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泡面混着眼淚咽下去，胃裏暖烘烘的，心口卻像塞了一團溼棉花，又悶又堵。林星洗了碗，拖着步子挪回客房，反鎖上門，把自己摔進被子裏。腦子裏翻來覆去就是顧凜那張煩躁到極點、卻又憋着勁吼出“再哭就把你扔出去”的臉。
扔出去？他倒是想！
可顧凜那樣子……不像裝的。他是真煩了，煩他哭，煩他這副要死不活的鬼樣子。可煩歸煩，他居然……沒動手？沒把他真扔出去？還……泡了碗面？
林星把臉埋進枕頭裏，使勁蹭了蹭。操！這大佬腦子裏到底裝的什麼？耍他玩？看他出醜？還是……真他媽被他哭怕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荒謬。顧凜？怕他哭？開什麼國際玩笑！那可是動動手指就能讓他生不如死的活閻王！
可……那碗泡面呢？那聲毫無底氣的“扔出去”呢？
林星翻了個身，瞪着天花板。黑暗中，顧凜那張冷硬緊繃、卻做着最不“顧凜”事情的臉，越來越清晰。他煩躁地抓了把頭發。媽的！不想了！睡覺！
這一覺睡得昏昏沉沉，噩夢不斷。一會兒是顧凜冷笑着把他從公寓扔出去，一會兒是顧凜拿着監聽手機逼他直播哭喪。醒來的時候，天光大亮，他渾身汗津津的，像從水裏撈出來。
客廳裏靜悄悄的。書房門緊閉着。顧凜大概早就走了。林星鬆了口氣，又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落？他甩甩頭，把這莫名其妙的情緒趕走。
他洗了把臉，看着鏡子裏依舊蒼白的臉和紅腫的眼睛，嘆了口氣。直播……還得開。合同捏在顧凜手裏，他跑不掉。
晚上七點，他磨磨蹭蹭坐到電腦前。看着攝像頭，心裏直打鼓。顧凜……會不會又在後面看着？會不會又嫌他哭喪着臉？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扯出個笑，點開了直播。
在線人數“唰”地飆上來！彈幕糊屏：
【主播來了！昨天沒事吧？】
【顧總呢？顧總今天來不來？】
【主播臉色好點了！】
【求顧總露臉！我們要看大佬！】
林星看着滿屏的“顧總”，心裏一陣發緊。他強迫自己忽略，清了清嗓子：“晚……晚上好……今天……唱首新學的歌吧……”他挑了一首節奏輕快的歌，想讓自己顯得……不那麼喪氣。
歌唱到一半，他習慣性地起身想去倒水。剛站起來，眼角餘光下意識地瞟向書房門——門縫緊閉着。他心裏咯噔一下，動作僵住了。昨晚……那只夾着煙的手……
他僵在原地，動也不敢動，心提到了嗓子眼。直播間裏，彈幕又開始刷：
【主播怎麼了？又不動了？】
【後面有人？顧總在？】
【主播別怕！顧總又不會吃了你！（狗頭）】
林星看着那條“吃了你”，臉皮發燙。他趕緊坐下，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掩飾自己的慌亂：“沒……沒事……喝水……”
他繼續唱，努力集中精神。可唱着唱着，胃裏突然一陣絞痛！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下！他臉色瞬間白了，額頭上滲出冷汗。是昨晚那碗泡面？還是這兩天擔驚受怕鬧的？
他強忍着，想唱完這首歌。可那疼痛越來越厲害，像有把刀子在胃裏攪！他聲音開始發抖，氣息不穩，唱跑了好幾個調。
彈幕：
【主播怎麼了？聲音不對啊？】
【臉色好白！是不是不舒服？】
【下播休息吧主播！】
林星疼得眼前發黑，冷汗順着鬢角往下淌。他咬着牙，想堅持到結束。就在這時——
“叮！咚！”
提示音響起！一艘“銀河帆船”砸下！
林星心裏一沉！大哥來了！他這副鬼樣子……又要被罵了！
他下意識地看向彈幕區，等着那個熟悉的ID甩過來一句冰冷的【難聽】或者【滾下去】。
可這次，沒有。
那個金光閃閃的ID【SilentGuardian】沉默着。沒有彈幕，沒有點評。只有那艘帆船的特效在屏幕上緩緩消散。
林星愣住了。胃裏的絞痛還在持續，可腦子卻有點懵。大哥……沒罵他？是沒聽出來他跑調？還是……懶得罵了？
他疼得實在撐不住了，對着麥克風，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對……對不起大家……我……我有點不舒服……今天……先下了……”
他手忙腳亂地關了直播，整個人癱在椅子上，捂着胃，疼得蜷縮起來。冷汗浸透了後背的衣服。
就在這時，客廳裏傳來指紋鎖開啓的“滴”聲！
林星渾身一僵！顧凜回來了？！他……他看見了？！
腳步聲由遠及近，沉穩有力，停在了他直播的房間門口。
林星嚇得魂飛魄散！他掙扎着想站起來，可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疼得他眼前發黑，“噗通”一聲從椅子上摔了下來！膝蓋磕在地板上，疼得他悶哼一聲。
門被推開了。
顧凜站在門口，高大的身影擋住了走廊的光。他穿着一身筆挺的西裝，像是剛從外面回來，身上還帶着夜風的涼意。他目光落在蜷縮在地上、疼得臉色慘白、冷汗淋漓的林星身上，眉頭瞬間擰緊！
林星看到他擰緊的眉頭，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完了！又要挨罵了！他掙扎着想爬起來道歉：“對……對不起……我……”
話沒說完，胃裏又是一陣劇烈的絞痛！他猛地捂住嘴，幹嘔起來，眼淚生理性地涌出來。
顧凜看着他這副痛苦狼狽的樣子，眼神深了深。那裏面翻涌的情緒，林星看不懂，只覺得比平時更沉，更……復雜？沒有預想中的冰冷斥責，也沒有煩躁的不耐。
顧凜大步走了進來，沒有扶他，也沒有罵他，只是走到他直播的桌子邊，拿起他喝剩的半杯水。然後，他彎下腰，把水杯塞進林星手裏。
動作……有點生硬？甚至……帶着點……笨拙？
“喝了。”顧凜的聲音響起，依舊低沉，沒什麼溫度，但似乎……少了點之前的絕對命令感？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生硬？
林星疼得腦子發懵，下意識地接過水杯，喝了一小口。溫水滑過喉嚨，稍微緩解了一點胃裏的灼燒感。
顧凜看着他喝了水，眉頭依舊擰着。他目光掃過林星捂着胃的手，又看了看他慘白的臉。然後，他忽然轉身，走了出去。
林星捧着水杯，看着顧凜離開的背影，心裏一片冰涼。果然……還是嫌他麻煩吧？連罵都懶得罵了？
他蜷縮在地上，胃疼和心冷交織在一起，讓他渾身發冷。
沒過兩分鍾，腳步聲又回來了。
顧凜去而復返。他手裏拿着一個小藥瓶和一杯溫水。他走到林星面前，蹲下身（這個動作讓林星瞳孔地震！），把藥瓶和水杯放在地上。
“吃了。”顧凜指着藥瓶，聲音還是硬邦邦的，“胃藥。”
林星徹底傻了！胃藥？顧凜……給他拿胃藥？
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藥瓶，又看看蹲在自己面前的顧凜。顧凜的臉色依舊冷硬，下頜線繃得很緊，眼神也沉沉的，看不出什麼情緒。可……他蹲下來了？還……拿了藥？
“看什麼？”顧凜被他看得似乎有些不自在，眉頭擰得更緊，語氣也凶了點，“吃！”
林星被他吼得一哆嗦，趕緊抖着手擰開藥瓶，倒出兩粒藥片，就着溫水吞了下去。藥片苦澀的味道在嘴裏化開，胃裏的絞痛似乎真的緩解了一點。
顧凜看他吃了藥，沒再說話，站起身。但他沒走，就站在旁邊，居高臨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監督他？又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好一點？
林星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胃疼也顧不上，只想趕緊爬起來。他撐着地板想站起來，膝蓋剛才磕那一下鑽心地疼，他“嘶”了一聲，又跌坐回去。
顧凜的眉頭又擰了一下。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扶他，而是……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林星嚇得一抖！
顧凜的手很大，很有力，帶着薄繭，抓得他胳膊有點疼。他沒說話，只是用力一提，把林星從地上拽了起來。動作依舊粗魯，沒什麼溫柔可言。
林星被他拽得踉蹌了一下，勉強站穩。胃疼緩解了不少，但膝蓋還疼着。
顧凜鬆開手，目光掃過他捂着膝蓋的手，又看了看他蒼白的臉。然後，他轉身，又走了出去。
林星僵在原地，胳膊上被顧凜抓過的地方，還殘留着一點溫熱和力道。他看着顧凜消失在客廳的背影，腦子裏嗡嗡作響。
拿藥……蹲下來……拽他起來……
這……還是那個冷血無情、視他如螻蟻的顧凜嗎？
他扶着桌子，慢慢挪到客廳。顧凜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對着他，看着外面的夜景。背影挺拔，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林星猶豫了一下，小聲說：“謝……謝謝藥……”
顧凜沒回頭，也沒說話。只是背影似乎更僵硬了一點。
林星不敢再說話，捂着膝蓋，一瘸一拐地挪回自己房間。關上門，他背靠着門板，心髒還在狂跳。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胳膊，那裏似乎還殘留着顧凜手掌的溫度和力道。很用力，甚至有點疼，但……不是那種要捏碎他的力道。
他想起顧凜蹲在他面前的樣子，雖然臉色難看，眼神嚇人，可……他蹲下來了。那個高高在上的顧凜，蹲在他這個“玩意兒”面前，給他拿藥。
還有那句硬邦邦的“吃了”。
林星心裏那團溼棉花，好像被什麼東西戳了一下，透進了一絲微弱的光。
顧凜……他好像……真的……有點不一樣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連他自己都覺得心驚肉跳。
他甩甩頭，不敢深想。可顧凜剛才那個僵硬別扭的背影，卻像刻在了他腦子裏，怎麼也甩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