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凜那句“不去”像顆啞彈,在林星腦子裏炸開,沒聲響,卻震得他五髒六腑都移了位。他癱在沙發上,半天沒緩過神。臉頰上被顧凜碰過的地方,那點微涼的觸感像烙印一樣,燒得慌,又帶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麻。不去?顧凜真讓他不去?就因爲……他砸了東西?哭了?
操!這大佬的心思比女人的心思還難猜!林星煩躁地抓了把頭發,心裏那點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沒捂熱乎,就被更深的茫然和不安給淹了。顧凜到底圖啥?把他弄到這金籠子裏,看他發瘋,看他哭,然後……大發慈悲放過他?逗狗呢?
他渾渾噩噩過了兩天。顧凜沒再出現,書房的門一直關着,像裏面藏着什麼吃人的怪物。林星連客廳都不敢多待,大部分時間縮在自己那間客房裏,窗簾拉得死緊,像個見不得光的耗子。直播?他壓根沒敢開。一想起攝像頭,就想起顧凜可能藏在屏幕後面“看着你”,他就渾身發毛。
第三天下午,門鈴又響了。不是催命的那種“叮咚”,是那種很溫和的電子音。林星心裏咯噔一下,扒着貓眼往外看——不是助理,也不是保鏢,是個穿着白大褂、拎着個銀色小箱子的中年女人,看着挺和善。
“林先生嗎?我是顧先生安排的醫生,姓陳。顧先生讓我來給您做個簡單的身體檢查。”女人聲音溫和,帶着職業性的微笑。
醫生?檢查身體?林星懵了。顧凜搞什麼鬼?嫌他哭得太難看?還是……怕他死在這屋裏?
他猶豫了半天,還是開了門。那陳醫生進來,動作麻利,眼神卻很溫和,沒半點打量他這“金絲雀”的意思。量體溫,測血壓,聽心肺……一套下來,林星像個木偶似的任她擺布。
“林先生,您有點低燒,血壓也偏低,心率偏快。”陳醫生收起聽診器,眉頭微蹙,“最近休息不好?壓力很大?”
林星扯了扯嘴角,沒說話。壓力不大?不大才怪!天天活在閻王爺眼皮子底下!
“顧先生很關心您的身體狀況。”陳醫生從箱子裏拿出幾盒藥,放在桌上,“這是退燒和安神的藥,按說明吃。另外……”她頓了頓,看着林星蒼白的臉和眼底的青黑,“顧先生的意思是,您需要出去走走,曬曬太陽。長期悶在屋裏,對身體不好。”
出去走走?曬太陽?林星以爲自己聽錯了。顧凜……讓他出門?不怕他跑了?
“顧先生安排了司機,就在樓下。”陳醫生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依舊溫和地說,“您想去哪?公園?或者……買點東西?司機送您去,也負責接您回來。”
林星心髒狂跳起來!出去!能出去!雖然有個跟屁蟲司機,但能出去!能呼吸一口不是這公寓裏的、帶着雪鬆味的空氣!
巨大的誘惑瞬間沖垮了那點不安。他幾乎是立刻點頭:“去……去超市!買……買點東西!”他需要點東西,證明自己還活着,不是這籠子裏的擺設。
陳醫生笑了笑,沒多問,交代了藥的用法就走了。
林星看着桌上那幾盒藥,又看看窗外透進來的陽光,心裏那點死灰,好像被風吹了一下,冒了點火星子。他換了件最普通的T恤牛仔褲(衣櫃裏塞滿了顧凜讓人送來的名牌,他碰都不敢碰),揣上手機和一點現金(顧凜給的卡他也沒敢動),深吸一口氣,拉開了公寓大門。
樓下,果然停着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司機是個沉默的中年男人,看到他下來,恭敬地拉開車門:“林先生,請。”
車子平穩地匯入車流。林星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陽光透過車窗曬在臉上,暖洋洋的。他貪婪地看着外面熙熙攘攘的人群,路邊小店飄出的食物香氣,甚至堵車時不耐煩的喇叭聲……都讓他覺得無比真實,無比……自由。
超市裏人很多,周末采購的大爺大媽,帶着孩子的年輕父母,吵吵嚷嚷,充滿了煙火氣。林星推着購物車,混在人群裏,緊繃了好幾天的神經,第一次真正放鬆下來。他買了泡面(最便宜的那種),買了火腿腸,買了榨菜,還買了幾個蘋果。這些東西,跟這公寓裏那些進口水果、高級食材比起來,寒酸得要命,可他卻覺得踏實。
結賬的時候,他排在一個老太太後面。老太太動作慢,掏零錢掏了半天。林星耐心等着,心裏難得平靜。突然,他感覺後背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他下意識回頭,身後是個戴着鴨舌帽、低着頭的高個子男人,正擠過去。
林星皺了皺眉,沒在意。付了錢,拎着塑料袋走出超市。司機還在原地等着,見他出來,立刻下車接過他手裏的袋子。林星道了聲謝,坐進車裏。
車子啓動,林星還沉浸在剛才那點難得的“自由”氣息裏,嘴角不自覺地彎了彎。他拿出手機,想看看時間。屏幕解鎖,他習慣性地想點開直播APP看看後台——雖然不敢播,但看看數據也好。
手指剛碰到圖標,他動作猛地僵住!瞳孔驟縮!
手機屏幕上,直播APP的圖標旁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極其隱蔽的、幾乎透明的、水滴形狀的小圖標!他之前從沒見過!
一股寒氣瞬間從尾椎骨竄上來!他手指顫抖着點開那個圖標——屏幕跳轉,出現一個極其簡潔的界面:一個實時地圖定位,一個小紅點正隨着車子的移動緩緩移動,代表他的位置。下面還有一個按鈕:【實時環境音采集(開啓)】。
實時定位!監聽?!
林星腦子“嗡”的一聲!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間凍住了!剛才那點暖意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他猛地想起超市裏那個“碰”了他一下的鴨舌帽男人!那不是碰!是給他裝監聽軟件!顧凜!是顧凜幹的!什麼讓他出來走走!什麼曬太陽!全是放屁!是爲了更方便地監控他!監聽他!把他放出來,就是爲了在他身上裝個更緊的枷鎖!
“停車!”林星猛地嘶吼出來,聲音都變了調!他瘋狂地拍打着駕駛座的椅背,“停車!讓我下去!停車!”
司機被他嚇了一跳,下意識踩了刹車。車子還沒停穩,林星就瘋了似的推開車門,踉蹌着沖了出去!他像只沒頭蒼蠅,在人來人往的街頭狂奔!手裏的塑料袋掉在地上,泡面、蘋果滾了一地,被路人踩得稀爛。
他不管!他只想跑!離那輛車!離那個監聽軟件!離顧凜遠遠的!
他沖進一條小巷,背靠着冰冷的牆壁,大口大口喘着粗氣,心髒快要從嗓子眼蹦出來!他掏出手機,看着屏幕上那個水滴圖標,眼睛赤紅!他手指哆嗦着,想卸載!想砸了這破手機!
可就在他指尖快要碰到卸載按鈕的時候,手機屏幕頂端,一條新的私信彈了出來。
發信人:【SilentGuardian】
內容只有一行字,冰冷,平靜,卻帶着碾碎一切反抗的絕對掌控:
【跑什麼?】
【回來。】
林星看着那行字,渾身力氣瞬間被抽幹。他順着牆壁滑坐在地,手機“啪嗒”掉在污水橫流的地面上。他看着巷口外車水馬龍的街道,陽光刺眼,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
他跑?他能跑到哪去?
顧凜的眼睛,無處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