閔星延家在高鐵站附近,政府劃出來的一塊房地產開發區。這一片都是四層的獨棟樓房,住的人不多,閔石海早前就通過熟人盤下了其中一棟,不過只裝修了二樓的一套公寓,其他樓層都還是毛坯。
一樓沒有裝燈,路燈的燈光只能照到入口的一小塊,易若詢拖着閔星延,讓他把大半重量都靠在自己身上,然後摸出手機打開照明,一樓的過道上有很多裝修剩下的雜物,易若詢一邊摟住閔星延,一邊問:“你家真的在這裏嗎?”
“嗯……二樓……”閔星延的聲音越來越軟。
好不容易熬到二樓門口,易若詢據閔星延斷斷續續的呢喃摸到了鑰匙,他開了門,把閔星延放在沙發上。
“水……” 閔星延無意識地扯着衣領,臉頰泛着不正常的紅。藥效徹底發作,他渾身滾燙,意識模糊,只能在燥熱與眩暈間沉浮。
易若詢擰緊眉頭,轉身進了廚房,接來一杯水,又從浴室打溼一條毛巾。回到沙發邊時,閔星延正難耐地蜷縮起身子,額發已被汗水浸溼。易若詢沉默地坐下,將冰毛巾敷在他的額頭。突如其來的涼意讓閔星延微微一顫,發出一聲模糊的喟嘆,緊蹙的眉宇似乎舒展了些。
然而片刻的舒適轉瞬即逝,更猛烈的熱浪席卷而來。閔星延開始不安地扭動,呼吸變得粗重。易若詢不得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低聲道:“別亂動。” 聲音裏帶着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閔星延似乎聽進了這句話,動作緩了下來,但身體依舊燙得嚇人。
“熱……好難受……” 閔星延喃喃着,微微睜開的眼睛裏水汽氤氳,失去了平裏的清澈,只剩下全然的迷茫與無助。他下意識地抓住易若詢正在幫他擦拭的手腕,肌膚相觸的瞬間,那過高的體溫讓易若詢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沒有立刻抽回手,而是任由閔星延抓着,另一只手仍堅持着降溫的動作。
混亂中,閔星延斷續地低語:“對不起……又麻煩你了……易若詢……”
甚至夾雜着幾句對父親閔石海的埋怨和對眼前局勢的憂慮。
易若詢只是抿緊嘴唇,不作回應,他站起身來,大步跨到了浴室裏。
等再次出來時,他的手上已經溼漉漉的,他抱起閔星延,就像對待易晴晴時一樣,放緩了聲音:“閔星延,接下來我要給你脫掉衣服,把你放到浴缸裏,水溫不會很冰,你能堅持住嗎?”
閔星延微微點了點頭。
夜深時分,閔星延的體溫終於逐漸降了下來,浴缸裏的水已經染上了他的體溫。
易若詢守在浴缸邊。他並不如表面看起來那般平靜,今晚的遭遇讓他心有餘悸——突然炸進來的電話,陌生人江淮匆匆給了他一個地址就讓他去救人,而自己到達後看到是衣衫凌亂的閔星延。
若非及時趕到,後果不堪設想。
這種後怕的情緒,對他而言已經好久沒體會過了。
月光透過窗簾縫隙,勾勒出閔星延伏在浴缸邊疲憊的容顏。
易若詢第一次注意到,這個總是試圖彌補什麼的“肇事者家屬”,其實也有着非常脆弱的一面。
過了很久,閔星延才終於掙脫藥物的影響,但也抵擋不住身體的虛脫。好在易若詢一直守在他身邊,及時把他撈出來,防止這個愛逞強的英雄被浴缸單。
次清晨,閔星延在陽光中醒來,感到頭痛欲裂,但身體清爽了很多。
而易若詢正靠在不遠處的椅子上閉目養神。聽到動靜,易若詢立刻睜開眼,目光銳利如常,只是眼下帶着淡淡的青黑。
“醒了?” 易若詢的聲音有些沙啞,他起身倒了杯溫水遞過去,“感覺怎麼樣?”
閔星延接過水杯,小口喝着,溫暖的液體緩解了喉嚨的不適。“好多了……謝謝你。” 他頓了頓,愧疚地低下頭,“昨晚……我太冒失了。”
易若詢沒有回應他的道歉,只是拿過空杯子,又遞上一碗小米粥:“下次別再做這種蠢事。”
“江淮中途打來好幾個電話,你記得給他回一個。”
“嗯,好。”
易若詢把椅子拉過來坐在閔星延身邊,語氣聽不出波瀾:“現在,來談談你給的這個‘炮仗’吧。”
“第一個問題,爲什麼要摻和到這件事裏。”
“我說了,我不能再讓他傷害你們家,徹底拔除是最安心的選擇,正好我有些眉目。”
“第二個問題,爲什麼不直接報警。”
“唔……首先我沒有足夠的證據,還是未成年,沒有什麼信服力。其次,吳家剛在警局大概率有認識的人,貿然報警可能會打草驚蛇,但是如果情況緊急,那麼見到現場的警察就會更多,想跑也跑不了。”
“第三個問題,你在什麼時候布置好了江淮。”
“前三天?負責報警的大姐姐是前兩天通過他老公的抖音號找到的,性情果敢但是不失理智,很合適的人選。”
“附贈你一個回答吧,我找到那個大姐姐的抖音號後,讓江淮幫我接觸她,和她聊天,江淮很快就勾出了她對她老公早有懷疑,並且適時拋出我準備的一些證據,以此達成共識,作爲幫她抓住老公出軌的交換,我們要求她保密。”
“你還真信得過江淮。”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知道他靠得住。而且遇上我的事,他會十二分認真的。”
“這本來不是你的事。”
“我認爲是。”
“……第四個問題,既然你這麼有把握,那爲什麼還讓他打電話給我,如果我沒來你要怎麼辦?”
“我希望能有個幫手,防止我逃不出去,逃不出去的話就慘了,免不了要被警察帶去審問,雖然我有錄音和視頻在手裏可以證明我只是個間諜,但我還不想這麼年輕就被審問,很麻煩,更何況也有可能會讓閔石海知道。”
“聯系你是因爲現在我身邊只有你能信任,而且我認爲,你一定會來的。結局你也知道了,要是你不來,我真的會遭殃。”
“最後一個問題,爲什麼一開始不和我商量。”
閔星延有些語塞,兜兜轉轉想了半天,才緩緩開口,但不是給出回答,而是詢問:“你討厭我嗎?”
易若詢沒想到他會這麼問,但閔星延已經自顧自的說下去:“我覺得以我們的關系還不足以讓你成爲我這次行動的同行人,我不是說你不行,只是……我知道如果告訴你我想做什麼,你一定不會同意的,再說,其實我也算是臨時決定要混進去看看真假。”
易若詢的目光黯淡了一瞬,澀聲道:“……那個,沒有真對你做什麼吧?”
說到這個,閔星延的臉色變得有些難堪,李弋陽無非就是摸了摸他,親了親脖子,雖然反感,但是還算可以忍受下來。不過昨晚……他腦子燒過頭了,後知後覺是易若詢脫的衣服,豈不是全身都看光了?
閔星延尷尬地笑了笑:“沒有,你來得很及時。”
然而他不自然的表情出賣了他,也成功將易若詢的思緒拉偏。
“我沒看你。”易若詢正經地說。
“哦,謝謝啊。”
“真的沒看。”易若詢補充道。
“好了,真的謝謝你。”
“我……”
“求你跳過這個話題吧!”
“咳,”易若詢如願轉移開話題,“今天周,有晚自習,我已經幫你給老師請假了。”
閔星延道:“謝謝,你回家吧。”
“你真的沒事了?”
“嗯,”閔星延抬起自己的胳膊,握緊拳頭,露出一顆尖尖的牙,“你看,已經恢復好了。”
“比起我,你現在更需要休息,黑眼圈都出來了。”
沒等易若詢回答,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兩人對視一眼,總不能是警察找上門來了吧?
“靠,閔星延你小子!給我開門!”江淮在門口頂着一頭亂糟糟的頭發哭天搶地。
易若詢給他開了門。
江淮悶頭扎進來,指着易若詢質問:“你誰!閔星延呢!你把他怎麼了!?”
“江淮?你怎麼來了?”閔星延走出房間,倚在門框上笑看着他。
“閔星延!你他媽——” 江淮的怒吼在看見好友端着粥時戛然而止。他愣在原地,口劇烈起伏,張着嘴卻發不出聲音,那副模樣既滑稽又可憐。
易若詢不動聲色地往閔星延身前挪了半步。
“我他媽能不來嗎!” 江淮終於找回聲音,幾個大步跨過來,聲音帶着哭腔,“你知不知道我他媽一晚上沒睡!打了多少個電話!連夜包車趕回來!我以爲你被人賣到哪個山溝裏去了!”
閔星延放下粥碗,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我沒事,就是有點累。”
“沒事?” 江淮的音調陡然升高,“易若詢說你被人喂了髒東西,還沒事呢!”
他越說越激動,直接伸手想去扯閔星延的衣領檢查,卻被易若詢抬手擋開。
“他真沒事。”易若詢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就是喝了點不淨的東西,現在已經好了。”
江淮瞪大眼睛,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忽然像是明白了什麼,臉色由紅轉白:“你就是易若詢?”
易若詢應道:“嗯。”
“兄弟!多虧了你,閔星延這個缺心眼的就叫我得到信號後打電話給你,還好你行動力強!”
他一屁股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抓了抓本來就亂的頭發,又對準閔星延:“我連‘被人灌了藥要怎麼做急救’都查好了!結果你呢?在這裏舒舒服服喝粥!”
“我說你下次能不能不要突然給一個這麼大的炮仗,你叫我聊的那個大姐,我還以爲是你閒出屁了找八卦,沒成想是端人老窩。”
閔星延看着好友眼下的烏青和皺巴巴的校服,心裏涌上一陣愧疚。他了解江淮,這人平時吊兒郎當,但遇到正事比誰都靠譜。
“對不起。”閔星延輕聲說,“下次一定第一時間告訴你。”
“還有下次?” 江淮猛地抬頭,眼神裏滿是不可思議,但隨即又軟了下來,“算了算了,你人沒事就好。”
“那個,兄弟,”江淮看向易若詢,“這次真謝謝你了,這小子我來照顧,你回家歇歇吧。”
閔星延也點了點頭。
易若詢搖搖頭:“我也留下,不管怎麼說,他都是因爲我才去涉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