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絡風波後的沈家,恢復了一種虛假的寧靜。
午後的陽光穿過巨大的落地窗,在昂貴的地毯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氣裏浮動着細小的塵埃,和若有若無的香薰氣息。
沈清辭窩在沙發裏,腿上攤着一本原文畫冊,看得有一搭沒一搭。
管家走到她身邊,躬身,姿態恭敬。
“二小姐,顧斯年醫生前來拜訪。”
沈清辭翻動書頁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顧斯年。
那個有點意思的心理醫生。
她抬起頭,看向管家。
“讓他進來吧。”
片刻後,顧斯年提着一個包裝精致的紙袋,跟着管家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得比上次更休閒一些,一件淺灰色的羊絨衫,襯得他整個人溫潤又無害。
“沈小姐,冒昧打擾了。”
他站在不遠處,沒有立刻靠近,保持着一個禮貌的社交距離。
“算是例行回訪。”
沈清辭合上畫冊,從沙發上坐起身。
“回訪需要帶禮物?”
她的視線落在他手中的紙袋上。
顧斯年走上前,將紙袋放在茶幾上,動作很輕。
“一點不成敬意的小禮物,希望你喜歡。”
沈清辭沒說話,只是伸手拿過那個紙袋。
她拆開包裝,裏面是一本書。
書的封面是硬質的牛皮紙,帶着歲月沉澱的暗黃色,書名是法文。
一本絕版的哲學著作。
她隨手翻了幾頁,紙張的觸感和油墨的淡香,都證明着這本書的年歲。
“你有心了。”
她把書放在一邊,態度算不上熱絡,但也沒有拒人於千裏之外。
顧斯年提議。
“外面天氣不錯,要不要去花園走走?”
沈清辭看了看窗外,點了點頭。
沈家的花園打理得一絲不苟,每一株植物都像是用尺子量過間距。
玫瑰開得正好,空氣中彌漫着濃鬱的甜香。
兩人沿着石子小徑慢慢走着,誰也沒有先開口。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影子。
“之前網上的事,處理得很漂亮。”
顧斯年先打破了沉默。
“我哥做的。”
沈清辭的回答言簡意賅。
“你似乎一點也不在意那些惡意的言論。”
顧斯年側過頭看她,帶着探究。
“爲什麼要在一群不想講道理的人身上,浪費自己的道理?”
沈清辭反問。
“他們只是想看我被激怒,看我失態,看我痛苦。我偏不。”
她停下腳步,看向一叢開得正盛的白玫瑰。
“我什麼都不做,就是對他們最狠的反擊。”
顧斯年停在她身邊,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
“無視,是最高級別的蔑視。”
他精準地總結。
沈清辭沒接話,算是默認。
“所以,這就是你的生存哲學?”
顧斯年繼續問。
“以不變,應萬變?”
“不。”
沈清辭搖頭。
“我不是應萬變,我只是單純地不想變。”
她轉過頭,很認真地看着顧斯年。
“每個人都告訴我,我應該做什麼。我爸媽,我大哥,我二哥,甚至是我不認識的網友。他們都想給我規劃一條路,一條他們認爲正確的路。”
“但我不想走。”
“所以你選擇躺平?”
“躺平,是在認清了世界無法改變之後,選擇改變自己。放低欲望,減少消耗。”
沈清-辭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這是一種主動選擇,不是被動接受。”
顧斯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
“存在主義哲學家會說,人是被判定爲自由的。人必須做出選擇,哪怕是選擇‘不選擇’,本身也是一種選擇。”
“你送我的那本書裏,應該有這句話。”
沈清辭忽然笑了。
那不是之前那種疏離客套的笑,而是發自內心的,帶着一點狡黠的笑意。
“所以,你今天來,是想跟我探討哲學?”
“我只是對你的思想,很感興趣。”
顧斯年坦然承認。
“一個選擇‘躺平’的人,內心卻構建了如此嚴密的邏輯閉環來支撐自己的行爲。你不覺得,這本身就很有趣嗎?”
“你口中的‘躺平’,其實需要極大的心力去維持。因爲你要抵抗整個外部世界施加給你的壓力和期望。”
他的話,一針見血。
沈清辭臉上的笑意淡去,重新歸於平靜。
她第一次,正視起眼前這個男人。
他和其他人不一樣。
其他人只看到她的懶散,她的不思進取,她的格格不入。
只有他,看透了她行爲背後的內核。
“顧醫生。”
她開口。
“你對你的每個病人,都這麼用心嗎?”
“不。”
顧斯年回答得很快。
“我只對特別的病例,抱有專業上的好奇。”
他又補充了一句。
“當然,也有個人層面的。”
樓上書房的窗戶,正好對着花園的一角。
沈墨處理完一份文件,習慣性地起身走到窗邊。
他一眼就看到了花園裏的兩個人。
他的妹妹,和那個姓顧的心理醫生。
兩人並肩站着,距離不算近,但氣氛卻異常融洽。
沈墨看不清沈清辭的表情,但他能看到,她沒有露出任何不耐煩或者抗拒的姿態。
她甚至在和那個男人說話。
一種說不出的,陌生的情緒,從心底浮起。
很淡,卻無法忽視。
那個男人是誰?
憑什麼能讓一向對外界漠不關心的妹妹,願意與他交談?
沈墨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窗台上敲了敲。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一種屬於自己的東西,正在被別人窺探,甚至可能被奪走的預感。
他連自己都沒察…到,他的眉頭微微蹙起,原本平和的臉上,添了一絲冷意。
花園裏。
談話似乎已經接近尾聲。
“時間不早了,我該告辭了。”
顧斯年看了一眼手表。
“謝謝你的招待,還有你的坦誠。”
“那本書,就當是診金了。”
沈清辭說。
顧斯年笑了。
“好。”
他走到花園門口,又回過頭,深深地看了沈清辭一眼。
那種審視的,帶着極度興趣的探究,讓她有些不自在。
然後,他開口,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她的耳朵。
“沈小姐,你的‘躺平’,也許是一種最積極的抵抗。”
“我很期待看到,你會把這個家,變成什麼樣子。”
說完,他轉身,毫不拖泥帶水地離開了。
只留下沈清辭一個人,站在原地。
陽光拉長了她的影子。
空氣中,玫瑰的香氣依舊濃鬱。
她低頭,看着腳下那片修剪整齊的草坪。
這個醫生……
確實挺有意思的。
至少,聊天不無聊。
她並不知道,這個她認爲“有意思”的醫生,正是原著中那個背景神秘,手眼通天,在幕後推動了無數關鍵劇情的終極大佬。
一個她本該避之不及的,最大的變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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