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圖書館閉館的提示音第三次響起時，許婉晴才猛地從書頁間抬起頭。窗外的天已經完全黑了，路燈的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攤開的《航空氣象學》上投下淡淡的光斑。她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指尖劃過筆記本上“強對流天氣對低空飛行的影響”那行字，忽然想起昨天和劉海濤通電話時，他提過駐訓地最近傍晚常有雷陣雨，夜間訓練可能會臨時調整。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科室護士長發來的排班表——下周輪到她輪休，有整整四天的空閒時間。許婉晴盯着屏幕上“輪休”兩個字，心跳突然快了起來。一個念頭像流星般劃過腦海，讓她握着手機的手指都微微發顫：她要去駐訓地，去看看劉海濤。
這個想法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她想起過去三個月裏，每次深夜通話時電話那頭的風沙聲、戰機轟鳴聲，想起那個受傷飛行員父母紅腫的眼睛，想起自己在圖書館裏抄滿的兩本筆記——她想親眼看看他訓練的地方，想親口告訴他，她不僅懂了那些飛行術語，更懂了他藏在“一切安好”背後的辛苦。
第二天一早就去科室確認了輪休時間，許婉晴立刻開始收拾行李。她沒有告訴劉海濤，想給他一個驚喜。行李箱裏塞得滿滿當當：有她熬夜織的淺灰色圍巾（駐訓地夜裏冷），有他愛吃的牛肉幹和巧克力（訓練間隙能補充體力），還有一本新的筆記本（她想把駐訓地的樣子記下來）。最後，她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那本翻得卷邊的《飛行員的一天》也放了進去——這本書裏有她畫的重點，或許能和劉海濤聊上幾句。
去駐訓地的路比許婉晴想象中難得多。沒有直達的飛機，她只能先坐三個小時的高鐵到鄰省的地級市，再轉乘長途汽車去縣城，最後還要坐當地的小巴車才能到駐訓地附近的鎮子。
高鐵上還算順利，可一到長途汽車站，許婉晴就傻了眼。開往縣城的汽車是輛老舊的中巴車，車身布滿灰塵，車窗玻璃上還留着沒擦幹淨的泥點。她拎着行李箱擠上車時，車裏已經坐滿了人，空氣中混雜着煙草味、汗味和零食的味道。她只能把行李箱塞在過道裏，自己靠在車門邊的扶手旁，勉強找到一個能站穩的地方。
汽車發動後，一路顛簸着往縣城駛去。柏油馬路很快變成了坑坑窪窪的土路，車身搖晃得越來越厲害，許婉晴感覺自己的五髒六腑都要被顛出來了。她緊緊抓着扶手，目光透過布滿灰塵的車窗望向窗外——路兩旁是一望無際的戈壁灘，枯黃的野草在風裏搖晃，偶爾能看到幾棵孤零零的胡楊樹，枝椏扭曲地指向天空。
“姑娘，你去前面鎮子幹啥？”旁邊座位上的大媽看她臉色發白，遞過來一瓶水，忍不住問。
“我去看我男朋友，他在前面的駐訓基地當兵。”許婉晴接過水，勉強笑了笑。
“哦，是軍屬啊！”大媽眼裏立刻露出敬佩的神色，“那可真是不容易，這麼遠的路，你一個小姑娘家敢自己來。前面那段路更難走，你可得抓緊了。”
許婉晴點點頭，心裏卻更堅定了。她想起劉海濤每次說“駐訓地挺好的”時，語氣裏的輕鬆，現在才知道，他所謂的“挺好”，背後是這樣艱苦的環境。
顛簸了四個多小時後，汽車終於到達了縣城。許婉晴拎着行李箱下車時，腿都麻了。她找了個小賣部買了瓶水，一邊喝一邊打聽去鎮子的小巴車。小賣部的老板說，最後一班小巴車還有半個小時就發車了，讓她趕緊去車站。
許婉晴來不及休息，拎着行李箱一路小跑趕到車站。小巴車比長途汽車還要小，座位是硬邦邦的塑料椅，車頂的吊扇吱呀作響。她剛坐下，車就開了。這次的路更難走，汽車幾乎是在戈壁灘的土路上“蹦”着前進，許婉晴好幾次差點被顛得從座位上跳起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夕陽把戈壁灘染成了橘紅色，遠處的山巒像被鍍上了一層金箔。許婉晴望着窗外的景色，心裏卻有些着急——她原本計劃傍晚就能到鎮子，然後聯系基地的哨兵，讓他們幫忙通知劉海濤，可現在看來，恐怕要天黑才能到了。
果然，等小巴車到達鎮子時，天已經完全黑了。鎮子很小，只有一條主街，街兩旁的店鋪大多已經關門，只有幾家小賣部還亮着燈。許婉晴站在路邊，看着空蕩蕩的街道，心裏有點發慌。她掏出手機想給劉海濤打電話，卻發現手機信號只有一格，根本打不出去。
“姑娘，你要去哪？”一個騎着三輪車的大爺路過，看到她站在路邊不知所措，停下來問。
“大爺，我要去前面的駐訓基地，您知道怎麼去嗎？”許婉晴像看到救星一樣，趕緊問道。
“駐訓基地啊，還有五公裏呢，這時候沒車了，我送你過去吧。”大爺很熱情，說着就幫她把行李箱搬到三輪車上。
許婉晴連聲道謝，坐在三輪車的車鬥裏，緊緊抓着行李箱。三輪車在土路上行駛，夜風帶着沙礫吹在臉上，有點疼。她抬頭望向天空，卻一下子愣住了——鎮子的夜空格外幹淨，沒有城市裏的光污染，無數顆星星像鑽石一樣鑲嵌在黑色的天幕上，銀河清晰得仿佛能看到流動的光帶。她忽然想起劉海濤曾說過，駐訓地的星空是他見過最美的星空，現在她終於明白了。
三輪車行駛了大概二十分鍾，遠處出現了一片燈火——那是駐訓基地的燈光。許婉晴的心跳瞬間快了起來，她整理了一下頭發和衣服，想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一點。
到了基地門口，大爺幫她把行李箱搬下來，許婉晴遞過去車費，大爺卻擺擺手：“不用不用，軍屬來看兵，我怎麼能要你的錢。”說完，騎着三輪車就走了。
許婉晴站在基地門口，望着門口的哨兵，深吸了一口氣。她走上前，輕聲說：“同志你好，我叫許婉晴，我來找你們中隊的劉海濤，他是一名飛行員。”
哨兵打量了她一下，很客氣地說：“您好，請問您有預約嗎？我們這裏有規定，外來人員需要提前報備。”
“我沒有預約，我是想給他一個驚喜。”許婉晴有點着急，“他現在在忙嗎？能不能麻煩您幫我通知他一下？”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熟悉的轟鳴聲——是戰機返航的聲音。許婉晴抬頭望去，只見幾架戰機的航燈在夜空中閃爍，像歸巢的鳥兒一樣，緩緩降落在不遠處的機場跑道上。
“這是夜間訓練剛結束，飛行員們應該正在返航的路上。”哨兵看了看手表，對許婉晴說，“您先在旁邊的接待室等一下，我聯系一下中隊的通訊員，讓他幫忙找一下劉飛行員。”
許婉晴點點頭，跟着哨兵走進接待室。接待室很小，只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牆上掛着駐訓基地的規章制度。她坐在椅子上，心裏既緊張又期待，手心都冒出了汗。她想象着劉海濤看到她時的樣子，是驚訝還是開心？
大概過了十分鍾，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許婉晴猛地站起來，望向門口——劉海濤穿着飛行服，戴着頭盔，快步走了進來。他的臉上還帶着訓練後的疲憊，飛行服上沾着少許沙礫，可當他看到許婉晴時，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臉上的疲憊也一掃而空。
“婉晴？你怎麼會在這裏？”劉海濤快步走到她面前，聲音裏滿是驚訝，還有一絲不敢相信。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好像在確認這不是幻覺。
“我來看看你。”許婉晴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有很多話想說，可話到嘴邊，卻只變成了這一句。
劉海濤一把把她抱進懷裏，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裏。他的懷抱很溫暖，還帶着淡淡的航空煤油味和風沙的味道，這是屬於他的味道，讓許婉晴瞬間覺得所有的奔波和辛苦都值了。
“你怎麼不提前告訴我？”劉海濤的聲音有點沙啞，他輕輕拍着她的背，“這麼遠的路，你一個人來，多危險啊。”
“我想給你一個驚喜嘛。”許婉晴靠在他懷裏，小聲說，“我跟護士長換了班，有四天的假期。”
劉海濤鬆開她，仔細打量着她，看到她臉上的灰塵和眼裏的紅血絲，心疼地幫她擦了擦臉頰：“累壞了吧？走，我帶你去我的宿舍。”
劉海濤拎起許婉晴的行李箱，牽着她的手走出接待室。夜晚的駐訓基地很安靜，只有偶爾傳來的哨兵巡邏的腳步聲和遠處機場的零星聲響。他們沿着水泥路往前走，路兩旁的白楊樹在夜風裏沙沙作響，月光灑在地上，留下斑駁的樹影。
“這裏就是我們的臨時宿舍，條件有點簡陋，你別嫌棄。”劉海濤帶着許婉晴走到一排板房前，打開了其中一間的門。
許婉晴走進宿舍，打量着裏面的環境。宿舍很小，放着四張上下鋪的鐵架床，每張床的床頭都放着一個軍綠色的行李箱。靠牆的位置有一張桌子，上面擺着幾本書和一個台燈，還有一個簡易的書架，上面放着幾本飛行專業書籍。地板是水泥地，牆角有一個小小的電暖氣——這應該是用來抵御駐訓地嚴寒的。
“我住上鋪，你先坐在這裏歇會兒。”劉海濤把行李箱放在桌子旁邊，拉過一把椅子讓許婉晴坐下，然後轉身去給她倒熱水。
許婉晴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書架上的那本《空中特情處置案例分析》上——這本書她在圖書館也見過，只是還沒來得及借。她伸手拿過書，翻開扉頁，看到上面有劉海濤的字跡，寫着“每一次起飛，都是對生命的負責”。
“喝點熱水，暖暖身子。”劉海濤把水杯遞給她，在她旁邊的床上坐下。
許婉晴接過水杯，喝了一口熱水，感覺渾身都暖和了起來。她看着劉海濤，笑着說：“我還以爲你們的宿舍會更簡陋呢，比我想象中好多了。”
“這已經算好的了，前幾年駐訓，我們還住過帳篷呢，夜裏風大，帳篷都能被吹得晃來晃去。”劉海濤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路上累壞了吧？我聽哨兵說，你坐了好幾個小時的車。”
“還好，就是長途汽車太顛了，我現在腿還有點麻。”許婉晴吐了吐舌頭，“不過我看到了這裏的星空，真的特別美，比城市裏好看多了。”
“那是，這裏沒有光污染，晚上天氣好的時候，還能看到銀河呢。”劉海濤眼裏帶着驕傲，“等會兒我帶你去機場旁邊的小山坡上，那裏看得更清楚。”
許婉晴點點頭，從包裏拿出那本《飛行員的一天》，遞給劉海濤：“我把這本書帶來了，上面有我畫的重點，本來想考考你，結果現在看到你，就忘了要問什麼了。”
劉海濤接過書，翻開看了看，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筆記和紅筆標注的重點，心裏暖暖的。他抬起頭，看着許婉晴，認真地說：“婉晴，謝謝你。”
“謝我什麼？”許婉晴有點疑惑。
“謝謝你願意花時間了解我的工作，謝謝你願意來這麼遠的地方看我。”劉海濤的聲音很溫柔，“以前我總擔心，你會覺得我陪你的時間太少，會覺得我的工作太危險，可現在我知道，你一直都在理解我、支持我。”
許婉晴看着他，心裏泛起一陣酸楚。她知道，劉海濤看似堅強，其實也有脆弱的時候。他每次執行任務前，都會提前把手機充滿電，就是怕她聯系不上他會擔心；他每次訓練結束，不管多累，都會給她打個電話，就是想讓她知道他一切安好。
“傻瓜，我們是戀人啊，我不理解你，誰理解你？”許婉晴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節上有厚厚的繭子，這是常年握駕駛杆留下的痕跡，“我以前總擔心你，看到那個受傷的飛行員後，我就更擔心了。所以我想多了解一點飛行知識，這樣下次你跟我說訓練的事，我能更懂你，也能少一點擔心。”
劉海濤反握住她的手，緊緊地攥着，好像要把自己的力量傳遞給她。他看着她的眼睛，認真地說：“婉晴，我向你保證，每次訓練我都會格外小心，我會平安回去的，因爲我知道，你在等我。”
許婉晴點點頭，靠在他的肩膀上。宿舍裏很安靜，只有窗外的風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戰機滑行聲。她閉上眼睛，感受着他肩膀的溫度，心裏充滿了安全感。
大概休息了半個小時，劉海濤站起來說：“走，我帶你去看星空，再晚一點可能會起風。”
他牽着許婉晴的手，走出宿舍。夜晚的風有點涼，許婉晴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劉海濤立刻把自己的飛行夾克脫下來，披在她身上。飛行夾克上還殘留着他的體溫，帶着淡淡的航空煤油味，讓許婉晴覺得很安心。
他們沿着水泥路往機場旁邊的小山坡走去。小山坡不高，上面長滿了野草。劉海濤扶着許婉晴，慢慢爬上山坡。站在山坡上，整個駐訓基地的景色盡收眼底——機場跑道上的指示燈像一條長長的銀河，宿舍區的燈光星星點點，遠處的戈壁灘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銀光。
“你看，那就是銀河。”劉海濤指着天空，對許婉晴說。
許婉晴順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條淡淡的光帶橫跨夜空，無數顆星星在光帶周圍閃爍，像撒在黑色絲絨上的鑽石。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美的星空，一時間竟看呆了。
“以前訓練累的時候，我就會來這裏坐一會兒，看看星空，心裏就會平靜很多。”劉海濤坐在山坡上，拉着許婉晴坐在他身邊，“我有時候會想，你在城市裏看到的星空，是不是也有這麼多星星？你會不會也在看星星的時候，想起我？”
“會啊。”許婉晴靠在他的懷裏，輕聲說，“每次我晚上下班回家，看到天上的星星，就會想起你說的駐訓地的星空。我會想，你現在是不是也在看星星，是不是也在想我。”
劉海濤緊緊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頭頂。夜風輕輕吹過，帶着野草的清香和風沙的味道。他們就這樣靜靜地坐着，看着星空，不需要太多的話語，彼此的心跳聲就是最動聽的聲音。
“婉晴，等這次駐訓結束，我帶你去旅遊吧。”劉海濤忽然說，“你不是一直想去海邊嗎？我們去看海，去吃海鮮，好好陪你玩幾天。”
“好啊。”許婉晴笑着說，“不過你可不能臨時有事又爽約哦。”
“不會的，我已經跟隊長申請了，駐訓結束後我有一周的假期，專門用來陪你。”劉海濤保證道，“到時候我們去看日出，去撿貝殼，還要拍很多很多照片。”
許婉晴點點頭，心裏充滿了期待。她知道，軍人的假期很珍貴，劉海濤能特意申請假期陪她，說明他真的很在乎她。
他們在山坡上坐了很久，直到夜風越來越涼，劉海濤才帶着許婉晴下山。回到宿舍時，其他戰友還沒回來，大概還在機場做訓練後的總結。
“你先躺在床上歇會兒，我去給你打盆熱水，泡泡腳，緩解一下疲勞。”劉海濤說完，拿着盆走出了宿舍。
許婉晴坐在劉海濤的床上，看着他的床鋪——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一塊豆腐塊，枕頭旁邊放着一本《飛行手冊》，書頁上有很多折痕，顯然是經常翻看。她拿起《飛行手冊》，翻開看了看，上面有很多劉海濤用紅筆做的標注，還有一些他自己畫的簡易示意圖。
不一會兒，劉海濤端着一盆熱水回來了。他把盆放在地上，試了試水溫，然後對許婉晴說：“水溫剛好，你泡泡腳吧。”
許婉晴脫掉鞋子，把腳放進熱水裏。熱水包裹着雙腳，暖流從腳底傳遍全身，旅途的疲憊瞬間消散了很多。她看着劉海濤蹲在旁邊，幫她調整着盆的位置，心裏暖暖的。
“海濤，其實我今天在來的路上，有點後悔了。”許婉晴忽然說。
劉海濤愣了一下，抬頭看着她：“爲什麼？是不是覺得太辛苦了？”
“不是。”許婉晴搖搖頭，“我是覺得，我來這裏，會不會影響你的訓練？會不會給你添麻煩？”
劉海濤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傻瓜，你能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怎麼會覺得麻煩。你不知道，我每次跟戰友提起你，他們都特別羨慕我，說我有一個善解人意的女朋友。現在你來了，我終於可以讓他們看看，我的女朋友有多好。”
許婉晴看着他，忍不住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