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而漫長。
意識如同沉溺在無底深海,偶爾被劇烈的痛楚刺破,泛起幾個渾濁的氣泡,旋即又沉淪下去。蝕骨死氣的陰寒,空間風暴的撕裂,髒腑移位的劇痛……種種感覺交織成一片混沌的折磨。
不知掙扎了多久,一點微弱的玉色光華,自丹田深處亮起,如同黑夜中倔強燃起的星火。是《太虛衍道訣》在自行運轉,引動着周遭精純無比的元氣,絲絲縷縷,浸潤着近乎枯竭的經脈,修復着破損的傷體。
那玉色光華越來越亮,逐漸驅散了部分的黑暗與寒冷。
徐元平猛地吸了一口氣,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驟然睜開了雙眼!
刺目的淡紫色天光讓他眼前一花,適應了片刻,才看清周遭景象。他依舊躺在星輝林的邊緣,身下是壓倒的、散發着微光的草叢。四周一片狼藉,無數星輝樹折斷、枯萎,地面上布滿裂痕與焦黑的痕跡,記錄着不久前那場法則風暴的肆虐。
他掙扎着坐起身,渾身無處不痛,骨頭像是散架後又勉強拼湊起來。但令他心驚的是,體內那難纏的蝕骨死氣,竟在秘境精純元氣和太虛真氣的雙重作用下,被滌蕩一空!傷勢雖然沉重,卻已無性命之憂,甚至因禍得福,經脈在元氣沖刷下似乎拓寬了一絲。
他立刻運轉功法,液化真氣在經脈中緩緩流淌,帶來些許力量。隨即,他猛地抬頭,目光急掃——
丁玥呢?
目光所及,除了狼藉的林地與遠處那座依舊矗立的殘碑,空無一人。
一股冰冷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的心髒。
“丁姑娘!”他強忍着劇痛站起身,聲音沙啞地呼喊。
只有風吹過殘破林葉的簌簌聲回應着他。
他踉蹌着在附近搜尋,撥開倒伏的草叢,檢查每一處可能藏身的角落。沒有,哪裏都沒有那道熟悉的紫色身影。唯有在一處地面焦黑的痕跡旁,他撿到了幾縷被切斷的、泛着幽光的紫色發絲,那是灰煞長老指風掠過時留下的。
她不見了。
是在那場恐怖的空間風暴中被卷到了別處?還是……被寂滅宗的人趁機擄走了?又或者,她傷勢過重,已經……
最後一個念頭讓他心頭一緊,不敢再想下去。
他緊緊攥着那幾縷紫色發絲,觸手冰涼,仿佛還殘留着主人一絲微弱的氣息。腦海中閃過她將自己護在身後時決絕的眼神,閃過她重傷之下依舊冰冷倨傲卻一次次出手相救的畫面,閃過最後時刻她看向自己的那復雜難明的一瞥……
心魔誓約的約束感依舊烙印在神魂深處,沉甸甸的。護她周全,助她療傷。可現在,他卻連她在哪裏都不知道。
自責、焦慮、還有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與空茫,如同潮水般涌上心頭。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慌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灰煞長老被秘境法則重創,強行遁走,短時間內應該無法再次撕裂空間歸來。丁玥若是被風暴卷走,以其能力和底蘊,未必會有性命之危,最大的可能是流落到了這秘境的另一處。若是被擄……不,當時風暴主要針對的是灰煞長老,若有其他人潛入,不可能不被波及。
最大的可能,是她獨自一人,被隨機傳送到了這廣袤秘境的某個角落,傷勢恐怕比之前更重。
必須找到她!
徐元平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他重新盤膝坐下,全力運轉《太虛衍道訣》與腦海中那篇《太虛衍道圖》的總綱。此地的精純元氣是他快速恢復的唯一依仗。
這一次,他修煉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專注,都要瘋狂。不僅僅是爲了恢復傷勢,更是爲了擁有足夠的力量,去搜尋,去面對可能存在的任何危險。
液化真氣在寬闊堅韌的經脈中奔騰,不斷汲取着外界元氣,修復着暗傷,壯大着自身。腦海中,《太虛衍道圖》關於空間、關於感知的零星碎片被他反復揣摩、嚐試。他甚至再次拿出那枚引起玉釵感應的空冥石碎片,仔細感應着其中那微弱卻真實存在的空間波動,與玉釵、與腦海中的感悟相互印證。
時間在忘我的修煉中飛速流逝。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周身氣息已然穩固,傷勢恢復了七七八八,修爲更是徹底穩固在築基中期,甚至隱隱觸摸到了後期的門檻。而對周遭空間的感知,也變得更加敏銳、清晰。他閉上眼,能“看到”空氣中元氣流動的細微軌跡,能“聽到”遠處風吹草動的不同頻率。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這片殘破的星輝林,最終落在那座“太虛陵寢”的殘碑上。玉釵依舊傳來與它的隱隱聯系,但此刻,他更關心丁玥的下落。
他走到殘碑前,再次將真氣渡入玉釵。玉釵清輝流淌,與石碑共鳴,但這一次,並未再傳遞來信息流,那牽引感也變得模糊不清,仿佛失去了明確的目標。
是因爲丁玥不在此地?還是因爲她傷勢過重,氣息過於微弱?
徐元平眉頭緊鎖。這秘境如此廣袤,若無明確指引,尋找一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他沉吟片刻,嚐試着將精神集中,依照《太虛衍道圖》中關於“感知延伸”的粗淺法門,結合太虛真氣與玉釵的共鳴,將自己的感知力如同蛛網般,向着四面八方極盡可能地擴散開去。
起初,感知範圍有限,且雜亂無章。但他堅持不懈,不斷調整,將感知的重點放在尋找那股獨特的、帶着幽冥氣息與寂滅死氣糾纏的能量波動上。
一天,兩天……
他不知疲倦地嚐試着,餓了便采摘一些此地特有的、散發着純淨元氣的果實充飢,渴了便飲用林間清澈的溪流。大部分時間,他都停留在殘碑附近,這裏是秘境的核心區域,或許能增強感知的效果。
終於,在第三天黃昏,當淡紫色的天光開始變得深邃時,他那擴散到極遠的感知邊緣,猛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卻異常熟悉的波動!
那波動冰冷、幽深,帶着獨屬於丁玥的幽冥氣息,但其中糾纏的寂滅死氣,卻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活躍、躁動!而且,那波動傳來的方向,並非固定,而是在緩慢地移動,位置似乎是在……秘境更深處,一片輿圖上未曾標注的、被濃鬱靈氣雲霧籠罩的山脈方向!
找到了!
徐元平猛地睜開雙眼,眸中精光爆射!疲憊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振奮與急切!
那寂滅死氣如此活躍,說明丁玥的情況極其不妙!她很可能在勉強壓制傷勢,艱難移動!
不能再耽擱了!
他立刻起身,辨明那波動傳來的大致方向,將速度提升到極致,如同一道離弦之箭,沖出了殘破的星輝林,朝着那雲霧繚繞的秘境深處,疾馳而去!
淡紫色的天幕下,一道身影劃過翡翠色的草原,義無反顧。
無論前路有何艱險,無論那山脈之中隱藏着怎樣的未知,他都必須去。
爲了心魔誓約,也爲了……那道在他最危難時,一次次擋在他身前的紫色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