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餘暉將青山村染成一片溫暖的金色。林晚意踏着輕快的步子回到家中,懷揣着七塊五毛錢的“巨款”,腳步都比往日輕快了幾分。推開籬笆院門,一股濃鬱的肉香混合着柴火氣息撲面而來,帶着家的溫暖。
“晚意回來了!”林桂花聽到動靜,從灶台邊探出頭,臉上帶着劫後餘生的喜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快洗洗手!飯馬上就好!”
林老實蹲在院子裏,正笨拙地用新買的刨子打磨着一塊木頭,看到女兒回來,臉上也擠出一絲難得的笑容:“回來了?累了吧?”
“不累!”林晚意笑着搖搖頭,將布包放在窗台上,快步走到水缸邊舀水洗手。冰涼的水讓她精神一振。
晚飯依舊是奢侈的紅燒肉,油汪汪的,配着新蒸的雜糧窩頭。一家人圍坐在小木桌旁,氣氛比往日輕鬆了許多。
“媽,爸,”林晚意咬了一口窩頭,咽下嘴裏的食物,聲音帶着一絲興奮,“今天……成了!”
“成了?”林桂花和林老實都停下筷子,看向她。
“嗯!”林晚意用力點頭,從懷裏掏出那疊還帶着體溫的毛票,小心翼翼地攤開在桌上,“七塊五!天麻賣了七塊五!比上次還多!”
昏黃的油燈下,幾張一塊、五毛、兩毛、一毛的票子,還有幾個分幣,靜靜地躺在粗糙的木桌上,散發着油墨的香氣和希望的光芒。
林桂花和林老實看着那疊錢,眼睛都直了!七塊五!這幾乎是林老實以前在鎮上家具廠幹一個月的工錢!
“天爺啊……真……真賣了這麼多?”林桂花顫抖着手,想去摸又不敢摸,聲音帶着難以置信的激動。
“真的!”林晚意臉上洋溢着自信的笑容,“是軍民服務社的王大夫收的!人特別好!給的價格也公道!她還說,以後有好藥材,都可以送過去!”
“軍民服務社?部隊的?”林老實愣了一下,隨即目光落在女兒身上那件顯眼的軍大衣上,似乎明白了什麼,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
“嗯!”林晚意沒注意到父親的異樣,繼續興奮地說,“爸,媽,我想好了!咱們不能光靠種地!後山那麼大,好東西多着呢!天麻能賣錢,別的藥材肯定也能!還有蘑菇、木耳、山核桃……只要勤快點,咱們的日子一定能好起來!”
她拿起一塊錢,塞到林桂花手裏:“媽,這錢您收好。明天我去鎮上,再買點鹽和針線。剩下的錢,咱們攢着!”
她又拿起一塊錢,遞給林老實:“爸,這錢您拿着。買點好煙絲,或者……看看能不能添置點趁手的工具?您手藝那麼好,以後說不定還能接點活。”
林老實看着女兒遞過來的錢,枯瘦的手指微微顫抖。他沉默了片刻,沒有接錢,而是悶悶地說:“閨女……這錢……是你掙的。你……你留着。爸……爸有煙抽。”
“爸!”林晚意不由分說地將錢塞進父親粗糙的手掌裏,“拿着!咱們是一家人!以後,咱們一起掙錢!讓咱家過上好日子!”
林老實攥緊了那張帶着女兒體溫的票子,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半晌才重重地“嗯”了一聲,低下頭,大口扒拉着碗裏的飯。
林桂花看着丈夫和女兒,眼圈又紅了,但這次是歡喜的淚。她小心翼翼地將剩下的錢收好,藏進懷裏最貼身的口袋,仿佛藏着一個沉甸甸的希望。
晚飯後,油燈如豆。林晚意沒有像往常一樣早早休息。她拿出那幾張粗糙的草紙和鉛筆頭,坐在窗邊的小桌前,借着昏黃的燈光,一筆一劃地寫了起來。
紙上歪歪扭扭地寫着:
“天麻:軍民服務社,王大夫,六塊一斤。”
“計劃:1. 後山找天麻窩點(老鷹岩?)2. 挖其他藥材(黨參?黃精?)3. 采蘑菇木耳(曬幹賣)4. 攢錢買書(認字!)5. 幫爸接木工活……”
燈光將她專注的側影映在斑駁的土牆上,拉得很長。那專注的神情,仿佛在描繪一幅關乎未來的藍圖。
*
*
縣人民醫院。特護病房。
沈凜洲靠在床頭,右臂的石膏已經拆掉,換上了輕便的固定夾板,肩頭的傷口也愈合良好,只留下一道猙獰的疤痕。他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精神好了許多,眼神銳利如昔。
周正站在床邊,手裏拿着一份文件,低聲匯報着:“團長,李有根一案,縣公安局已經正式移交檢察院起訴。李有根、李德富、李強、趙小麗四人,分別以故意傷害(未遂)、強奸(未遂)、誹謗軍人、破壞軍婚(未遂)等罪名被提起公訴。黑三等五人另案處理,涉及多起搶劫、敲詐勒索案,數罪並罰。預計判決結果會在下周公布。”
沈凜洲微微頷首,眼神冰冷:“盯緊點。確保判決公正。另外,對林家的賠償,執行情況如何?”
“報告團長!縣公安局已經查封了李家部分財產,包括鎮上的家具廠股份和部分存款。初步核算,賠償金額約爲三百元。這筆錢已經劃撥到青山公社派出所,由他們監督執行,確保足額、及時賠付給林家。”周正回答。
“嗯。”沈凜洲臉色稍霽,“還有,藥材公司那邊?”
“已經查清楚了!”周正立刻回答,語氣帶着一絲冷意,“惠民藥材公司采購科科長張德彪,利用職權,長期與二道販子勾結,壓價收購村民藥材,高價倒賣,從中牟利!證據確鑿!縣紀委已經介入調查!那個工長……也按您的意思‘提醒’過了。”
沈凜洲眼中寒光一閃:“蛀蟲!嚴查到底!絕不姑息!”
“是!”周正肅然應道。
病房裏沉默了片刻。沈凜洲的目光落在床頭櫃上那塊疊得整整齊齊的碎花布片上,眼神變得柔和了一些。
“林家……最近怎麼樣?”他狀似無意地問道。
周正眼中閃過一絲了然,立刻回答:“報告團長!林晚意同志昨天去了縣城軍民服務社,成功將剩餘的天麻賣給了藥房的王大夫,賣了七塊五毛錢。據觀察,她情緒很好,回家後與父母分享喜悅,還做了詳細計劃,準備繼續上山采藥。另外……”他頓了頓,補充道,“林老實同志……似乎對您送去的慰問品和……軍大衣,有些……顧慮。”
“顧慮?”沈凜洲眉頭微蹙。
“是的。”周正斟酌着詞語,“林大叔……是個老實人。他可能覺得……受之有愧。或者……擔心村裏人說閒話。”
沈凜洲沉默了片刻,手指輕輕敲擊着床沿。他明白林老實的顧慮。在這個閉塞的鄉村,一件來歷不明的軍大衣穿在一個未婚姑娘身上,確實容易惹人非議。
“周正。”
“到!”
“我記得,軍區後勤部修繕營房家屬院,需要一批手藝好的木工?”沈凜洲緩緩開口。
“是的團長!工程科那邊確實在找木工!要求手藝好,能吃苦,工期大概三個月,包吃住,工錢按天算,比地方上高不少!”周正立刻會意。
“嗯。”沈凜洲點點頭,“你去找工程科的老李,就說……我給他推薦個手藝不錯的老師傅。青山村的林實根,以前在鎮上家具廠幹過,手藝扎實。讓他派人去考察一下,如果合適,就籤合同。記住,以地方支援部隊的名義,公事公辦。”
“是!團長!保證辦妥!”周正心中暗贊,團長這招高明!既給了林家一條實實在在的生計,又避免了直接施舍的尷尬,還堵住了村裏人的嘴!
“另外,”沈凜洲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青山村的方向,聲音低沉了幾分,“那件軍大衣……暫時……不用急着取回。讓她穿着吧。山裏風大。”
周正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強忍着笑意,肅然應道:“是!團長!”
沈凜洲揮了揮手,示意周正可以離開了。
病房裏再次安靜下來。沈凜洲拿起那塊碎花布片,輕輕摩挲着粗糙的布料,眼前仿佛又浮現出那張糊着泥污、卻眼神倔強的臉。
林晚意……
他低聲念着這個名字,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彎了一下。這丫頭,比他想象的還要堅韌和……有趣。
*
*
青山縣革委會。副主任辦公室。
煙霧繚繞,氣氛壓抑。
李有根佝僂着腰,臉上堆滿了諂媚和惶恐,將一包用紅紙包着、沉甸甸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推到辦公桌對面。
辦公桌後,坐着一個五十多歲、梳着油亮背頭、穿着灰色中山裝、眼神銳利中帶着一絲陰鷙的男人。正是縣革委會副主任,劉福海。他慢條斯理地抽着煙,看都沒看桌上的東西,目光如同鷹隼般盯着李有根。
“李有根,”劉福海的聲音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感,“你膽子不小啊!敢指使人去強奸軍屬?還嫁禍給部隊的團長?你知道這是什麼性質嗎?嗯?!”
李有根嚇得渾身一哆嗦,差點跪下去:“劉……劉主任!冤枉啊!天大的冤枉!都是……都是那個小賤人林晚意!是她勾引我兒子在先!又攀上了那個沈團長!是她陷害我們李家啊!劉主任!您可得爲我們做主啊!”
“陷害?”劉福海嗤笑一聲,彈了彈煙灰,“公安局的證據都擺在那兒了!黑三都招了!你還敢狡辯?!”
“劉主任!那……那都是屈打成招啊!”李有根哭喪着臉,一把鼻涕一把淚,“那個沈團長……仗着自己是部隊的,手眼通天!壓着縣公安局!非要置我們李家於死地啊!劉主任!您可是咱們青山縣的父母官!您不能看着我們被外人欺負啊!”
他一邊哭訴,一邊偷偷觀察着劉福海的臉色。他知道,劉福海和那個黑三背後的大哥“刀疤劉”關系匪淺,而刀疤劉在黑三被抓後,損失不小,對那個沈團長也是恨之入骨。
果然,劉福海聽到“外人”兩個字,眼神閃爍了一下。他慢悠悠地拿起桌上的紅紙包,掂了掂分量,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沈凜洲……”劉福海低聲念着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忌憚和怨毒。這個年輕的團長,背景深厚,行事強硬,一來就攪得青山縣不得安寧,連他劉福海的面子都不給!尤其是這次,直接把他罩着的黑三給端了,還查到了藥材公司張德彪頭上,讓他損失不小!
“李有根,”劉福海放下紅紙包,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帶着一絲陰冷,“你說……那個林晚意,和沈團長……真有什麼不清不楚的關系?”
李有根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千真萬確啊劉主任!全村人都知道!那丫頭片子,仗着救了沈團長一命,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整天穿着沈團長的軍大衣招搖過市!沈團長還派人給她家送錢送肉!這不明擺着……明擺着……哼!要說他們沒一腿,誰信啊?!”
他添油加醋地將村裏流傳的謠言復述了一遍,極力渲染林晚意的“水性楊花”和沈凜洲的“假公濟私”。
劉福海眯着眼睛聽着,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着。他不在乎李有根說的是真是假,他只需要一個借口,一個能打擊沈凜洲威信、同時又能撈取政治資本的借口!
“作風問題……”劉福海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容,“這可是個大問題啊!尤其是……涉及到部隊高級幹部!”
他抬起頭,看向李有根:“李有根,你想翻身,也不是不可能。就看……你敢不敢做了。”
李有根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連忙道:“劉主任!您說!只要能救我李家!讓我做什麼都行!”
“好!”劉福海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第一,你回去,發動你們李家在村裏的人脈,還有那些跟林家有仇的,給我把林晚意和沈團長的‘風流韻事’坐實了!傳得越廣越好!最好能傳到部隊裏去!”
“第二,”他聲音壓得更低,“那個林晚意……不是喜歡上山采藥嗎?山高林密……出點意外……也很正常嘛……”
李有根渾身一顫,眼中閃過一絲恐懼,但隨即被更深的怨毒取代:“劉主任……您的意思是……”
“我什麼意思都沒有。”劉福海冷冷一笑,“我只是提醒你,做事要幹淨利落,別留下尾巴。至於怎麼做……那是你的事。事成之後,我保你李家無事,甚至……還能讓你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在縣裏謀個差事。”
巨大的誘惑和復仇的火焰瞬間吞噬了李有根最後一絲理智!他猛地點頭,眼中閃爍着瘋狂的光芒:“劉主任!我明白了!您放心!我一定辦得漂漂亮亮!”
一場針對林晚意和沈凜洲的、更加陰險惡毒的陰謀,在這間煙霧繚繞的辦公室裏,悄然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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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青山村。
林晚意早早起身,換上了一身利落的舊衣褲,將開山鐮仔細磨快,又帶上了幾個雜糧餅子和水壺。她準備再次進山,尋找更多的天麻窩點。
推開院門,卻意外地看到周正帶着一名穿着軍裝、但沒戴領章帽徽、像是技術員模樣的中年男子站在門口。
“林晚意同志!林大叔!”周正笑着打招呼。
“周同志?您怎麼來了?”林晚意有些驚訝。
“林大叔,您好!”周正轉向林老實,“這位是我們軍區後勤部工程科的張技術員。我們部隊最近在修繕一批營房和家屬院,需要一些手藝好的木工師傅。聽說您以前在鎮上家具廠幹過,手藝扎實,所以……想請您過去幫幫忙,不知道您有沒有空?”
林老實愣住了,看着周正和張技術員,又看看女兒,一時沒反應過來。
“爸!”林晚意心中一動,立刻明白了!這肯定是沈凜洲的安排!她連忙拉了拉父親的衣袖,“周同志在問您話呢!部隊需要木工!”
“啊?哦!哦!”林老實這才回過神,有些局促地搓着手,“我……我行嗎?部隊……部隊的活……”
“林大叔,您放心!”張技術員笑着開口,態度很和氣,“我們看過您以前做的家具,手藝確實不錯!主要是門窗框、桌椅板凳這些活,您肯定沒問題!工期大概三個月,包吃住,工錢按天算,一天一塊二毛錢!您看怎麼樣?”
一天一塊二!三個月下來就是一百多塊!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林老實激動得嘴唇哆嗦:“真……真的?我……我能行?”
“當然行!”周正肯定地說,“團長……呃,部隊領導都信得過您的手藝!您要是同意,今天就可以跟我們走,先去工地看看環境!”
“同意!同意!”林老實連連點頭,枯瘦的臉上第一次綻放出充滿希望的光彩!他看向女兒:“晚意!爸……爸要去部隊幹活了!”
“嗯!爸!您一定能行!”林晚意用力點頭,眼眶有些發熱。她知道,這不僅僅是份工作,更是沈凜洲在無聲地爲他們這個家撐起一片天!
“林晚意同志,”周正又轉向林晚意,遞過來一個牛皮紙信封,“這是李家賠償給你們的錢,三百塊整。縣公安局委托我們轉交。你點點。”
三百塊!林晚意接過那厚厚一沓錢,手指微微顫抖。這不僅僅是錢,更是遲來的公道!
“謝謝周同志!謝謝部隊!謝謝沈團長!”林晚意由衷地感謝。
“不用謝,這是你們應得的。”周正笑了笑,目光掃過林晚意身上那件洗得幹幹淨淨的軍大衣,眼神裏帶着一絲深意,“團長讓我轉告你……好好幹。注意安全。”
林晚意心頭一暖,用力點頭:“嗯!我會的!替我謝謝沈團長!”
看着父親跟着周正和張技術員坐上軍用吉普車離開,背影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幹勁,林晚意握緊了手裏的錢,心中充滿了力量。
李家倒了,父親有了新工作,藥材生意有了穩定銷路……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發展!
她深吸一口氣,背起背簍,拿起開山鐮,目光堅定地望向遠處連綿的青山。
“媽,我進山了!中午回來!”
“哎!小心點!”林桂花站在門口,看着女兒充滿活力的背影,臉上露出了久違的、安心的笑容。
林晚意腳步輕快地走在山路上。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不知道的是,在暗處,幾雙充滿怨毒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她消失在山林中的背影。
李有根躲在自家院牆的陰影裏,看着林晚意消失的方向,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他身邊,站着兩個李家本家的壯漢,眼神凶狠。
“跟上去!”李有根壓低聲音,眼中閃爍着瘋狂的光芒,“找個沒人的地方……手腳幹淨點!事成之後,少不了你們的好處!”
兩個壯漢對視一眼,點了點頭,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如同兩條吐着信子的毒蛇,潛入了茂密的山林。
山風拂過,帶來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林間,暗流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