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陳小萌的問題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林凡一直竭力隱藏的核心秘密。他能聽到自己心髒在胸腔裏狂跳的聲音,咚咚咚,像是戰鼓在擂響。
承認?那他苦心經營的鹹魚人設將瞬間崩塌,等待他的可能是無休止的研究、審訊,或者被推上對抗未知危險的最前線。他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被迫加班、全年無休、在鏡面世界裏打生打死的悲慘未來。
否認?陳小萌不是王鐵柱,更不是會被他“運氣論”糊弄過去的蘇月。她拿出了數據,進行了嚴密的交叉比對,她的懷疑建立在堅實的邏輯基礎上。蒼白無力的否認,只會讓她更加確信,並可能采取更極端的手段來驗證。
電光火石間,林凡的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他臉上的茫然和困倦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罕見的、帶着些許疲憊的平靜。
他沒有直接回答陳小萌的問題,而是反問道:“陳研究員,在你看來,應對局,或者說人類,對目前這場‘靜默危機’的真相,了解多少?”
陳小萌沒想到林凡會是這種反應,愣了一下,隨即推了推眼鏡,恢復了冷靜:“官方結論是隕石殘留能量周期性活躍導致的自然現象。但我的模型顯示,能量增長曲線不符合自然規律,更像是一種……有計劃的滲透和孵化。總部似乎掌握更多情報,但保密等級極高。”
林凡點了點頭,目光掃過屏幕上那個被黑色紋路覆蓋的倒影城市,聲音低沉:“我看到的世界,倒影確實不一樣。現實是表盤,而倒影世界……更像是表盤下的齒輪,有些齒輪,已經開始生鏽,甚至……被替換成了別的東西。”
他選擇性地透露了一部分真相,將自己定位爲一個“特殊感知者”,而非擁有“絕對鏡像”能力的怪物。
“那晚在訓練室,蘇隊長身上的黑霧;倉庫老李鏡子裏的詭異笑容;還有這些……”他指了指屏幕,“都是‘鏽蝕’的一部分。我能模糊地感覺到它們,就像……能看到水下的暗流。”
陳小萌的呼吸明顯急促了一些,鏡片後的眼睛閃爍着興奮的光芒,那是科研人員發現未知領域的狂熱。“感知範圍?精度?能否主動幹預?”
“範圍有限,需要借助鏡面反射。精度……時靈時不靈,更像是一種直覺。”林凡謹慎地措辭,把自己描述成一個信號不穩定的雷達,“幹預?我試過,就像在倉庫裏‘不小心’灑了水晶粉末,似乎能暫時驅散一些微弱的侵蝕,但治標不治本。而且,很耗神。”
他適時地揉了揉太陽穴,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強調了自己能力的“局限性”和“代價”。
陳小萌飛快地在記錄板上寫着什麼,嘴裏喃喃自語:“特殊感知型能力,對負面鏡面能量敏感,具備微弱淨化效應,代價爲精神損耗……評級需重新評估,至少C級,甚至B級潛力……”
林凡心裏一緊,趕緊打斷她:“陳研究員,關於我的能力評級,我希望……維持原狀。”
陳小萌抬起頭,不解地看着他。
林凡露出一個無奈的、帶着點懇求的笑容:“你看,我這個人沒什麼大志向,就想過點安穩日子。F級的文職工作很適合我。如果評級上調,我就得上前線,去面對那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我害怕。”
他充分發揮了自己“鹹魚”的本色,語氣真誠得讓人很難懷疑:“而且,樹大招風。劉隊和張主管那邊……你也知道。我只想 quietly地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幫你監測一下基地內部的‘異常信號’?”
他拋出了橄欖枝,提出了一個“戰略性合作”的方案。他提供獨特的“感知”能力,作爲陳小萌的數據模型的補充,而陳小萌則幫他保守秘密,維持他F級文員的保護色。
陳小萌陷入了沉思。她看着林凡,似乎在權衡利弊。一個隱藏在暗處的、擁有特殊感知能力的合作者,確實比一個擺在明面上的、可能引起內部爭鬥的“天才”更有價值。尤其是現在,危機暗涌,多一張不爲人知的底牌,或許關鍵時刻能起到奇效。
“……可以。”良久,陳小萌點了點頭,語氣恢復了平時的冷靜,“你的能力數據,我會進行加密處理,對外依舊維持F級評價。但作爲交換,你需要配合我的研究,在發現任何異常能量,尤其是與‘隕石’或‘全球侵蝕’相關的跡象時,第一時間告知我。”
“沒問題!”林凡爽快答應,心裏長舒一口氣。總算暫時穩住了這個最危險的“觀察者”。
“另外,”陳小萌補充道,指了指屏幕,“關於這種覆蓋城市的倒影異象,我需要更多數據。常規監測手段很難捕捉,你的‘直覺’或許能提供關鍵線索。下次……如果你再‘感覺’到什麼,記得記錄下來。”
她遞給林凡一個看起來像普通U盤,但做工異常精密的微型記錄儀。“貼身攜帶,它能被動記錄你周圍的能量場變化,尤其是與你產生共鳴的鏡面波動。”
林凡接過U盤,感覺像是接了個燙手山芋。這玩意兒帶在身上,豈不是相當於隨時處於被監控狀態?
但事已至此,他也沒有更好的選擇。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合作愉快,陳研究員。”林凡將U盤揣進兜裏,重新抱起他的搪瓷杯,臉上又掛起了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容。
“合作愉快,‘F級’文員林凡。”陳小萌的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離開實驗室,林凡感覺像是打了一場硬仗,身心俱疲。
攤牌?不,這只是爲了能繼續摸魚而進行的必要妥協和戰略僞裝。
他看了一眼兜裏那個小小的U盤,又想到屏幕上那個被黑色紋路覆蓋的倒影城市。
風暴正在積聚,而他這只想躺在沙灘上曬太陽的鹹魚,似乎已經被卷進了風暴眼裏。
他嘆了口氣,擰開杯蓋,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枸杞水。
“生活啊……就是想逼我這條鹹魚翻身。”
但他偏不。
就算在風暴眼裏,他也要找到那個能讓他繼續安穩摸魚的角落。
只是,這個角落,似乎越來越難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