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善晚宴那場無聲的、卻足以刮骨剜心的“擦肩而過”,像一道冰冷的楔子,將某種現實更加殘酷地釘入了蘇言的認知。隨之而來的並非更深的絕望,反而是一種奇異的、破罐破摔般的平靜。既然已經低入塵埃,既然連那樣的“相遇”都無法再激起對方眼中一絲波瀾,那還有什麼可失去、可害怕的呢?
生活依舊困頓。恐怖體驗館的工作他還在做,因爲那是目前唯一穩定且能快速拿到現金的來源。但那份工作帶來的麻木和屈辱感,似乎因爲心態的微妙轉變而減輕了些許。他不再僅僅把自己看作一個嚇人的工具,而是開始更認真地將之視爲一個……扭曲的表演練習場。在面具和噪音的掩護下,他嚐試賦予那個單薄的“殺人狂”角色更多詭異的層次感,觀察不同遊客的反應,近乎偏執地琢磨着如何用最細微的調整來達到更“深入人心”的驚嚇效果。這種近乎自虐的“職業鑽研”,成了他對抗虛無的唯一方式。
與此同時,林薇那邊終於帶來了一個稍微像樣點的消息。
“言言,”林薇的聲音透過電話傳來,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和謹慎,“還記得我之前跟你提過的,張導那個朋友搞的小劇團嗎?他們之前排的一個本子,叫《囚徒》,本來因爲資金和場地問題擱淺了。現在好像拉到了一點贊助,找了個小劇場,準備試演幾場看看效果。裏面有個配角,戲份不多,但角色挺……挺有挑戰性的,是個啞巴少年,全程沒有台詞,全靠眼神和肢體。導演那邊我托人遞了話,他們……同意讓你去試試戲。”
《囚徒》。啞巴少年。沒有台詞。
蘇言握着電話的手指微微收緊。心髒在沉寂了許久後,似乎微弱地跳動了一下。
“什麼時候?”他的聲音依舊有些沙啞。
“明天下午。地址我發你微信。”林薇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蘇言,這次機會來之不易。張導那邊只是牽線,最終還得靠你自己。那個陳導,是圈裏有名的戲癡,脾氣怪,要求高,最討厭關系戶和花瓶。你……做好準備。”
“我知道。謝謝薇姐。”蘇言低聲說。
掛了電話,他站在狹小逼仄的出租屋中央,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對面樓宇斑駁的牆壁。他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似乎有了一絲不同以往的、極其微弱的躁動。
第二天下午,蘇言提前一個小時就到了那個藏匿在胡同深處的小劇場。劇場比之前那個實驗話劇團的場地還要破舊,觀衆席只有不到一百個座位,椅子吱呀作響。舞台不大,燈光設備看起來也很老舊。空氣中彌漫着灰塵和木頭陳舊的氣味。
導演陳默是個五十歲上下、頭發凌亂、穿着件舊夾克的男人,正皺着眉頭和燈光師說着什麼,語氣很不耐煩。看到蘇言進來,他只是掀了掀眼皮,沒什麼表情地指了指舞台:“蘇言?去上面等着。劇本看了吧?就試那段,你獨自在牢房裏,聽到外面行刑聲音的反應。”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直接進入正題。這反而讓蘇言鬆了口氣。
他點點頭,沉默地走上舞台。舞台的木地板有些地方已經翹起,踩上去發出輕微的聲響。燈光師打下一束孤零零的頂光,將他籠罩其中。
沒有劇本。林薇只大致描述了情節和人物背景。一個亂世中的啞巴少年,被無辜卷入紛爭,囚禁在暗無天日的牢房裏。此刻,他聽到了隔壁牢房熟悉的、一直暗中照顧他的老獄友被拖出去行刑的聲響。
蘇言站在光柱下,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需要尋找那種感覺。
被囚禁的感覺。無助的感覺。與外界失去聯系的感覺。失去最後一絲溫暖和希望的感覺。
那些感覺……太熟悉了。幾乎不需要刻意表演。
他慢慢地蜷縮起身體,仿佛周遭是無形的冰冷牆壁。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徒勞地向前摸索着,指尖在空中感受到的只有虛無和絕望。他的臉頰貼在冰冷的地板上(盡管地板並不冷),仿佛在汲取最後一點真實的觸感。
然後,舞台側方,有人用鐵棒敲擊了一塊鐵皮,發出刺耳又恐怖的摩擦拖拽聲——模擬行刑前的噪音。
蘇言的身體猛地一顫!不是誇張的戲劇式顫抖,而是一種極其內部的、痙攣般的緊縮。他猛地抬起頭,脖頸繃出脆弱的線條,耳朵極其努力地朝向聲音來源的方向,仿佛要將每一個細微的聲響都吸收入體內。
他的眼睛睜得極大,瞳孔在燈光下收縮,裏面先是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難以置信,隨即,那恐懼如同退潮般緩緩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的、死寂的絕望。仿佛他生命中最後一點微光,也隨着那聲音被徹底拖走了,碾碎了。
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因爲他是個啞巴。但他的喉嚨在劇烈地滾動,像是有什麼東西要沖破桎梏,卻又被死死地壓抑回去,只能化爲無聲的哽咽。眼眶迅速泛紅,蓄滿了淚水,卻倔強地沒有掉落下來,只是那麼盈滿着,映照着頂光,像兩潭死寂的、即將冰封的湖。
他的身體慢慢失去了所有力氣,不再蜷縮,而是以一種完全放棄抵抗的姿態癱軟在舞台上,像一件被遺棄的破舊玩偶。只有那微微顫抖的指尖和依舊圓睜着、卻已失去所有神采的眼睛,證明他還活着。
整個試戲過程,不到五分鍾。
舞台上安靜下來。只有灰塵在光柱中緩慢飛舞。
台下也一片寂靜。
燈光師忘了關掉頂光。陳默導演原本抱着的、有些不耐煩的手臂不知何時已經放下。他身體微微前傾,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下巴,目光銳利如鷹隼,緊緊盯着舞台上那個仿佛失去了靈魂的身影。
過了足足十幾秒,陳默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你學過默劇?”
蘇言緩緩從地上坐起來,搖了搖頭,聲音很低:“……沒有。”
“以前演過類似的角色?”
“……沒有。”
陳默又沉默了幾秒,然後揮了揮手:“行了,下去吧。回去等通知。”
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聽不出喜怒。
蘇言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對着台下微微鞠了一躬,沉默地走下舞台。他能感覺到陳默的目光一直跟隨着他,但他沒有回望。
走出劇場,深秋的冷風撲面而來。他裹緊了大衣,心跳才開始後知後覺地加快。
他不知道結果會如何。但他盡力了。他將自己過去一年所承受的所有痛苦、絕望、無聲的呐喊,都傾注在了那五分鍾裏。
幾天後,林薇的電話來了,聲音裏帶着壓抑不住的激動和一絲哽咽:“蘇言!定了!陳導親自拍板的!他說……他說你就是他要找的那個‘啞巴’!”
就這樣,蘇言加入了《囚徒》劇組。排練條件極其艱苦,報酬微薄到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蘇言卻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投入了全部的心力和時間。陳默導演果然如傳聞般嚴厲苛刻,罵起人來毫不留情,但對真正專注演戲的人,又會流露出難得的尊重。
在這裏,沒有人過多關注他的過去,大家關心的只有戲好不好。蘇言沉浸在角色裏,那個無聲的世界仿佛成了他最好的保護殼。他不需要說話,只需要用眼睛和身體去表達。那些曾被壓抑的、無處安放的情感,終於找到了一個看似合理又安全的宣泄出口。
排練間隙,他坐在角落啃着冷掉的盒飯,聽着其他演員討論角色,偶爾陳導會指點他幾句關於肢體控制的小技巧。劇場外是依舊寒冷的世界,但在這個破舊的小劇場裏,在散發着黴味的劇本和昏暗的燈光下,蘇言感覺到那粒在灰燼中艱難存活的火種,似乎又微弱地、頑強地明亮了一分。
他依舊在塵埃裏,但塵埃之下,似乎有微光,正在努力地掙脫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