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的廣播在清晨六點準時響起,《運動員進行曲》的旋律穿過宿舍樓的窗戶,落在劉海濤的床頭櫃上。他伸手按掉還在震動的鬧鍾,坐起身時,左臂的肌肉還帶着點輕微的酸脹——那是康復訓練後留下的餘感,像在提醒他不久前那場驚心動魄的迫降。
窗外的天剛蒙蒙亮,停機坪的方向已經傳來了隱約的機械聲,地勤人員應該已經開始檢查飛機了。劉海濤揉了揉眼睛,剛要下床,床頭櫃上的對講機突然響了,裏面傳來作戰值班室的聲音:“各飛行大隊隊長速到指揮中心開會,重復,各飛行大隊隊長速到指揮中心開會。”
他心裏咯噔一下,這種臨時緊急會議,大多是有重要任務。他迅速穿好作訓服,洗漱時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眼底還有點淡淡的青色,是前幾天幫許婉晴整理航材庫存到深夜留下的。他想起昨晚許婉晴趴在桌前寫清單的樣子,她的頭發垂在紙面上,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像落在心尖上的雨。
“等我回來給你煮面。”他當時這樣說。
許婉晴抬頭笑了笑,眼裏的光比台燈還亮:“好啊,要放兩個荷包蛋。”
想到這裏,劉海濤的嘴角忍不住往上揚,他對着鏡子扯了扯衣領,轉身往指揮中心走。
指揮中心的燈已經全部亮起,走廊裏能聽到各個隊長急促的腳步聲。劉海濤推開門時,作戰參謀正在分發文件,每個人的臉上都帶着嚴肅的表情。他找了個空位坐下,旁邊的李副隊長湊過來,低聲說:“聽說要調去西北駐訓,三個月起步。”
劉海濤手裏的文件頓了一下,指尖劃過“跨區駐訓”四個字,心裏突然空了一塊。西北的駐訓基地他去過一次,那裏的冬天比這邊冷很多,風裏夾着沙,連飛機的蒙皮都會被吹得發響。更重要的是,要離開三個月——離開許婉晴。
“本次跨區駐訓任務,主要是配合西北戰區完成聯合防空演練,”旅長的聲音在指揮中心裏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駐訓時間爲三個月,期間實行封閉式管理,每周只能有一次固定通話時間。各大隊要在今天內完成人員選拔和裝備整理,明天早上八點準時出發。”
會議結束後,劉海濤拿着文件走出指揮中心,陽光已經升得很高,照在地上的影子又短又密。他走到航材庫門口時,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開門走了進去。
許婉晴正蹲在貨架前,手裏拿着賬本,逐一核對零件編號。她的頭發扎成了馬尾,發尾沾着點灰塵,應該是剛從倉庫深處整理完零件出來。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看到是劉海濤,眼睛立刻亮了起來。
“開完會了?”她站起身,手裏還拿着一支筆,“是不是有任務?”
劉海濤走過去,接過她手裏的賬本,指尖輕輕碰了碰她沾着灰塵的發尾:“嗯,要去西北駐訓,明天出發,三個月。”
許婉晴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手裏的筆輕輕晃了晃,落在賬本上,劃出一道淡淡的痕跡。“三個月啊,”她的聲音有點輕,像是在自言自語,“那邊冬天很冷吧?”
“還好,有保暖裝備。”劉海濤把賬本放在貨架上,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平時更涼,指尖還帶着倉庫裏的寒氣,“就是……不能經常跟你聯系了,每周只能通一次電話。”
許婉晴點了點頭,反過來握緊他的手,眼神裏的失落很快被堅定取代:“沒事,你放心去,我會照顧好自己,也會幫你盯着航材庫的事——你上次說的那批新型發動機零件,我已經跟廠家確認了,等你回來就能到貨。”
劉海濤看着她,心裏又暖又酸。她總是這樣,不管自己要去多遠的地方,要執行多危險的任務,她從來不會說“別去”,只會默默幫他做好身後的事,像航材庫角落裏那台備用發電機,平時安安靜靜,卻總能在需要的時候提供最可靠的支持。
“我今天要整理裝備,還要跟隊員們開部署會,”他輕輕揉了揉她的手,試圖把自己的溫度傳給她,“晚上有空嗎?帶你去個地方。”
許婉晴的眼睛亮了亮,點了點頭:“有,我把下午的工作提前做完。”
劉海濤笑着捏了捏她的臉頰,轉身往飛行大隊走。接下來的一整天,他幾乎腳不沾地——上午跟隊員們開任務部署會,把駐訓期間的飛行科目和安全注意事項逐一落實;中午匆匆吃了口飯,就去裝備庫整理飛行服和頭盔,檢查氧氣面罩的密封性,核對降落傘的有效期;下午又帶着機械師檢查即將運往西北的飛機,每一個零件、每一根線路都不放過,直到夕陽把停機坪的影子拉得很長,才終於忙完。
他回到宿舍,換了身便裝,又從衣櫃最裏面拿出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那是他上周托戰友從市區的珠寶店買的,裏面裝着一條銀項鏈,吊墜是個迷你的飛機造型,翅膀上還刻着一個小小的“濤”字。他打開盒子看了一眼,指尖輕輕碰了碰飛機吊墜,心裏滿是期待。
傍晚六點,劉海濤準時出現在航材庫門口。許婉晴已經等在那裏了,她換了一條淺藍色的連衣裙,頭發披在肩上,手裏提着一個白色的布袋子,看起來比平時多了點柔和的氣息。
“等很久了嗎?”劉海濤走過去,自然地牽起她的手。
“沒有,剛下來。”許婉晴搖了搖頭,把手裏的布袋子遞給他,“給你的,你打開看看。”
劉海濤接過袋子,裏面軟軟的,還帶着點淡淡的毛線味。他打開袋子,拿出一條深灰色的圍巾——圍巾的針腳很整齊,邊緣處還織着一圈小小的花紋,看起來很精致。
“我織的,”許婉晴的耳尖有點紅,聲音也輕了些,“西北那邊冷,你訓練的時候可以圍上。本來想織得再快點,結果還是趕在你出發前才織完。”
劉海濤的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暖暖的,脹脹的。他想起前幾周,許婉晴總是躲在航材庫的角落裏,手裏拿着毛線針,有時候還會被針扎到手,卻從來沒跟他說過是在織圍巾。他把圍巾貼在臉上,能聞到毛線特有的味道,還能感覺到殘留的她的溫度。
“很好看,我很喜歡。”他把圍巾圍在脖子上,長度剛好,大小也合適,“等我到了西北,每天都圍着。”
許婉晴看着他,笑了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別每天都圍,要記得洗。”
劉海濤牽着她的手,往基地湖邊走。湖邊的路燈已經亮了,暖黃色的燈光落在湖面上,像撒了一層碎金。湖邊的長椅上坐着幾對情侶,低聲說着話,偶爾傳來幾聲笑聲。他們沿着湖邊慢慢走,腳步聲落在鋪着鵝卵石的小路上,清脆又溫柔。
“對了,給你個東西。”劉海濤停下腳步,從口袋裏拿出那個絲絨盒子,遞給許婉晴。
許婉晴疑惑地接過盒子,打開後,眼睛立刻亮了起來。銀色的項鏈躺在黑色的絲絨上,飛機造型的吊墜在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澤,精致又可愛。
“喜歡嗎?”劉海濤看着她的反應,心裏的石頭落了地,“我特意讓店員刻了個‘濤’字在翅膀上,這樣不管我走多遠,都像在你身邊一樣。”
許婉晴拿起項鏈,指尖輕輕摸着上面的“濤”字,眼眶突然有點熱。她抬起頭,看着劉海濤,聲音裏帶着點哽咽:“我很喜歡,謝謝你。”
“我幫你戴上。”劉海濤接過項鏈,走到她身後,輕輕撩起她的頭發。她的頭發很軟,落在他的手背上,帶着點淡淡的洗發水味。他把項鏈繞在她的脖子上,小心翼翼地扣上搭扣,然後從身後輕輕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
“婉晴,”他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帶着點沙啞,“等我回來,我帶你去看我老家的海。”
許婉晴靠在他的懷裏,點了點頭,眼淚落在他的手臂上,燙得他心裏一緊。她從來沒見過海,以前爸爸總說要帶她去看,結果還沒來得及,就永遠離開了。現在,劉海濤又跟她提起看海,像是把爸爸沒完成的約定,繼續了下去。
“我老家的海,夏天的時候特別藍,”劉海濤輕輕拍着她的背,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海邊有很多貝殼,晚上的時候,能聽到海浪拍着沙灘的聲音。我帶你去吃海鮮,我媽做的清蒸螃蟹特別好吃,還有我爸曬的魚幹,比基地食堂的好吃多了。”
許婉晴閉上眼睛,想象着劉海濤說的畫面:藍色的大海,白色的沙灘,還有他牽着她的手,一起撿貝殼,一起聽海浪聲。那畫面太美好,讓她忍不住笑了起來,眼淚卻流得更凶了。
“好,”她轉過身,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口,“我等你回來,帶我去看海。”
劉海濤緊緊抱着她,感受着她的體溫,心裏暗暗發誓——不管駐訓任務多危險,不管西北的冬天多冷,他一定要平安回來,一定要帶她去看海,一定要實現這個約定。
他們在湖邊待了很久,直到夜色漸深,湖邊的情侶漸漸散去,才慢慢往回走。劉海濤送許婉晴到宿舍樓下,看着她上樓,直到她宿舍的燈亮起來,才轉身離開。
回到宿舍時,已經快十點了。劉海濤把許婉晴織的圍巾疊好,放在行李箱的最上面,然後開始整理明天要帶的東西:飛行服、頭盔、氧氣面罩、降落傘……每一樣都仔細檢查了一遍,就像檢查飛機零件一樣認真。
整理完裝備,他坐在書桌前,拿起筆,想給許婉晴寫點什麼,卻不知道該從何下筆。他寫了又改,改了又寫,最後只在紙上寫下了一句話:“婉晴,等我回來,帶你去看海。”
第二天早上七點,基地的操場上已經站滿了即將出發的飛行員和地勤人員。許婉晴站在航材庫的門口,看着劉海濤他們列隊,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難受得厲害。
“各單位注意,準備登機。”廣播裏傳來指令,劉海濤他們開始往運輸機的方向走。
劉海濤走在隊伍裏,時不時回頭看一眼航材庫的方向。當他看到許婉晴時,停下腳步,朝着她揮了揮手。許婉晴也揮了揮手,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強忍着沒掉下來。
劉海濤看着她,心裏滿是不舍,卻還是轉過身,跟着隊伍走上了運輸機。飛機的引擎開始轟鳴,卷起地上的塵土,慢慢滑向跑道。
許婉晴站在原地,看着運輸機起飛,直到飛機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天空中,才慢慢轉過身,往航材庫走。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項鏈,飛機吊墜還帶着體溫,像劉海濤的手,輕輕放在她的脖子上。
回到航材庫,許婉晴坐在桌前,拿出劉海濤昨晚寫的那張紙,上面的“等我回來,帶你去看海”幾個字,寫得很用力,紙的邊緣都被劃破了。她把紙小心翼翼地夾在賬本裏,然後拿起筆,開始整理今天的航材清單。
窗外的陽光越來越亮,停機坪的機械聲還在繼續,一切都跟平時一樣,卻又好像不一樣了——因爲那個總是會在航材庫門口等她的人,暫時離開了。
許婉晴看着賬本上的零件編號,心裏默默想着:劉海濤,你一定要平安回來,我等你帶我去看海。
而此時,在飛往西北的運輸機上,劉海濤摸了摸脖子上的圍巾,感受着毛線帶來的溫暖,看着窗外變幻的雲層,心裏也在想着:婉晴,等我回來,一定帶你去看海。
他們的約定,像一顆種子,種在彼此的心裏,帶着對未來的期待,慢慢生根發芽。只是他們都不知道,未來的路,遠比他們想象的要艱難,這個看似簡單的“看海”約定,最終會變成一個無法實現的遺憾,永遠留在彼此的記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