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幹淨。”
“別哭了。”
那兩句話，像魔咒一樣箍在林星腦子裏。他拖着灌了鉛的腿挪進浴室，反鎖上門，背靠着冰冷的門板滑坐在地。冰涼的大理石地面激得他一哆嗦，眼淚又不受控制地涌出來。他死死咬着胳膊，不敢哭出聲，怕顧凜聽見，怕那句“別哭了”變成更可怕的命令。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渾身凍得發麻，才掙扎着爬起來。看着鏡子裏那張糊滿淚痕、眼睛腫得像核桃、頭發還沾着巷子裏污泥的鬼樣子，一股巨大的自厭感涌上來。他算什麼？一個被大佬撿回來的、髒兮兮的玩意兒？洗幹淨？洗幹淨了就不是玩意兒了？
他擰開花灑，冰冷的水劈頭蓋臉澆下來，凍得他牙齒打顫。他不管，使勁搓着皮膚，想把那些污泥、那些屈辱、那些恐懼都搓掉！皮膚搓得通紅發疼，好像這樣就能證明自己還活着，不是顧凜櫥窗裏一件可以隨意擦拭的擺設。
熱水器終於反應過來，溫熱的水流包裹住他。林星繃緊的神經被這暖意一沖，反而徹底斷了弦。他蹲在花灑下，抱着膝蓋，把臉埋進臂彎裏，無聲地、劇烈地顫抖起來。肩膀聳動，壓抑的嗚咽被水聲淹沒。他不敢哭出聲，只能用盡全身力氣壓抑着，喉嚨裏發出痛苦的、瀕死小獸般的嗬嗬聲。
客廳裏，顧凜靠坐在沙發上，手裏拿着一份平板電腦，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股市曲線。他面無表情，指尖偶爾劃過屏幕，眼神卻沒什麼焦距。
浴室裏細微的水聲停了。接着，是另一種聲音。很輕，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像受傷的動物在舔舐傷口。
是哭聲。
顧凜劃動屏幕的手指，猛地頓住。
那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隔着厚重的浴室門，絲絲縷縷地鑽出來，像無形的針，扎在他耳膜上。他眉頭瞬間擰緊，一股熟悉的、帶着戾氣的煩躁感猛地竄上來！哭？又哭？不是說了別哭？！
他“啪”地一聲把平板扣在茶幾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站起身，煩躁地在客廳裏踱了兩步。那哭聲還在繼續，像背景音一樣纏繞着他，揮之不去。他走到酒櫃邊，倒了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晃動，他卻一口沒喝，只是煩躁地盯着那晃動的波紋。
哭聲似乎更清晰了一點，帶着一種絕望的、被碾碎的味道。
顧凜握着酒杯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指節泛白。他猛地仰頭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體滾過喉嚨，卻沒能壓下心頭那股無名火。他放下酒杯，大步走向浴室。
“砰！砰！砰！”
他用力敲了三下門，聲音冷硬：“林星！”
裏面的哭聲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只剩下死寂。
顧凜等了幾秒，裏面一點動靜都沒有。他擰着眉，手握住門把——是反鎖的。那股煩躁感更盛，幾乎要沖破胸腔！他媽的！躲什麼？！
“開門！”他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戾氣。
裏面依舊死寂。
顧凜眼神一沉，耐心告罄。他後退一步，抬腳——
“咔噠！”
門鎖從裏面打開了。
林星站在門口，渾身溼漉漉的，只裹着一條浴巾。頭發還在滴水，水珠順着蒼白的臉頰滑落，分不清是水還是淚。他低着頭，身體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像風中的落葉。浴巾裹得很緊，卻遮不住他單薄肩膀的顫抖和鎖骨處被他自己搓出的紅痕。
顧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洗是洗幹淨了，可那張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眼睛紅腫，嘴唇被咬破了皮，滲着血絲。整個人像被抽幹了精氣神，只剩下一具空殼，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那股沖到頂點的戾氣和煩躁，在看到林星這副樣子的瞬間，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堵住了。沒有消散，卻硬生生卡在了那裏，不上不下，悶得他心口發堵。
他盯着林星低垂的發頂，看着他因爲寒冷和恐懼而微微顫抖的身體。那句沖到嘴邊的斥責，硬生生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陌生的、更讓他煩躁的情緒——一種……類似於……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的感覺？很細微，卻不容忽視。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發緊。他伸出手，不是想打人，也不是想推他，而是……帶着點自己都沒意識到的、生硬的力道，一把扯住了林星裹着的浴巾邊緣！
林星嚇得猛地一顫，驚恐地抬起頭，對上顧凜那雙深不見底、此刻卻翻涌着復雜情緒的黑眸。他以爲顧凜要扯掉他的浴巾，羞辱他！巨大的羞恥感讓他眼前發黑！
但顧凜沒有。
他只是用力扯了一下，把林星從浴室門口拽了出來，動作粗魯，帶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然後，他鬆開了手，目光掃過林星光裸的肩膀和手臂上那些刺眼的紅痕，眉頭擰得更緊。
“抖什麼？”顧凜的聲音響起，依舊低沉冰冷，但似乎……少了點之前的絕對命令感，多了一絲……極其別扭的、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生硬？像是想掩飾什麼，“冷？”
林星被他問懵了，下意識地點點頭，又飛快地搖頭，嘴唇哆嗦着，說不出話。他只覺得顧凜的眼神比剛才更可怕了，那裏面翻涌的東西他看不懂，卻讓他從骨頭縫裏發冷。
顧凜看着他這副驚惶茫然的樣子，心頭那股被堵住的煩躁感又涌了上來，還夾雜着那點陌生的刺痛感，攪得他心煩意亂。他猛地轉身，不再看林星，大步走向廚房的方向，丟下一句硬邦邦的話：
“等着！”
林星僵在原地，裹緊了浴巾，凍得牙齒打顫，卻一動不敢動。等着？等什麼？等顧凜想好怎麼處置他？
沒過多久，廚房裏傳來鍋碗瓢盆碰撞的聲音，有點笨拙，甚至帶着點……泄憤似的動靜？林星聽得心驚肉跳。
幾分鍾後，顧凜端着一個碗走了出來。碗裏熱氣騰騰，飄出一股……方便面的味道？
林星愣住了。
顧凜把碗重重地放在餐桌上，發出“咚”的一聲。碗裏是一碗剛泡好的、最普通的紅燒牛肉面，湯水還冒着泡，旁邊歪歪扭扭地放着一雙筷子。
“吃了。”顧凜的聲音依舊冷硬，沒什麼起伏，眼神卻瞥向一邊，似乎不太想看他，“別餓死在我這。”
林星看着那碗熱氣騰騰的泡面，又看看顧凜冷硬的側臉，腦子徹底宕機了。泡面？顧凜……給他煮泡面？不對，是泡泡面？還……別餓死？
這……這算什麼？
他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忘了冷，忘了怕，只覺得眼前這一幕荒謬得像個夢。
顧凜見他不動，眉頭又擰了起來，那股熟悉的煩躁感再次占據上風。他猛地轉頭，瞪着林星：“聾了？讓你吃！”
林星被他吼得一哆嗦，下意識地挪過去，坐在餐桌邊。他拿起筷子，手指還在抖，夾起一筷子面條，吹了吹，小心翼翼地送進嘴裏。
熟悉的味道。廉價，卻帶着一種詭異的……暖意？是他之前在超市買的，最便宜的那種。
他低着頭，小口小口地吃着。眼淚毫無征兆地又涌了出來，大顆大顆地砸進面湯裏。他死死咬着嘴唇，不敢發出聲音。
顧凜就站在餐桌對面，看着他低着頭，肩膀一聳一聳地，眼淚無聲地掉進碗裏。那股堵在心口的煩躁感，在看到那滴落的眼淚時，非但沒有平息，反而像被澆了油的火，猛地躥高！夾雜着那點陌生的刺痛感，讓他呼吸都有些不暢。
他想吼他，想讓他閉嘴，想讓他別他媽哭了！可話到嘴邊，看着林星那副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樣子，看着他碗裏混着眼淚的面湯，那句“別哭了”卻怎麼也吼不出來。
他煩躁地轉過身，走到窗邊，背對着林星。他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手指無意識地攥緊，骨節泛白。
媽的！煩死了！
他猛地吸了口氣，像是下了什麼決心，轉過身，聲音依舊冷硬，卻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別扭的……命令式安撫？
“吃完。”
“去睡覺。”
“再哭……”他頓了頓，似乎在找一個足夠有威懾力的詞，最終，帶着點咬牙切齒的味道，“……就把你扔出去！”
林星含着淚，剛吃進去的一口面差點嗆出來。他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着顧凜那張冷硬緊繃、卻說着“把你扔出去”這種毫無威懾力威脅的臉。
扔出去？他巴不得被扔出去！
可看着顧凜那副煩躁又別扭的樣子，看着他因爲自己哭而明顯更加不爽的表情，林星心裏那根緊繃的弦，莫名其妙地……鬆了一絲氣。
他低下頭，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憋回去，悶悶地“嗯”了一聲，繼續低頭吃面。
顧凜看着他終於不哭了（至少沒掉眼淚了），緊繃的下頜線似乎也鬆動了那麼一絲絲。他不再看他，轉身大步走回了書房，“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林星一個人坐在空曠的餐廳裏，吃着那碗混着自己眼淚、卻莫名有點暖的泡面。腦子裏亂糟糟的。
顧凜……他好像……真的……有點怕他哭？
這個念頭冒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荒謬。
可剛才顧凜那副煩躁到極點、卻又束手無策的樣子，那句毫無底氣的“扔出去”……
林星舔了舔嘴唇上鹹澀的淚痕，心裏那點沉甸甸的絕望，好像被這碗廉價的泡面，撬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
一絲微弱的光，透了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