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傍晚的風帶着些微涼意,吹得陽台外的梧桐葉沙沙作響。林晚晴把最後一件洗好的襯衫晾在衣架上,指尖觸到布料上熨燙平整的紋路——這是張磊明天要穿的襯衫,她習慣了在前一天晚上把他的衣服打理好,二十年如一日,從未間斷。
客廳裏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她以爲是張磊回來了,剛要轉身,卻聽到張浩驚喜的喊聲:“蘇敏阿姨!”
林晚晴走到客廳,看到蘇敏拎着一個粉色紙袋站在門口,臉上帶着狡黠的笑:“猜猜我給你帶了什麼好東西?”
“不會是同學會的禮服吧?”林晚晴笑着讓她進來,順手接過她手裏的紙袋。
“算你聰明!”蘇敏換了鞋,走到沙發旁坐下,“我上周在商場看到這條裙子,一眼就覺得適合你,寶藍色顯白,領口的珍珠扣還能遮住你脖子上的細紋,周末穿這個去,保證讓那些老同學眼前一亮!”
林晚晴打開紙袋,拿出那條寶藍色的連衣裙。裙子的面料是柔軟的真絲,在燈光下泛着細膩的光澤,裙擺上繡着細碎的白色花紋,精致又不張揚。她拿着裙子在身上比劃了一下,鏡子裏的自己似乎都跟着亮了起來。
“太貴重了,我不能要。”林晚晴把裙子疊好,遞回給蘇敏。她知道這條裙子不便宜,她已經很久沒買過這麼貴的衣服了,平時的開銷都花在張浩和家裏的日常用度上,自己的衣服大多是打折時買的基礎款。
“跟我客氣什麼!”蘇敏把裙子推回去,假裝生氣地說,“這是我給你的同學會禮物,你要是不收,就是不給我面子!再說了,你都多久沒好好打扮自己了?周末必須穿得漂漂亮亮的,讓張磊看看,離了他你照樣能活得精彩,也讓顧深看看,他當年沒看錯人!”
提到顧深,林晚晴的臉微微發燙,她避開蘇敏的目光,把裙子放進臥室的衣櫃裏:“我知道了,謝謝你,敏敏。”
“這才對嘛!”蘇敏滿意地笑了,從包裏拿出一張燙金的請柬,“對了,同學會的請柬我也給你帶來了,下周六晚上六點,在城南的鉑悅酒店,到時候我們一起過去。”
林晚晴接過請柬,指尖觸到燙金的“同學會”三個字,心裏忽然有些恍惚。畢業二十年了,她幾乎沒參加過同學會,以前總是因爲要照顧張浩,或者張磊說“同學會都是虛頭巴腦的應酬,沒什麼好去的”,她就放棄了。這一次,若不是蘇敏再三勸說,她恐怕還是會選擇留在家裏,給張磊和張浩做晚飯。
“對了,顧深上周在同學群裏說,他周末也會去。”蘇敏湊到她身邊,壓低聲音說,“我聽說他現在是大學教授了,還沒結婚呢,你可得好好把握機會。”
“你別瞎說。”林晚晴的心跳快了些,她把請柬放在茶幾上,起身去給蘇敏倒水,“我現在只想好好跟張磊談離婚的事,照顧好浩浩,沒想別的。”
“想不想是一回事,機會來了能不能抓住是另一回事。”蘇敏接過水杯,喝了一口,“你跟張磊都這樣了,難道還要在他身邊耗一輩子?顧深當年那麼喜歡你,現在條件又好,對你和浩浩肯定也會很好,這可是天賜的機會。”
林晚晴沒說話,她走到窗邊,看着樓下的車水馬龍。她想起大學時的顧深,總是穿着幹淨的白襯衫,在圖書館裏幫她占座,在她生病時給她送藥,在她因爲張磊的追求而猶豫時,默默祝福她。那時候的她,眼裏只有張磊,從未想過,多年後會和顧深有這樣的交集。
“對了,張磊知道你要去同學會嗎?”蘇敏忽然問道。
林晚晴愣了一下,搖了搖頭:“還沒跟他說。”
“你可得跟他說清楚,別到時候他又找借口不讓你去。”蘇敏皺起眉頭,“他那個人,就是太自私了,只想着自己,從來不管你的感受。”
林晚晴點了點頭,心裏卻有些沒底。張磊一向不喜歡她參加社交活動,以前她跟閨蜜出去逛街,他都會打電話催好幾次,說“家裏還有一堆事等着你做,別在外面瞎逛”。這次去同學會,他恐怕更不會同意。
晚上七點多,張磊回來了。他身上帶着酒氣,還有淡淡的香水味,看到蘇敏坐在客廳裏,愣了一下,語氣裏帶着不耐煩:“你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晚晴和浩浩,不行嗎?”蘇敏站起身,毫不客氣地回懟,“張磊,你這是什麼態度?我是晚晴的閨蜜,來家裏做客,你不歡迎?”
張磊的臉色沉了下來,沒說話,徑直走到沙發旁坐下,拿起遙控器胡亂換着台。客廳裏的氣氛瞬間變得尷尬,張浩識趣地回了房間寫作業。
“張磊,我有件事跟你說。”林晚晴深吸一口氣,走到他面前,“下周六晚上我要去參加同學會,在城南的鉑悅酒店。”
張磊手裏的遙控器頓了頓,他抬起頭,眼神裏帶着不滿:“參加什麼同學會?有什麼好去的?家裏還有浩浩要照顧,我晚上回來誰給我做飯?”
“浩浩可以跟我一起去,或者我提前把晚飯做好放在冰箱裏,你熱一下就能吃。”林晚晴的聲音很平靜,“我已經二十年沒參加過同學會了,這次想過去看看。”
“看什麼看?都是些老同學,有什麼好看的?”張磊的音量提高了些,“無非就是比誰過得好,誰賺的錢多,有什麼意思?你要是去了,別人問起你現在做什麼,你說你是家庭主婦,不覺得丟人嗎?”
“家庭主婦怎麼了?”蘇敏忍不住開口,“家庭主婦也是一份職業,靠自己的雙手照顧家人,有什麼丟人的?張磊,你別太過分了,晚晴爲這個家付出了多少,你心裏沒數嗎?”
“這是我們家的事,跟你沒關系!”張磊瞪了蘇敏一眼,又看向林晚晴,“我告訴你,不準去!好好在家照顧浩浩,做你的飯,別整天想着出去瞎混!”
“我不是瞎混。”林晚晴的聲音有些發顫,卻異常堅定,“我已經決定了,下周六一定要去。”
“你敢!”張磊猛地站起身,手指着她,“你要是敢去,我就……”
“你就怎麼樣?”林晚晴抬起頭,直視着他的眼睛,“你就跟我離婚嗎?正好,我也想跟你談離婚的事。”
張磊的臉色瞬間變了,他沒想到林晚晴會在蘇敏面前提離婚,一時語塞,半天說不出話來。
“張磊,你也別太霸道了。”蘇敏走到林晚晴身邊,幫她撐腰,“晚晴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只會圍着你轉的女人了,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社交,你管不着!再說了,你自己整天在外面應酬,跟別的女人不清不楚,憑什麼不讓晚晴去參加同學會?”
“你胡說八道什麼!”張磊的臉漲得通紅,“我跟王總只是工作關系,你別在這裏挑撥離間!”
“是不是挑撥離間,你自己心裏清楚。”蘇敏冷笑一聲,“晚晴都跟我說了,你手機裏的KTV視頻,你給王總的生日禮物,還有你最近總是不回家,這些難道都是假的?張磊,你要是還有點良心,就趕緊跟晚晴離婚,別再耽誤她了!”
張磊被蘇敏說得啞口無言,他看着林晚晴,眼神裏帶着憤怒和一絲慌亂:“林晚晴,你是不是早就跟她說好了,故意讓她來跟我吵架?”
“我沒有。”林晚晴搖了搖頭,“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談離婚的事,還有,我一定要去參加同學會。”
張磊看着她堅定的眼神,知道自己攔不住了,他咬了咬牙,轉身走向客房:“隨便你!反正這個家要是散了,都是你的錯!”
客房門“砰”的一聲關上,林晚晴鬆了口氣,卻覺得心裏空蕩蕩的。蘇敏拍了拍她的肩膀,輕聲說:“別難過,你做得對,這種男人,就該給他點顏色看看。”
蘇敏走後,林晚晴走進張浩的房間。張浩正坐在書桌前寫作業,看到她進來,抬起頭:“媽,爸同意你去同學會了嗎?”
林晚晴點了點頭,坐在他身邊:“同意了。浩浩,周末跟媽一起去同學會好不好?”
張浩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我去會不會不方便?你們同學聊天,我插不上話。”
“不會不方便的。”林晚晴摸了摸他的頭,“媽媽的同學都很友好,他們肯定會喜歡你的。而且,有你在身邊,媽媽也會更安心。”
張浩想了想,點了點頭:“好,那我跟你一起去。”
晚上,林晚晴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着。她拿起手機,點開顧深的微信,看着他的頭像,猶豫了很久,終於打下一行字:“下周六的同學會,你真的會去嗎?”
發送鍵按下去後,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都有些出汗。過了大概十分鍾,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顧深的回復:“會去。到時候見。”
簡單的五個字,卻讓林晚晴的心裏泛起一陣暖意。她看着屏幕,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忽然開始期待周六的同學會了。
接下來的幾天,林晚晴開始忙着準備去同學會的東西。她給張浩買了一套新的西裝,給自己買了一雙米色的高跟鞋,還特意去理發店做了發型。張磊這幾天都沒怎麼跟她說話,每天早出晚歸,回來就躲進客房,像是在刻意回避她。
周五晚上,林晚晴正在給裙子熨燙褶皺,張磊突然從客房裏走出來,站在門口看着她。
“你明天真的要去?”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林晚晴愣了一下,點了點頭:“嗯。”
“能不能不去?”張磊走到她身邊,語氣軟了下來,“我明天陪你去逛街,給你買包,買衣服,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買,好不好?”
林晚晴看着他,心裏忽然有些復雜。她知道,張磊這是在服軟,可他的服軟,從來都不是因爲在乎她,而是因爲害怕失去她這個免費的保姆,害怕失去這個看似完整的家。
“不了,我已經跟同學說好了。”林晚晴繼續熨燙裙子,語氣平靜,“張磊,我們之間的問題,不是買包買衣服就能解決的。”
張磊沒說話,他站在原地,看着林晚晴認真的側臉,心裏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他想起二十年前,林晚晴穿着白色的連衣裙,站在大學的操場上,笑着對他說“我願意”;想起她懷孕時,小心翼翼地摸着肚子,眼裏滿是期待;想起張浩出生時,她虛弱地躺在病床上,卻依然笑着說“我們有兒子了”。
那些畫面像電影一樣在他腦海裏閃過,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真的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晚晴,”他的聲音有些哽咽,“我們能不能不離婚?我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跟王總來往了,我會好好照顧你和浩浩,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林晚晴手裏的熨鬥頓了頓,她抬起頭,看着張磊泛紅的眼睛,心裏忽然有些疼。可她知道,有些傷害一旦造成,就再也無法彌補了。她和張磊之間的裂痕,已經太深了,深到無法修復。
“張磊,太晚了。”她輕聲說,“我們已經回不去了。”
張磊的肩膀垮了下來,他看着林晚晴,眼裏滿是絕望。他知道,林晚晴一旦決定的事,就不會輕易改變。
“那……你明天去同學會,注意安全。”他轉身走向客房,聲音裏帶着一絲疲憊,“浩浩要是想我了,讓他給我打電話。”
客房門關上後,林晚晴鬆了口氣,眼淚卻忍不住掉了下來。她不是不難過,只是她知道,她必須往前走,不能再回頭了。
她把熨好的裙子掛在衣櫃裏,又把張浩的西裝疊好放在床上。做完這一切,她走到窗邊,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照在她的臉上,溫柔得像一雙輕輕撫摸的手。
她拿起手機,給顧深發了一條消息:“下周六晚上六點,鉑悅酒店,不見不散。”
很快,顧深回復了:“不見不散。”
林晚晴看着屏幕,嘴角帶着淺淺的笑意。她知道,下周六的同學會,將會是她人生的一個新起點。她不再是張磊的妻子,不再是張浩的媽媽,她只是林晚晴,一個渴望重新開始的女人。
她閉上眼睛,在心裏默默地說:“林晚晴,加油,明天會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