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以匕首釘在窗櫺上的匿名帛書,如同黑暗中窺視的眼睛,冰冷而充滿惡意。朱砂寫就的八字警告,在昏黃的燈下泛着血色的光澤。
“知止不殆,可以長久……” 季無咎輕聲念着,指尖拂過那冰冷的帛面,感受着其中蘊含的殺機與傲慢。“他們在警告我們,前方是深淵,再進一步,便是萬劫不復。”
石礪沉默地檢查着窗櫺和周圍環境,眉頭緊鎖。“送信之人身手極高,來去無蹤,未留下任何痕跡。我們在此地的行蹤,已完全暴露。”
“意料之中。”季無咎將帛書湊近燈焰,看着它蜷曲、焦黑,最終化爲灰燼。“從我們踏入安邑,打聽烏氏倮開始,恐怕就已落入對方的監視之中。他們此刻送來警告,恰恰說明……汾陰之行,我們非去不可。那裏有他們必須掩蓋的東西。”
“風險極大。”石礪陳述事實,而非勸阻。
“我知道。”季無咎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臨淄的燈火、稷下的論辯、邊境流民惶恐的眼神、以及那批可能已資敵的優質鐵坯……一幕幕在腦海中閃過。“但有些路,明知凶險,也必須要走。石礪師兄,若你覺……”
“墨者,赴湯蹈刃,死不旋踵。”石礪打斷他,聲音平靜無波,卻重若千鈞。“你去何處,我護你周全。”
季無咎心中一熱,不再多言。有些承諾,無需掛在嘴邊。
次日黎明,兩人悄然離開安邑,雇了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朝着西南方向的汾陰疾馳而去。爲避開可能的眼線,他們選擇了較爲偏僻的路徑,沿途多是起伏的丘陵和荒蕪的田地,戰爭的陰影在這片土地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越是靠近汾陰,空氣中的緊張感便越發濃鬱。黃河水汽帶來的溼潤與泥土氣息中,似乎也混雜了兵戈的鐵鏽味。路上不時遇到巡邏的魏軍小隊,盤查嚴格,氣氛肅殺。汾陰作爲溝通河東與河西的戰略要沖,其重要性不言而喻。
抵達汾陰城時,已是傍晚。這座矗立在黃河東岸的城池,規模不大,卻顯得異常堅固繁忙。城牆高大,垛口林立,駐軍明顯多於普通城邑。碼頭上舟楫雲集,不僅有渡船,還有不少懸掛着魏國乃至秦國旗幟的貨船,裝卸貨物的號子聲、車馬聲、黃河浪濤聲混雜在一起,喧囂而富有活力,卻也潛藏着暗流。
季無咎和石礪在城中一家靠近碼頭、魚龍混雜的“龍門客舍”住下。這裏南來北往的商賈、船夫、力役乃至形形色色的江湖人物匯聚,是打探消息的理想場所。
安頓下來後,兩人分頭行動。石礪憑借其江湖經驗和墨家的隱秘聯絡方式,試圖尋找當地的地頭蛇或消息靈通人士。季無咎則扮作尋常行商,混跡於碼頭和酒肆,傾聽各方議論,留意是否有關於“烏氏倮”、“猗池之金”或特殊交易的蛛絲馬跡。
頭兩天,一無所獲。關於烏氏倮的消息很少,此人似乎極少親自來汾陰,其生意多由手下心腹打理。而“猗池之金”更是聞所未聞。
直到第三天下午,轉機出現在一個看似不起眼的細節上。
季無咎在碼頭觀察貨船裝卸時,注意到一艘中等大小的貨船,其吃水線極深,顯然裝載了重物,但卸下的貨物卻以輕便的皮革、藥材爲主。這引起了他的懷疑。他不動聲色地靠近,假裝與船上的水手搭訕,詢問可否搭載貨物。
那水手頗爲健談,但提到船主時卻語焉不詳,只說是受雇於一位“河西的大客商”,運些雜貨過來,返程時則要裝載一批“要緊的硬貨”回西岸。
“硬貨?”季無咎故作好奇,“可是河東的鹽巴或是石料?”
“那倒不是,”水手壓低聲音,帶着幾分神秘,“聽管事說,是些……沉甸甸的家夥,用油布裹得嚴實,好像是……鐵家夥?反正工錢給得足,咱也不多問。”
鐵家夥!季無咎心中一震。河西缺鐵,尤其是優質鐵料。這艘船返程要裝載的“鐵家夥”,極有可能就是他們追查的那批走私鐵坯的下一站!
他強壓激動,又旁敲側擊地問了幾句關於“客商”和交接人的信息。水手所知有限,只隱約聽說交接人好像姓“烏”,或者叫什麼“倮”?管事們提起都客客氣氣的。
烏氏倮!果然是他!或者說,是他的手下!
季無咎立刻找到石礪,將情況告知。
“船明日清晨啓程返回西岸。”石礪已經從江湖朋友那裏得到確認,那艘船隸屬於一個與烏氏倮關系密切的小船幫。“交接時間很可能就在今夜。”
“我們必須盯緊碼頭,找到他們交接的地點和方式。”季無咎道,“若能人贓並獲,拿到他們走私鐵坯,尤其是可能資敵的直接證據,便是重大突破!”
夜幕降臨,黃河之上霧氣漸起,碼頭的燈火在霧氣中暈染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爲這場秘密交易提供了天然的掩護。季無咎和石礪借着夜色和貨堆的陰影,潛伏在距離那艘可疑貨船不遠的地方,屏息凝神。
子時前後,幾輛遮蓋嚴實的馬車,在十餘名精悍護衛的簇擁下,悄無聲息地駛入了碼頭,停靠在那艘貨船旁。爲首一人,身形矮壯,披着鬥篷,看不清面容,但舉止間透着一股精幹之氣。
貨船上的管事立刻迎了上去,雙方低聲交談幾句,便開始指揮人手,從馬車上將一箱箱用油布包裹、看起來極爲沉重的貨物,搬運上船。整個過程迅速而安靜,顯然訓練有素。
“就是現在!”季無咎對石礪低語。他們需要更近的距離,最好能確認箱中之物就是鐵坯。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借着貨堆掩護靠近時,異變陡生!
“嗖!嗖!嗖!”
數支弩箭毫無征兆地從不同方向的黑暗中射出,目標並非季無咎和石礪,而是……那幾輛馬車和正在交接的雙方人員!
“有埋伏!”
“保護貨物!”
碼頭頓時大亂!護衛們拔出兵刃,簇擁着那個矮壯頭領和貨物,試圖結陣防御。船上的人也紛紛拿起武器。
黑暗中,數十名黑衣蒙面人如同鬼魅般涌出,手持利刃,二話不說,便向馬車和貨船發起了猛烈的攻擊!他們的目標明確,就是要搶奪,或者說,毀滅那些箱子!
這不是官府的抓捕,而是……黑吃黑!或者說,是另一股勢力,想要截胡這批重要的鐵料!
刹那間,刀劍碰撞聲、喊殺聲、慘叫聲打破了碼頭的寂靜,與黃河的濤聲混成一片。戰鬥異常激烈,黑衣蒙面人人數占優,且手段狠辣,護衛們雖然精銳,但措手不及,瞬間落入下風。
季無咎和石礪伏在陰影中,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怎麼回事?他們是誰?”季無咎心中急轉。是世族派來滅口的?還是秦國方面想要獨吞這批鐵料?或者是……其他覬覦這批資源的勢力?
“靜觀其變。”石礪按住他,眼神銳利地掃視着戰場,“鷸蚌相爭。”
混戰中,那個矮壯頭領十分悍勇,手持短戟,連續劈翻了兩名黑衣蒙面人,試圖穩住陣腳。但黑衣蒙面人中亦有高手,一名使劍的黑衣人劍法詭異狠辣,如同毒蛇,很快纏住了他。
眼看護衛們死傷慘重,貨物就要不保。那名矮壯頭領似乎下了決心,猛地吹響了一聲尖銳的哨音。
哨音未落,碼頭更遠處的黑暗裏,突然亮起了更多的火把,蹄聲如雷,又一支人馬殺到!這支人馬裝束混雜,不似軍隊,也不像普通的盜匪,但個個彪悍異常,爲首的是一名騎着戰馬、手持長矛的虯髯大漢,吼聲如雷:“何方鼠輩,敢動烏爺的貨!”
烏爺的人!是烏氏倮埋伏的後手!
這支生力軍的加入,瞬間扭轉了戰局。黑衣蒙面人雖然強悍,但也抵擋不住內外夾擊,開始出現潰敗的跡象。
然而,就在這混亂達到頂點的時刻,誰也沒有注意到,一道如同青煙般的身影,借着貨堆和夜色的掩護,以驚人的速度貼近了那艘貨船。他的目標,不是廝殺,而是船上那些尚未完全卸下、標記着特殊符號的箱子!
是石礪!他在混戰爆發之初,就敏銳地意識到這是獲取證據的最佳時機!
季無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緊緊盯着石礪的身影。只見石礪如同狸貓般翻上船舷,避開零星的水手,迅速靠近一個被撬開一角的箱子。他手法極快地用匕首劃開油布,伸手進去摸索。
就在這時,一名在船上指揮的管事發現了石礪,厲聲喝問,持刀撲來!
石礪頭也不回,反手一劍格開對方的攻擊,另一只手已從箱中取出了一塊沉甸甸、黑黝黝的東西——正是一塊鍛造精良的鐵坯!借着微弱的火光,可以看到鐵坯一角,清晰地鏨刻着一個古怪的符號,似鳥非鳥,似獸非獸,與南郭先生描述的“猗氏”可能相關的圖騰頗有幾分神似!
“得手了!”季無咎心中狂喊。
石礪一擊得手,毫不戀戰,將鐵坯往懷中一揣,身形暴退,踢翻兩名攔路的水手,便要躍下船舷。
“攔住他!”那虯髯大漢也注意到了船上的異動,怒吼着指揮手下向石礪圍攏過來。
與此同時,那名劍法詭異的黑衣蒙面人,在混戰中似乎也瞥見了石礪手中的鐵坯,眼中寒光一閃,竟舍棄了原來的對手,如附骨之疽般向石礪追來!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石礪瞬間陷入了險境!
“不好!”季無咎再也無法隱藏,拔出墨家短劍,從藏身處沖出,試圖接應石礪。
他的出現,立刻吸引了部分敵人的注意。幾名護衛和黑衣蒙面人同時向他攻來。季無咎武功本就不以搏殺見長,頓時左支右絀,險象環生。
“走!”石礪見狀,發出一聲低吼,手中長劍化作一道匹練,不顧自身安危,強行向前方攔路的敵人發起猛攻,爲季無咎打開一個缺口。
季無咎知道此刻不是猶豫的時候,一咬牙,格開一把劈來的長刀,向着石礪打開的缺口沖去。
兩人匯合,背靠背,向着碼頭外圍且戰且退。虯髯大漢的人馬和那名黑衣劍客緊追不舍,箭矢不斷從身邊掠過。
“東西到手!”石礪在激戰的間隙,將那塊冰冷的鐵坯塞到季無咎手中。
季無咎握住鐵坯,那沉甸甸的觸感和冰冷的溫度,仿佛帶着無數秘密和鮮血。這就是證據!指向世族,指向烏氏倮,指向神秘“猗氏”,乃至可能指向秦國的鐵證!
“跳河!”石礪猛地格開黑衣劍客刁鑽的一劍,肩頭已被劃出一道血痕,他低喝一聲,拉着季無咎,向着波濤洶涌的黃河縱身躍下!
“撲通!”“撲通!”
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了兩人。身後傳來敵人氣急敗壞的吼聲和零星的箭矢入水聲。
季無咎不通水性,全靠石礪拽着,在黑暗冰冷的河水中奮力向對岸遊去。寒意刺骨,體力急速消耗,身後的追兵似乎並未放棄,隱約聽到船只入水的聲音。
就在季無咎幾乎要失去意識時,石礪拖着他,終於爬上了西岸一處蘆葦叢生的河灘。兩人精疲力盡,癱倒在泥濘中,大口喘息。
追兵的聲音被濤聲隔斷,暫時安全了。
季無咎從懷中掏出那塊用油布包裹的鐵坯,在微弱的月光下,那個古怪的符號清晰可見。他撫摸着那冰冷的刻痕,百感交集。爲了這塊鐵坯,今夜不知死了多少人。
“我們必須立刻離開這裏。”石礪掙扎着站起身,檢查了一下肩頭的傷口,所幸不深。“西岸是秦國控制區,比東岸更危險。”
季無咎點頭,將鐵坯小心收好。他們此刻身在河西,前路更加莫測。但拿到了關鍵證據,一切的冒險都值得。
然而,他們還沒來得及辨別方向,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便由遠及近,迅速將這片小小的河灘包圍。
火把亮起,照亮了一隊精銳的騎兵。他們身着輕便的皮甲,裝備精良,動作整齊劃一,顯然不是烏氏倮的私兵或江湖勢力,而是……正規軍隊!
爲首一名將領,面容冷峻,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狼狽不堪的季無咎和石礪,最後定格在季無咎懷中那微微凸起的形狀上。
他緩緩開口,聲音帶着秦地特有的冷硬口音:
“奉河西守將之命,巡查邊境。二位,深更半夜,溼身渡河,形跡可疑。請隨我們走一趟吧。”
季無咎的心,瞬間沉入了谷底。剛出狼窩,又入虎穴。而且,是落入了最不想面對的——秦國軍方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