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葉被秋陽染成琥珀色,一片片貼在玻璃窗上,像誰精心熨燙的書籤。許婉晴跪坐在宿舍的地板上,指尖剛觸到婚紗禮盒邊緣的蕾絲花邊,走廊裏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平日裏戰士們訓練歸來的沉穩步伐,而是帶着幾分慌亂的、幾乎要踩碎地磚的急促。她心裏“咯噔”一下,手裏的珍珠發夾“嗒”地落在地毯上,滾進床底的陰影裏。
“婉晴!”劉海濤的聲音撞在門板上,帶着未散的氣流聲。許婉晴剛拉開門,他身上的飛行服就掃過她的手腕,布料上還沾着停機坪的涼意和淡淡的航空煤油味。他平時總是挺直的肩背微微垮着,喉結滾動了兩下,才把攥在手裏的任務通知單遞過來:“緊急轉場,後天一早出發,婚禮……得推遲。”
紙張邊緣被他捏得發皺,“緊急任務”四個字的墨跡都有些暈開。許婉晴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三秒,才抬起頭看向他。他眼底的紅血絲像細密的蛛網,平時總是帶着笑意的嘴角此刻抿成一條直線,連耳尖都透着緊張。她忽然想起上周兩人去挑喜糖時,他蹲在貨架前,把每種口味都嚐了一顆,最後選了她最愛的牛奶味,說“婚禮上要讓每個人都嚐到甜”,那時候他的指尖還沾着糖紙的金粉,蹭在她手背上亮晶晶的。
“多久?”她伸手把他被風吹亂的衣領理好,指腹碰到他脖頸處的皮膚,比平時涼了些。
“不確定,可能半個月,也可能更久。”劉海濤握住她的手,掌心的薄繭蹭過她的指縫,“對不起,婉晴,我知道爸媽都從老家趕來了,喜帖也發出去了……”
“先別說對不起。”許婉晴打斷他,轉身從衣櫃裏翻出他的作訓包,“任務要緊,我去跟爸媽說。”她說話時盡量讓語氣平穩,可彎腰拿東西時,還是感覺到鼻尖泛酸——昨天媽媽還在電話裏說,已經把她陪嫁的被子曬好了,棉花是老家新收的,蓋着暖和;爸爸則特意找老木匠打了個木盒子,說要把她的嫁妝首飾裝在裏面,“濤子是軍人,咱不能讓他覺得委屈了我閨女”。
她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撥通媽媽的視頻電話。屏幕剛亮起,就看到媽媽系着圍裙站在廚房,背景裏傳來爸爸劈柴的聲音。“晴晴,今天跟濤子去取婚紗了吧?快讓媽看看。”媽媽的聲音裹着笑意,眼角的皺紋都透着期待。
許婉晴把手機轉向牆角的婚紗禮盒,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媽,婚紗取回來了,特別好看。不過……濤子剛接到任務,婚禮得往後推推。”
屏幕裏的笑聲突然停了。媽媽手裏的鍋鏟“當”地敲在灶台上,爸爸的身影也湊了過來,眉頭擰成一團:“啥任務這麼急?婚期都定好了,親戚朋友都通知到了,這咋說推就推?”
“是緊急轉場任務,爸。”許婉晴走到窗邊,讓陽光落在臉上,“濤子是飛行員,部隊有命令,他不能不去。”她想起劉海濤第一次帶她去參觀機庫時,指着那架銀灰色的戰機說:“只要它需要,我隨時都在。”那時候她只覺得他帥,可現在才懂,這份“隨時都在”背後,藏着多少身不由己。
“可你們都領證了,就差辦酒了啊!”媽媽的聲音帶上了哭腔,“我跟你爸這幾天忙前忙後的,就盼着這一天……”
“媽,我知道您委屈。”許婉晴的聲音也有些發顫,她抬手抹了下眼角,“但濤子也不想的,他比誰都盼着婚禮。您想想,他每次執行任務都平平安安的,咱們晚幾天辦酒,不也一樣嗎?”她頓了頓,又補充道:“等他回來,咱們再辦個更熱鬧的,到時候我讓他給您敬三杯酒,賠罪。”
屏幕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爸爸的聲音才傳過來:“晴晴說得對,軍人以任務爲重。你跟濤子說,別擔心家裏,我們這邊跟親戚解釋。你自己在部隊照顧好自己,也多勸勸濤子,讓他注意安全。”
“哎,我知道了爸。”許婉晴掛了電話,轉身就撞進劉海濤懷裏。他不知什麼時候站在她身後,雙臂輕輕環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發頂。“我都聽見了。”他的聲音悶悶的,“讓你受委屈了。”
“我不委屈。”許婉晴轉過身,踮起腳尖幫他拂去肩上的灰塵,“只是有點遺憾,本來還想穿着婚紗,讓你給我系腰帶呢。”她想起試婚紗那天,他笨手笨腳地幫她系背後的蝴蝶結,手指纏在緞帶裏,臉都紅了,最後還是婚紗店的店員過來解圍。那時候他還小聲跟她說:“等婚禮那天,我一定練會,不讓別人幫忙。”
劉海濤把她摟得更緊了些,下巴蹭着她的額頭:“等我回來,一定補給你,比原來的還要好。”
第二天一早,許婉晴就拉着劉海濤開始打包。宿舍裏堆着各種婚禮用品:喜糖盒是她親手折的,每個上面都貼了小小的飛機貼紙;紅雙喜的窗花還沒來得及貼,疊在書桌的一角;她特意給劉海濤買的新襯衫,還掛在衣櫃裏,標籤都沒拆。
“先把你的常服疊好,任務結束說不定還要穿。”許婉晴坐在床邊,把他的常服平鋪在膝蓋上,領口的風紀扣要扣好,袖口的褶皺要一點點捋平。她記得剛認識他的時候,他總說穿常服麻煩,可每次跟她約會,都會把常服熨得筆挺,連皮鞋都擦得能照見人影。
劉海濤蹲在她對面,手裏拿着喜糖盒,卻半天沒動靜。“這些糖……”他捏着一個糖盒,指尖蹭過上面的飛機貼紙,“本來想婚禮上給戰友們分的。”
“等你回來再分,到時候讓他們多吃點,把推遲婚禮的‘債’都補上。”許婉晴笑着把疊好的常服放進包裏,又拿起那件新襯衫,“這件襯衫你帶上吧,任務間隙換着穿,別總穿作訓服。”她把襯衫的袖子折好,塞進包的內側,那裏還放着她織的圍巾,是淺灰色的,跟他的飛行服很配。
打包到婚紗禮盒時,許婉晴的動作慢了下來。她打開盒子,婚紗的蕾絲花邊在陽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裙擺上的珍珠像星星一樣閃着光。她伸手摸了摸裙擺,想起試穿時,劉海濤站在試衣間外,透過門縫看她,眼睛亮得像夜空裏的月亮。“這件婚紗先放在宿舍吧,”她說,“等你回來,我再穿給你看。”
劉海濤點點頭,伸手幫她把婚紗盒蓋好,又在上面放了一塊紅布——那是媽媽從老家帶來的,說蓋在嫁妝上吉利。“我會盡快回來的。”他說,聲音比平時更堅定。
下午的時候,許婉晴突然想起什麼,從抽屜裏翻出一疊便籤紙。她坐在書桌前,拿起筆,一筆一劃地寫着:“第一天,記得按時吃飯,別總吃壓縮餅幹。”“第二天,飛行前要檢查好裝備,別馬虎。”“第三天,晚上要是冷,就把我織的圍巾戴上……”她寫得很認真,每個字都透着溫柔,寫滿一張就疊成小方塊,放進他的飛行服口袋裏。
劉海濤站在旁邊看着她,眼裏滿是溫柔。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別寫了,婉晴,我都記在心裏了。”
“不行,”許婉晴搖搖頭,又拿起一張便籤,“萬一你忘了呢?這些便籤能提醒你。”她寫完最後一張,疊好放進他的口袋裏,然後抬頭看着他,眼神裏滿是不舍,卻又帶着堅定:“劉海濤,你一定要平安回來,我等你。”
劉海濤用力點點頭,把她緊緊摟在懷裏。“我會的,婉晴,我一定會平安回來,跟你辦婚禮。”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卻充滿了承諾。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宿舍樓下就傳來了集合的哨聲。劉海濤拎着作訓包,站在門口,回頭看着許婉晴。她穿着他給她買的米色外套,站在晨光裏,眼睛紅紅的,卻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去吧,”她說,“我等你回來。”
劉海濤點點頭,轉身大步走向集合點。他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看到許婉晴還站在那裏,朝他揮手。他也朝她揮揮手,然後轉身,融入了隊伍裏。
許婉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走廊的盡頭。她抬手抹了下眼角的淚水,心裏默念着:劉海濤,你一定要平安回來,我等你,等你跟我辦一場最熱鬧的婚禮。
宿舍裏還留着他的氣息,飛行服的味道、喜糖的甜味,還有她寫滿祝福的便籤紙的味道。她走到書桌前,拿起那個婚紗禮盒,輕輕抱在懷裏。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禮盒上,蕾絲花邊泛着柔和的光。她知道,雖然婚禮推遲了,但他們的愛不會推遲,她會在這裏,一直等他回來,等他兌現那個關於婚禮的承諾。
日子一天天過去,許婉晴每天都會去宿舍樓下的信箱看看,希望能收到劉海濤的信。她把那些喜糖盒整齊地擺放在書桌上,每天都會擦一遍,就像在期待着婚禮那天的到來。她也會經常跟爸媽打電話,告訴他們自己很好,讓他們不要擔心,也讓他們放心,劉海濤一定會平安回來。
有一天,她收到了一封來自部隊的信,是劉海濤寫的。信裏說他一切都好,任務進行得很順利,還說他看到了她放在飛行服口袋裏的便籤紙,每次看到那些便籤,他就充滿了力量。他還說,等任務結束,他一定會第一時間回來,跟她辦婚禮,讓她等着他。
許婉晴拿着信,臉上露出了笑容。她知道,劉海濤沒有忘記他們的約定,他一定會平安回來。她把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一個精致的盒子裏,跟那些喜糖盒放在一起。她相信,用不了多久,劉海濤就會回來,他們就會舉行一場熱鬧的婚禮,過上幸福的生活。
窗外的梧桐葉漸漸落了,天氣也越來越冷。許婉晴把劉海濤的常服和那件新襯衫拿出來,曬在陽光下,讓它們吸收陽光的味道。她還把自己織的圍巾拿出來,圍在脖子上,仿佛能感受到劉海濤的溫度。她每天都會站在宿舍的窗邊,看着遠方,期待着劉海濤的身影能出現在那裏。
她知道,等待的日子或許會很漫長,但她有信心,因爲她相信劉海濤,相信他們的愛。她會一直在這裏等着他,等他平安回來,等他跟她一起走進婚禮的殿堂,開啓他們幸福的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