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那天的陽光格外溫和,不像盛夏時那樣灼人,反倒像一層薄紗,輕輕裹在航空兵基地的每一寸土地上。劉海濤坐在副駕駛座上,左手還不能完全用力,只能虛虛搭在膝蓋上。許婉晴握着方向盤,目光時不時從路況上移開,落在他的胳膊上。
“還疼嗎?”她的聲音比平時更軟,帶着點沒完全褪去的擔心。
劉海濤笑着搖了搖頭,指尖輕輕碰了碰她放在方向盤上的右手——她的手還是有點涼,像剛從航材庫的冷藏櫃裏拿出來的零件。“早不疼了,康復師都說恢復得比預期好。”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對了,今天帶你去個地方。”
許婉晴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方向盤輕輕偏了一下,又很快回正。“去哪兒?”她的睫毛在陽光下顫了顫,像只停在花瓣上的蝴蝶。
“家屬院,”劉海濤看着前方緩緩展開的路,“去看看張叔和張嬸。”
許婉晴握着方向盤的手緊了緊,聲音裏多了點意外:“張叔?就是你常說的那個退休的飛行教官?”
“嗯,”劉海濤點頭,眼裏浮出點懷念,“當年我剛學特技飛行時,好幾次差點放棄,都是張叔拉着我練的。他知道我住院了,昨天還打電話讓我出院就過去,說張嬸要給我補補。”
車子駛過基地的主幹道,兩旁的白楊樹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陽光透過葉縫落在地上,織成一片跳動的光斑。快到家屬院時,路兩旁的景象慢慢變了——不再是整齊的辦公樓和停機坪,而是一排排紅磚牆的小樓,樓前的空地上種着月季和指甲花,有的窗台上還擺着幾盆多肉,葉片胖乎乎的,沾着早上的露水。
“到了。”許婉晴把車停在一棟兩層小樓前,剛拉上手刹,就看到樓門口的晾衣繩上掛着幾件洗得發白的軍裝。那軍裝的肩章已經卸下,領口處卻還留着常年佩戴徽章的淺痕,在陽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澤。
劉海濤推開車門,剛要下車,就被許婉晴拉住了。“等一下,”她從後座拿過一個帆布包,從裏面掏出一袋水果和一盒點心,“昨天在超市買的,空着手去不好。”
劉海濤看着她手裏的東西,心裏像被什麼暖烘烘的東西填滿了。他想起以前跟戰友來張叔家,總是空着手就闖進來,張嬸也從不計較,可許婉晴卻記得這些細節——就像她記得他飛機上每個零件的磨損周期,記得他不喜歡吃蔥蒜,記得他每次執行任務前都要檢查三遍氧氣面罩。
“想得真周到。”他接過點心盒,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指尖,兩個人都愣了一下,又很快移開目光。許婉晴的耳尖悄悄紅了,轉身往樓門口走,劉海濤跟在她身後,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剛走到門口,門就從裏面打開了。張嬸系着圍裙,手裏還拿着一塊擦碗布,看到他們,眼睛立刻笑成了彎月亮。“海濤!可算來了!”她伸手拉過劉海濤的胳膊,又很快鬆開,想起他的傷,“哎喲,忘了你胳膊還沒好,沒碰疼你吧?”
“沒事張嬸,”劉海濤笑着搖頭,側身把許婉晴讓到前面,“這是許婉晴,航材庫的技術員,也是我……”他頓了頓,不知道該怎麼介紹,倒是許婉晴先開口了。
“張嬸好,我叫許婉晴,常聽劉隊長提起您。”她的聲音很穩,卻還是能看出一點緊張,雙手把水果遞過去,“一點心意,您別嫌棄。”
張嬸接過水果,拉着許婉晴的手就往屋裏走,嘴裏念叨着:“還帶什麼東西啊,都是自己人。快進來,外面曬。”她的手很暖,帶着點廚房的煙火氣,許婉晴被她拉着,心裏的緊張慢慢散了。
屋裏的陳設很簡單,客廳的牆上掛着一張很大的合影——張叔穿着軍裝,胸前別着軍功章,張嬸站在他旁邊,手裏牽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背景是一架殲-7戰鬥機。沙發上鋪着一塊格子布,邊角有點磨損,卻洗得幹幹淨淨。
“老張,海濤來了!”張嬸朝着裏屋喊了一聲,很快就有個穿着藍色中山裝的老人走了出來。老人頭發已經花白,卻梳得整整齊齊,背挺得筆直,走路時帶着軍人特有的沉穩。他的眼睛很亮,落在劉海濤身上時,帶着點審視,又很快軟下來。
“胳膊怎麼樣了?”張叔走到劉海濤面前,伸手想拍他的肩膀,又在半空停住,改成了拍他的後背,“我聽說你迫降時承受了9個G的過載?小子,還是這麼拼。”
劉海濤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當時情況緊急,沒想那麼多。”
“沒多想就對了,”張叔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我們當飛行員的,天上哪有時間想那麼多?只能憑着感覺和技術,把飛機平安落下來。”他的目光轉向許婉晴,點了點頭,“這就是小許同志吧?海濤跟我提過,說你航材技術好,好幾次幫他解決了飛機的小毛病。”
許婉晴沒想到劉海濤會跟張叔提起自己,臉又紅了,連忙說:“都是我應該做的,劉隊長的飛行技術才厲害。”
“你們倆就別互相誇了,”張嬸端着一盤洗好的葡萄走過來,放在茶幾上,“海濤,你跟老張聊,我去廚房看看菜,婉晴,你跟我來,幫我摘個菜。”
許婉晴跟着張嬸走進廚房,廚房很小,卻收拾得井井有條。灶台旁邊的牆上貼着一張泛黃的紙,上面寫着幾道菜的做法,字跡娟秀,應該是張嬸自己寫的。鍋裏燉着什麼,咕嘟咕嘟地冒着熱氣,香味順着鍋蓋的縫隙飄出來,是熟悉的紅燒肉的味道。
“來,幫我把這些豆角摘了。”張嬸遞給許婉晴一個竹籃,裏面裝着剛從院子裏摘的豆角,還帶着新鮮的泥土氣息。許婉晴接過竹籃,坐在小凳子上,手指熟練地掐掉豆角的頭尾。
張嬸看着她的動作,笑着說:“看你這手法,在家常做飯吧?”
許婉晴點頭,眼裏浮出點回憶:“以前我媽忙,我放學就回家做飯,做習慣了。”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後來我爸……走了之後,就更常做了。”
張嬸的動作頓了一下,手裏的鍋鏟輕輕碰了碰鍋底,聲音軟了下來:“你爸也是飛行員吧?海濤跟我說過。”
“嗯,”許婉晴的指尖捏着豆角,力度輕了些,“我爸以前是試飛員,在我高中的時候,執行任務時出了意外。”
廚房的空氣靜了下來,只有鍋裏的肉還在咕嘟作響。張嬸走過來,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像拍自己的女兒一樣:“苦了你了。不過你能來基地工作,也是跟你爸的緣分,跟海濤的緣分。”她的聲音裏帶着點過來人的溫和,“海濤這孩子,看着大大咧咧的,其實心細着呢。當年他第一次執行遠程偵察任務,走之前跟老張說,要是他回不來,就把他的飛行日志交給我,讓我幫他留着。”
許婉晴的心裏猛地一緊,手裏的豆角差點掉在地上。她想起劉海濤住院時說的話,想起他握着她的手說“保證平安回來”,鼻子突然有點酸。
“不過你別擔心,”張嬸很快又笑了,拿起鍋鏟翻動鍋裏的肉,“飛行員嘛,都是在刀尖上跳舞,但只要心裏有牽掛,就總能平安回來。你看老張,飛了三十年,執行過那麼多危險任務,不也好好退休了?”
許婉晴點了點頭,看着鍋裏翻滾的紅燒肉,心裏的不安慢慢被香味撫平。她想起小時候,爸爸每次執行任務回來,媽媽都會做紅燒肉,說要給爸爸補補。那時候她總坐在灶台邊,看着媽媽把肉切成塊,放進鍋裏,聽着肉在油裏滋滋作響的聲音,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聽的聲音。
“婉晴,嚐嚐鹹淡。”張嬸盛了一小塊肉,遞到她嘴邊。許婉晴張嘴接住,肉香在嘴裏散開,帶着點甜,跟媽媽做的味道很像。她眼睛亮了亮,點了點頭:“好吃,跟我媽媽做的一樣。”
張嬸笑得更開心了:“好吃就多吃點,一會兒還有你愛吃的糖醋排骨,海濤說你喜歡吃甜的。”
許婉晴心裏一暖——她只跟劉海濤提過一次,說小時候媽媽做的糖醋排骨是她的最愛,沒想到他居然記在了心裏。
客廳裏,劉海濤和張叔坐在沙發上,面前放着一杯熱茶。張叔看着他,手指輕輕敲着茶杯的邊緣,聲音比平時更沉:“這次迫降,沒留下心理陰影吧?”
劉海濤搖頭:“沒有,就是覺得有點對不住婉晴,讓她擔心了。”
張叔笑了,眼角的皺紋裏藏着了然:“知道擔心就好。我們當飛行員的,不光要對自己負責,更要對身邊的人負責。當年我第一次執行邊境巡邏任務,走之前你張嬸跟我說,她會在家門口的桂花樹上系個紅繩,等我回來。結果我回來的時候,那棵樹上系了十根紅繩——她每天都系一根,怕我找不到家。”
劉海濤看着張叔眼裏的溫柔,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他想起許婉晴在醫院守了他一夜,想起她扶着他去做康復治療時的樣子,想起她每次看到他飛行歸來時眼裏的光。
“張叔,我想跟婉晴好好走下去。”他的聲音很堅定,不像平時開玩笑那樣隨意。
張叔點了點頭,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裏多了點嚴肅:“想走下去,就要先明白一件事——飛行員的家屬,要學會等。”他放下茶杯,手指輕輕摸着沙發扶手上的木紋,“我當年有一次執行任務,本來計劃三天回來,結果遇到極端天氣,被困在了偏遠機場,通訊也斷了。你張嬸就在家裏等,每天都去基地門口問,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着,直到第七天看到我從飛機上下來,她才敢哭。”
劉海濤的心裏沉了沉,他知道張叔說的是實話。飛行員的愛情,從來都不是花前月下的浪漫,而是一次又一次的等待,一次又一次的牽掛。他看着窗外,家屬院的空地上,幾個穿着小軍裝的孩子正在嬉鬧,有的舉着玩具飛機,嘴裏喊着“起飛”,有的追着跑,笑聲像風鈴一樣清脆。
“我知道,”劉海濤的聲音有點啞,卻很清晰,“我不會讓婉晴像張嬸那樣擔驚受怕。每次執行任務前,我都會跟她報平安,回來第一時間找她,讓她知道我好好的。”
張叔拍了拍他的肩膀,眼裏露出點欣慰:“好小子,有這份心就好。其實我們當飛行員的,最怕的不是任務危險,而是怕家裏的人等不到。你記住,不管天上有多難,只要想着家裏有人等你,就一定能平安落地。”
就在這時,張嬸的聲音從廚房傳來:“開飯啦!”
劉海濤和張叔站起身,往餐廳走。餐廳的桌子不大,卻擺得滿滿當當:紅燒肉油亮油亮的,糖醋排骨裹着琥珀色的醬汁,清蒸魚冒着熱氣,還有一盤翠綠的青菜和一碗蛋花湯。每道菜都冒着熟悉的煙火氣,像極了小時候家裏的餐桌。
“快坐快坐,”張嬸把筷子遞給他們,又給許婉晴夾了一塊排骨,“婉晴,嚐嚐這個,看合不合你胃口。”
許婉晴接過排骨,咬了一口,甜絲絲的味道在嘴裏散開,眼眶突然有點熱。她想起很久沒有跟家人一起吃這樣的家常菜了,爸爸走了之後,媽媽總是一個人做飯,一個人吃飯,家裏的餐桌總是顯得空蕩蕩的。
“好吃,謝謝張嬸。”她的聲音有點輕,卻帶着真心的感激。
劉海濤看着她眼裏的光,也拿起筷子,給她夾了一塊魚肉:“小心刺。”他記得她吃魚總是怕刺,每次都要慢慢挑。
張叔看着他們的互動,嘴角忍不住往上揚,跟張嬸對視了一眼,眼裏滿是欣慰。飯桌上,張叔又聊起了當年的事,說他第一次飛夜航時,遇到了雷暴,飛機的雷達失靈了,他只能憑着星星的位置判斷方向;說他帶學員時,有個學員第一次單飛就遇到了發動機故障,他在地面指揮着學員迫降,手心全是汗;說他退休那天,特意飛了一趟他年輕時常飛的航線,落地時看到張嬸在停機坪等他,手裏拿着一束他最喜歡的向日葵。
許婉晴靜靜地聽着,手裏的筷子慢慢停下。她看着張叔眼裏的光芒,想起了爸爸——爸爸以前也總跟她聊飛行的事,說天上的雲有多美,說突破音障時的感覺有多奇妙,說看到祖國的山河在腳下展開時,心裏有多自豪。
“婉晴,怎麼不吃了?”劉海濤注意到她的走神,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
“沒事,”許婉晴回過神,笑了笑,拿起筷子繼續吃,“就是覺得張叔的故事很感人。”
“感人的還在後頭呢,”張嬸笑着說,“當年老張退休,我跟他說,以後再也不用每天等他了,結果他倒好,每天早上還是跟以前一樣,到點就醒,說習慣了。”
張叔不好意思地笑了,撓了撓頭:“幾十年的習慣,哪那麼容易改。再說,等也是一種幸福,知道有人在等你,心裏才踏實。”
許婉晴的心裏輕輕顫了一下,她看着劉海濤,他也剛好在看她,眼神裏滿是溫柔。她突然明白,張叔說的“等”,不是無奈的等待,而是帶着希望的期盼,是兩個人之間最珍貴的約定。
晚飯在溫馨的氣氛中結束,張嬸要留他們住下,劉海濤婉拒了,說第二天還要上班。張叔和張嬸送他們到門口,張嬸又給他們裝了一袋點心,說讓許婉晴帶回去吃。
“以後常來啊,”張嬸拉着許婉晴的手,舍不得鬆開,“有空跟海濤一起過來,我給你們做餃子。”
“好,謝謝張嬸。”許婉晴點頭,眼裏滿是感激。
車子駛出家屬院時,天已經黑了,月亮升了起來,像一個圓圓的銀盤,掛在深藍色的天空上。家屬院的燈光漸漸遠去,只剩下路邊的路燈,連成一條溫柔的光帶。
許婉晴握着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月光照在她的臉上,顯得格外柔和。劉海濤坐在副駕駛座上,看着她的側臉,心裏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暖暖的,滿滿的。
“今天謝謝你,”許婉晴的聲音打破了車裏的安靜,“張叔和張嬸都很好,菜也很好吃。”
“你喜歡就好,”劉海濤笑着說,“張叔他們一直想讓我帶個人回去看看,今天總算如願了。”
許婉晴的耳尖又紅了,沒再說話,只是握着方向盤的手緊了緊。車子很快駛回了基地,停在了許婉晴的宿舍樓下。
“到了。”許婉晴拉上手刹,解開安全帶,卻沒有立刻下車。
劉海濤也解開安全帶,側身看着她。月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她的頭發上,像撒了一層碎銀。他的心跳突然快了起來,像每次起飛前的加速,帶着點緊張,又帶着點期待。
“婉晴,”他的聲音有點啞,卻很清晰,“我……”
他還沒說完,許婉晴就抬起頭,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很亮,像盛滿了星星,裏面映着他的影子。劉海濤的心跳更快了,他伸出右手,輕輕握住她的手,然後慢慢靠近她,在她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那吻很輕,像羽毛拂過皮膚,卻帶着滾燙的溫度。許婉晴的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下來,閉上眼睛,嘴角忍不住往上揚。
“我走了。”劉海濤鬆開她的手,聲音裏帶着點不舍。
“嗯,”許婉晴睜開眼睛,看着他,“明天訓練小心點。”
“知道了,”劉海濤點頭,推開車門,“上去吧,我看着你。”
許婉晴拿起副駕駛座上的點心袋,推開車門,往宿舍樓上走。走到樓梯口時,她回頭看了一眼,劉海濤還站在車旁,朝着她揮手。她笑了笑,也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走進了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