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51年的金蓮川,秋天來得比往年早!
風裏裹着點幹草的脆勁兒,吹得帳篷頂的羊毛氈“譁啦譁啦”響,像誰在那兒翻曬幹糧。忽必烈的大帳篷裏,正亂得像被馬踩過的牧場——不是因爲打仗,是他要去和林見蒙哥,正跟烏蘭、特爾勒掰扯帶什麼禮物,吵得腦殼疼。
“我說烏蘭,你這包得也太嚴實了!”忽必烈蹲在地上,戳了戳裹得像個粽子的布包,“邢州的新麥餅,你裹三層羊皮,再捂就餿了!”
烏蘭正把糖糕往竹籃裏塞,聞言回頭瞪他:“王爺您懂什麼!這一路要走十幾天,萬一遇到風沙,麥餅全吹成渣!我裹三層是爲了保險,再說羊皮透氣,怎麼會餿?”
旁邊的特爾勒湊過來,咽着口水盯着竹籃裏的糖糕:“烏蘭姐姐,要不……咱們少帶點糖糕?路上我幫您‘試吃’,省得壞了!”
“你想偷吃就直說!”烏蘭一把拍開他的手,“這是給蒙哥大汗的禮物,你敢動一塊,我讓你跟馬一起睡!”
特爾勒趕緊縮回手,委屈巴巴地摸了摸鼻子:“我就是說說嘛……再說蒙哥大汗也不一定愛吃甜的,草原上的人都愛啃羊腿!”
“你懂個屁!”忽必烈站起來,拍了拍特爾勒的肩膀,“蒙哥大哥小時候跟我搶過奶糖!你忘了?那年冬天,娘給我們倆每人一塊奶糖,他搶我的,結果掉雪地裏,咱倆一起趴在雪地裏找,凍得鼻子通紅!”
張文謙掀簾進來,手裏拿着卷地圖,正好聽見這話,忍不住笑:“王爺,您還提小時候的糗事呢!快別跟他們瞎鬧了,咱們得趕緊出發,再晚趕不上和林的晚宴了。”
“知道知道!”忽必烈擺擺手,又指了指旁邊的酒壇,“那壇馬奶酒別忘了帶!是我讓牧民新釀的,度數不高,蒙哥大哥肯定愛喝!”
“都裝車上了!”姚樞也跟着進來,手裏拿着個小布包,“王爺,這是邢州的賦稅單子,還有百姓送的錦旗,您帶上給大汗看看,讓他知道您在邢州幹得好!”
忽必烈眼睛一亮:“錦旗?就是上面繡‘愛民如子’那個?帶!必須帶!讓蒙哥大哥看看,我不光會打仗,還會治地方!”
就這樣,一行人浩浩蕩蕩出發了。
草原上的路雖顛簸,卻也熱鬧。特爾勒騎着馬,跟在忽必烈旁邊,一會兒指着天上的鷹喊:“王爺!您看那鷹!飛得真高!”一會兒又盯着路邊的兔子,手癢想射箭,被忽必烈按住:“別瞎鬧!趕路呢!等見了蒙哥大哥,咱們一起去射獵!”
烏蘭坐在馬車裏,時不時探出頭來叮囑:“王爺,您慢點開!別把麥餅顛碎了!”“特爾勒,你別靠馬車太近,馬蹄子踢到籃子我跟你沒完!”
走了大概五天,遇上了一場小風沙。風裹着沙粒,打得人臉疼,馬車裏的麥餅差點被吹出來,烏蘭急得跳下車,跟張文謙一起按住布包,特爾勒則用身體擋住風,結果頭發裏、衣服裏全是沙,活像個剛從沙堆裏爬出來的土撥鼠。
“我的天!這風沙也太狠了!”忽必烈用袖子擦着臉,“烏蘭,麥餅沒壞吧?”
烏蘭解開布包看了看,鬆了口氣:“還好!三層羊皮沒白裹!就是糖糕沾了點沙,我一會兒擦擦還能吃。”
特爾勒湊過來,拍了拍身上的沙:“烏蘭姐姐,我幫你擦!保證擦得幹幹淨淨,一點沙都沒有!”
“你別碰!”烏蘭趕緊把竹籃抱懷裏,“我還不知道你?擦着擦着就進你肚子裏了!”
一行人又笑又鬧,終於在第十天傍晚,看到了和林的輪廓。
和林是大蒙古國的都城,比金蓮川熱鬧多了——城牆又高又厚,城門上掛着成吉思汗的狼頭旗,風一吹“獵獵”響;街上人來人往,有蒙古貴族,有漢人商人,還有西域來的使者,穿着各式各樣的衣服,叫賣聲、馬蹄聲、說話聲混在一起,熱鬧得像過年。
忽必烈剛到城門口,就看見一群人迎了過來——最前面的那個,穿着華麗的蒙古袍,腰裏別着把金柄彎刀,臉膛跟忽必烈有幾分像,正是蒙哥!
“四弟!”蒙哥大笑着走過來,一把抱住忽必烈,力氣大得差點把他勒斷氣,“可算把你盼來了!我還以爲你要在邢州待上癮,忘了你大哥了!”
忽必烈也笑着拍他的背:“大哥說什麼呢!我就是再忙,也得來看你啊!再說,我還想跟你一起射獵呢!”
蒙哥鬆開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笑着說:“不錯不錯!在邢州沒餓着,比上次見壯實了!走,跟我回帳篷,咱們喝幾杯,好好聊聊!”
一群人簇擁着往蒙哥的大帳篷走,路上蒙哥還問起邢州的事:“聽說你在邢州幹得不錯?百姓都誇你?”
“還行還行!”忽必烈有點不好意思,“都是張文謙、姚樞他們幫我,我就是跟着瞎指揮。”
張文謙趕緊說:“大汗,都是王爺領導得好!要是沒有王爺支持,我們也幹不成事。”
蒙哥笑着拍了拍忽必烈的肩膀:“你這弟弟,還是這麼謙虛!我就喜歡你這性子,不張揚,能辦事!”
到了蒙哥的大帳篷,裏面早就準備好了宴席——烤羊腿、手抓肉、奶豆腐、馬奶酒,擺了滿滿一桌子,香氣飄得老遠,特爾勒看得眼睛都直了,偷偷咽了咽口水。
蒙哥拉着忽必烈坐下,親自給他倒了碗馬奶酒:“來,四弟,嚐嚐這酒!是西域來的,比咱們草原的酒甜一點,你肯定愛喝!”
忽必烈接過酒碗,“咕咚”喝了一口,確實甜絲絲的,還帶着點果香:“好喝!比我帶的那壇還好喝!”
“喜歡就多喝點!”蒙哥又給他夾了塊烤羊腿,“這羊腿是剛烤的,外焦裏嫩,你小時候最愛吃這個!”
提起小時候,忽必烈忍不住笑了:“大哥,你還記得嗎?那年冬天,咱們倆偷娘的奶糖,你搶我的,結果掉雪地裏,咱倆趴在雪地裏找了半個時辰,最後還是娘找到了,把咱們倆罵了一頓,還罰咱們沒吃晚飯!”
“怎麼不記得!”蒙哥也笑了,眼睛裏滿是回憶,“還有一次,你偷我的弓箭,想去射兔子,結果箭沒射中兔子,射了自己的馬尾巴,馬嚇得跳起來,把你摔了個屁股墩,哭了半天,還是我把你扶起來的!”
帳篷裏的人都笑了,特爾勒笑得最歡,拍着腿喊:“王爺,您還有這糗事啊!我還以爲您從小就這麼厲害呢!”
忽必烈瞪了他一眼:“你懂什麼!誰小時候沒摔過屁股墩?再說,我後來不也學會射箭了嗎?上次獵狼,我一箭就射中了!”
“是是是!王爺最厲害!”特爾勒趕緊點頭,生怕忽必烈罰他。
蒙哥看着兩人打鬧,笑着搖了搖頭,又問起邢州的具體情況:“四弟,你在邢州減免賦稅,鼓勵種地,百姓真的能吃飽飯了?”
忽必烈趕緊坐直身子,從懷裏掏出賦稅單子:“大哥您看!這是邢州今年的賦稅單子,比去年多了三成!而且百姓還送了我一面錦旗,上面繡‘愛民如子’,我帶來了,您看看!”
蒙哥接過單子,仔細看了看,又接過姚樞遞過來的錦旗,展開一看,上面的漢字工工整整,確實是“愛民如子”四個大字。他忍不住點頭:“好!好啊!四弟,你真是好樣的!以前那些貴族去漢地,只知道搶糧搶錢,把地方搞得一團糟,你能把邢州管好,還讓百姓誇你,比他們強多了!”
他頓了頓,又說:“我決定了,給你更多權力!漠南漢地的軍事,還有民政,都交給你管!你想怎麼幹就怎麼幹,大哥支持你!”
忽必烈眼睛一亮,激動得差點站起來:“真的?大哥!您放心,我肯定好好幹,不辜負您的信任!我還想在漠南多辦幾所學校,讓蒙古孩子和漢人孩子一起讀書,再修幾條路,方便百姓出行……”
他越說越興奮,唾沫星子都快濺到蒙哥臉上,張文謙在旁邊悄悄拉了拉他的袖子,小聲說:“王爺,少說兩句,別太張揚。”
忽必烈這才反應過來,趕緊閉上嘴,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大哥,我就是太高興了……”
蒙哥倒沒在意,笑着說:“沒事!你有想法是好事!我就怕你沒想法,不敢幹!不過,你也別太累了,該休息就休息,該射獵就射獵,別把自己逼太緊。”
宴席一直吃到深夜,大家都喝了不少酒,忽必烈暈暈乎乎的,還是特爾勒扶着他回了安排好的帳篷。躺在床上,他還在想蒙哥說的話,心裏美滋滋的:“有大哥支持,我肯定能把漠南管好,將來還能統一天下!”
第二天一早,蒙哥就派人來叫忽必烈,說要一起去射獵。
忽必烈趕緊爬起來,穿上獵裝,背上弓箭,跟着蒙哥出了城。和林城外的獵場很大,草長得比人還高,時不時能看到兔子、鹿跑過,特爾勒和其他護衛跟在後面,手裏拿着長槍,興奮得不行。
“四弟,你看那邊!”蒙哥指着遠處的一群鹿,“咱們比賽,看誰射得多!輸的人晚上請喝酒!”
“好啊!誰怕誰!”忽必烈也來了勁,拉弓搭箭,瞄準一只鹿,“嗖”的一聲,箭直直射中鹿的腿,鹿倒下了。
“好箭法!”蒙哥笑着拍手,也拉弓射箭,一箭射中一只兔子,“怎麼樣?我這箭法也沒退步吧?”
“大哥厲害!”忽必烈真心佩服,蒙哥的箭法一直比他好,小時候就總贏他。
兩人一邊射獵,一邊聊天,特爾勒在旁邊也沒閒着,一會兒射兔子,一會兒追鹿,可他技術不行,射了十幾次,只射中一只兔子,還差點射到自己的馬,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特爾勒,你這箭法也太爛了!”忽必烈笑着調侃,“回去我讓你跟劉秉忠先生學算術,別在這兒丟人現眼了!”
“王爺,我不學算術!”特爾勒趕緊擺手,“算術比射箭難多了!我還是學射箭吧,慢慢練總能練好!”
蒙哥也笑了:“行了四弟,別欺負他了。特爾勒老實,讓他跟着你,我放心。”
又射了一會兒,兩人坐在草地上休息,護衛們去收拾獵物。蒙哥拿出水囊,喝了一口,突然看着忽必烈,慢悠悠地說:“四弟,我聽說你在金蓮川招了不少漢地儒士?還辦了學校,教蒙古孩子讀漢人的書?”
忽必烈心裏“咯噔”一下,趕緊點頭:“是啊大哥!那些儒士有學問,能幫我治地方;教孩子讀書,也是爲了讓他們多學點東西,將來能更好地辦事。”
蒙哥點了點頭,沒說話,又喝了一口水,過了一會兒,才似無意間問:“聽說南人儒士,最擅長的就是勸人‘修身養性’,安於現狀,四弟可莫要失了蒙古人的銳氣啊。”
“唰”的一下,忽必烈的後背就冒冷汗了!
他剛才還熱熱鬧鬧的,這會兒像被潑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他趕緊坐直身子,看着蒙哥,語氣急切:“大哥!您放心!我絕對不會失了蒙古人的銳氣!我學漢法,是爲了更好地治天下,不是爲了安於現狀!將來打南宋,打大理,我肯定沖在最前面,絕不給蒙古人丟臉!”
他說得又快又急,生怕蒙哥誤會,手心都攥出汗了。
蒙哥看着他,臉上沒什麼表情,過了一會兒,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勾了一下,眼神卻有點深,像草原上的深潭,看不透底。
“我知道你不會。”蒙哥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還是跟剛才一樣,好像只是隨便問問,“你是我弟弟,我還不了解你嗎?只是提醒你一句,別被漢人的書讀‘軟’了,咱們蒙古人,靠的是彎刀和馬蹄,這不能忘。”
“是是是!大哥說得對!”忽必烈趕緊點頭,心裏卻慌得不行——蒙哥剛才那笑容,太奇怪了!不像平時的親切,也不像生氣,就像在琢磨什麼,讓他渾身發毛,一陣寒意從腳底板竄上來。
這時,護衛們收拾好獵物過來了,蒙哥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好了,獵物也射得差不多了,咱們回去吧,晚上接着喝酒!”
忽必烈也趕緊站起來,跟着蒙哥往回走,可他心裏卻亂得像一團麻,剛才蒙哥的話,還有那意味深長的笑容,一直在他腦子裏轉。
蒙哥大哥是真的提醒他,還是在試探他?
他是不是覺得自己學漢法太多,不像蒙古人了?
剛才那笑容,到底是什麼意思?
一路上,忽必烈都心不在焉的,蒙哥跟他說話,他也只是“嗯嗯啊啊”地應付,特爾勒看出他不對勁,小聲問:“王爺,您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
“沒事。”忽必烈搖搖頭,沒敢多說——這種事,不能隨便跟別人講。
回到和林,蒙哥又擺了宴席,可忽必烈沒什麼胃口,只喝了幾口酒,就借口累了,回了帳篷。
帳篷裏很安靜,火盆裏的炭“噼啪”響了一聲,嚇得忽必烈一激靈。他坐在床邊,摸着懷裏的“萬言策”——這是劉秉忠給他寫的,裏面全是行漢法的主意,剛才蒙哥的話,是不是在說劉秉忠他們?
蒙哥是不是不喜歡他跟漢儒走得太近?
那他以後還能繼續行漢法嗎?
一個個問題冒出來,忽必烈越想越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一夜沒睡好。
第二天,忽必烈要回金蓮川了,蒙哥親自送他到城門口,還給他塞了不少禮物——有西域的寶石,有新鑄的彎刀,還有兩匹好馬。
“四弟,回去好好幹!”蒙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還是跟平時一樣親切,“有事就給我送信,大哥永遠支持你。”
“謝謝大哥!”忽必烈點了點頭,可心裏那股寒意還沒散——他總覺得,蒙哥剛才拍他肩膀的時候,眼神裏藏着點什麼,跟昨天射獵時的笑容一樣,看不透。
隊伍慢慢離開和林,忽必烈回頭看了一眼,蒙哥還站在城門口,身影越來越小。他握緊了手裏的繮繩,心裏琢磨着:
蒙哥大哥到底是怎麼想的?
他剛才的話,真的只是提醒嗎?
那道意味深長的笑容,是不是兄弟之間信任的第一道裂痕?
風又吹起來了,帶着和林的塵土,忽必烈打了個寒顫——他突然覺得,漠南的路,好像沒那麼好走了,就算有蒙哥的支持,也藏着看不見的暗流。
他不知道,這道悄然出現的裂痕,將來會變成多大的傷口,又會給他們兄弟,給整個大蒙古國,帶來什麼樣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