”
程燁知道勸不住她。像阿寧這樣的人，一旦認定了目標，就絕不會退縮。
“你自己保重。”他從懷裏掏出那柄寒蘭匕，遞給阿寧，“這個你拿着，防身用。”
阿寧愣了一下，沒有接：“這是你的戰利品。”
“現在它是你的武器。”程燁把匕首塞進她手裏，“我們的敵人是同一個，活着，才能查清真相。”
阿寧看着手裏的匕首，刀柄上的蘭花刻紋硌着掌心，竟有種莫名的暖意。她點點頭：“好。我會定期給你傳消息，用天香樓的暗號，在城南的那棵老槐樹下。”
“好。”
阿寧不再多言，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的動靜，縱身一躍，消失在夜色中，動作輕盈得像一只夜鳥。
程燁走到窗邊，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弄深處，心裏有些沉甸甸的。他知道，阿寧這一去，便是深入虎穴。
他轉過身，看着空蕩蕩的房間，仿佛還殘留着阿寧身上那淡淡的墨蘭香。燭火依舊跳動，卻顯得有些孤單。
他走到床邊，拿起那個裝着糖糕的食盒，取出一塊，慢慢放進嘴裏。甜意在舌尖化開，卻沒沖淡心中的苦澀。
程家的信，沈家的冤，天香樓的狠，上玄會的秘，還有謝聞仙深藏的野心……無數的謎團像一張網，越收越緊。
而他，就站在這張網的中心，往前走，是刀光劍影；往後退，是萬丈深淵。
唯一能讓他稍感慰藉的，或許就是這一塊帶着暖意的糖糕，和那個總是擔心他、爲他着想的少女。
程燁握緊了拳頭，眼神變得堅定。
不管前路有多難，他都要走下去。爲了回家，爲了真相，也爲了守護那份來之不易的溫暖。
窗外，月光如水，靜靜流淌。謝府的每一個角落，似乎都沉睡在溫柔的夜色裏，但程燁知道，黑暗中，仍有無數雙眼睛在窺視，無數的陰謀在悄然醞釀。
他的戰鬥，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