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殘牆後的陰影裏,沈青君如同石雕般蜷縮着,連睫毛都不敢顫動分毫。懷中的御史腰牌隔着衣物傳來沉甸甸的涼意,仿佛趙衡無聲的警示。外面,刀疤臉首領並未立刻離去,他像一頭經驗豐富的獵犬,在原地緩緩踱步,銳利的目光如同梳篦,一遍遍梳理着這片死寂的廢墟。

沈青君能聽到自己血液沖撞耳膜的聲音,與風掠過斷垣的嗚咽混雜在一起。時間在極致的緊張中被無限拉長,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她不知道另外三名黑衣騎士何時會折返,也不知道自己這簡陋的藏身之處還能支撐多久。

就在她幾乎要按捺不住,準備冒險從另一側逃離時,一陣突兀的、蒼涼而嘶啞的山歌聲,伴隨着深一腳淺一腳踩雪的聲音,由遠及近,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雪茫茫兮路難行,骨已寒兮眼已盲……嘿喲!誰記當年馬上郎,殘甲破旗守邊疆……”

歌聲斷斷續續,調子古怪,帶着一種瘋癲的意味。

刀疤臉猛地轉頭,目光如電,射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廢墟另一側的密林邊緣。

只見一個佝僂的身影,裹着一件破爛不堪、油光發亮的羊皮襖,頭上扣着頂遮不住耳朵的破氈帽,深一腳淺一腳地蹣跚而來。他手裏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棍,背上背着一個空癟的柴架,看起來像個尋常的樵夫。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臉上罩着一個粗糙的黑色眼罩,遮住了左眼,僅剩的右眼渾濁無光,似乎視力也不甚佳。

獨眼!

沈青君的心髒猛地一跳!難道這就是那神秘老者所說的“獨眼老卒”?

刀疤臉顯然也注意到了來人的特征,他眼神微眯,手不動聲色地按上了腰間的刀柄,但臉上那獵殺者的銳利稍斂,換上了一副審視與警惕混雜的表情。

那獨眼老樵夫仿佛根本沒看見廢墟中站着的刀疤臉和遠處依稀可見的馬匹,自顧自地唱着荒腔走板的歌,朝着沈青君藏身這段殘牆的方向走來,嘴裏還嘟囔着:“冷啊……真他娘的冷……這鬼地方,連根像樣的柴火都尋不着……”

他走到離殘牆不遠的地方,停下腳步,用那根破木棍在積雪裏胡亂扒拉着,似乎在尋找可燒的枯枝。他的動作笨拙而遲緩,那僅剩的右眼也似乎真的看不真切,好幾次木棍都戳到了牆壁上。

刀疤臉冷冷地盯着他,沒有出聲。

老樵夫扒拉了一會兒,一無所獲,有些氣惱地啐了一口,抬起頭,那渾濁的右眼似乎這才“剛剛”注意到不遠處的刀疤臉。他嚇了一跳似的,往後縮了縮,臉上露出鄉下人見到陌生貴人時常有的畏懼與討好神色。

“哎、哎呦!這位……這位軍爺?”老樵夫的聲音沙啞幹澀,帶着濃重的本地口音,“小老兒不知軍爺在此,驚、驚擾了軍爺,罪過罪過!”他一邊說,一邊笨拙地躬身作揖,背上的柴架歪斜,顯得十分滑稽。

刀疤臉沒有放鬆警惕,目光在他那空癟的柴架和破爛的衣着上掃過,冷冷問道:“你是何人?在此作甚?”

“回軍爺話,”老樵夫陪着笑臉,露出一口黃黑的爛牙,“小老兒姓徐,就住前面山坳裏,是個砍柴的。這不,大雪封山,家裏快斷炊了,出來尋摸點柴火,換點嚼谷……誰知這鬼天氣,啥也尋不着!”他絮絮叨叨,語氣裏充滿了生活艱辛的怨懟。

“砍柴?”刀疤臉語氣依舊冰冷,“可曾見到一個形跡可疑的女子路過?”

“女子?”老樵夫歪着頭,用那只獨眼努力回想了一下,搖了搖頭,“沒、沒見着啊軍爺。這荒山野嶺的,除了小老兒這等苦命人,哪會有娘們兒跑來受這罪?”他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問道,“軍爺……是在抓人?”

刀疤臉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又仔細打量了他幾眼,似乎想從他那張布滿風霜、寫滿麻木與卑微的臉上找出任何一絲破綻。但老樵夫的表情除了畏懼和茫然,再無其他。

沉默在風雪中蔓延。老樵夫似乎被刀疤臉的氣勢所懾,縮着脖子,不敢再說話,只用那只獨眼不安地四處亂瞟,目光幾次從沈青君藏身的殘牆掃過,卻都沒有任何停留,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堵普通的破牆。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了馬蹄聲,一名黑衣騎士去而復返,策馬奔至刀疤臉身前,翻身下馬,抱拳道:“頭兒,西邊方向沒有發現,腳印被風雪蓋住了。”

刀疤臉臉色更加陰沉,他再次看了一眼那瑟瑟發抖的老樵夫,又掃視了一圈廢墟,終於揮了揮手:“走!”

他不再猶豫,翻身上馬,與那名騎士一同,朝着另一個方向疾馳而去,馬蹄濺起紛飛的雪沫,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

直到馬蹄聲徹底遠去,再也聽不見,廢墟周圍才重歸寂靜,只剩下風雪之聲和老樵夫粗重的喘息。

沈青君依舊不敢妄動,緊緊盯着外面那獨眼的老樵夫。

只見那老樵夫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側耳傾聽了片刻,確認人真的走遠了,他臉上那副卑微畏懼的神情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帶着銳利與警惕的神色。他那只渾濁的右眼,此刻也似乎清明了許多,目光如電,猛地射向沈青君藏身的殘牆!

“人走了,出來吧。”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卻沒了剛才的佯裝,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沈青君心中凜然,知道自己早已被他看穿。她猶豫了一瞬,權衡利弊,最終還是緩緩從殘牆後站了起來。雙腿因爲長時間的蜷縮和緊張,有些發麻,險些站立不穩。

她警惕地看着不遠處的老樵夫——或者說,獨眼老卒,手依舊按在袖中的匕首上。

老樵夫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蒼白憔悴卻難掩清秀的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她那身沾滿泥雪、狼狽不堪的衣裙,最後定格在她緊緊握着匕首、指節發白的手上。

“哼,”他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冷哼,“趙衡那小子,就找了你這麼個雛兒來趟這渾水?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果然認識趙衡!而且聽口氣,似乎還頗爲熟悉!

沈青君心中震動,卻不敢輕易相信,只是冷冷反問:“閣下就是那‘獨眼老卒’?”

老樵夫——徐岩,用那只獨眼瞥了她一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身朝着密林方向走去,丟下一句話:“不想凍死,或者被那幫黑皮狗子抓回去,就跟我來。”

他的腳步不再蹣跚,變得沉穩而有力,顯然剛才那副老邁樵夫的模樣完全是僞裝。

沈青君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眼前此人,是她目前唯一的線索,也是唯一的生機。盡管前路未知,危險重重,但她已別無選擇。

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將匕首藏好,邁開發麻的雙腿,跟上了徐岩的腳步。

徐岩對這片山林極爲熟悉,他帶着沈青君在密林中穿行,走的都是些極其隱蔽、幾乎無法辨認的小徑。積雪深厚,枝杈橫生,沈青君跟得頗爲吃力,有幾次險些摔倒,徐岩卻始終沒有回頭,也沒有放緩腳步,只是偶爾會停下來,側耳傾聽周圍的動靜,確認安全後才繼續前行。

約莫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豁然開朗,是一處背風的岩石凹陷處,外面被茂密的枯藤遮掩,極爲隱蔽。徐岩撥開枯藤,裏面竟然是一個小小的、人工開鑿痕跡明顯的山洞,洞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進入,裏面卻別有洞天,頗爲幹燥,甚至還鋪着一些幹草,角落裏堆着些陶罐和皮毛,顯然是他常來的落腳點。

“進去。”徐岩示意道。

沈青君猶豫了一下,還是彎腰鑽了進去。洞內空氣雖然有些沉悶,但比外面暖和了許多。她靠着洞壁坐下,終於得以喘息片刻。

徐岩隨後進來,將枯藤重新掩好,又從角落裏拿出一個皮囊,拔開塞子,自己先灌了一口,然後遞給沈青君:“喝一口,驅驅寒。”

皮囊裏是烈酒,氣味辛辣。沈青君本不擅飲酒,但此刻渾身冰冷,也顧不得許多,接過皮囊,小心地抿了一口。火辣辣的液體順着喉嚨滑下,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得她咳嗽起來,但一股暖意也隨之在胸腹間擴散開來。

“多謝。”她將皮囊遞還,聲音有些沙啞。

徐岩接過皮囊,在她對面坐下,那只獨眼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着幽深的光。“趙衡的腰牌,在你身上?”他開門見山。

沈青君心頭一緊,沒有立刻回答,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徐岩嗤笑一聲:“不用藏着掖着了。那幫黑皮狗子就是爲了那東西來的。趙衡那小子,還算有點腦子,知道把那要命的東西藏起來。可惜,還是低估了對手的狠辣。”

“你……你怎麼知道?”沈青君忍不住問道。

“我怎麼知道?”徐岩那只獨眼中閃過一絲復雜難明的情緒,有痛楚,有憤怒,也有深深的疲憊,“因爲老子這條胳膊,還有這只眼睛,就是拜他們所賜!”他猛地扯開破舊羊皮襖的衣襟,露出左肩一道猙獰可怖、幾乎貫穿肩胛的陳舊傷疤!“周明那老小子,是我過命的兄弟!他死得不明不白,趙衡來查,老子本以爲看到了希望,沒想到……嘿,連他也折了進去!”

他的聲音帶着壓抑不住的悲憤,在山洞裏回蕩。

沈青君看着他肩上的傷疤,聽着他話語中透露的信息,心中的疑慮消散了大半。眼前這人,是與周明、趙衡站在同一陣線,並且同樣付出慘痛代價的人。

她不再猶豫,從懷中取出那個油布包,遞了過去。

徐岩接過,打開,看到那面獬豸腰牌,獨眼中閃過一絲哀慟,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冰涼的牌面,沉默良久,才長長嘆了口氣:“趙衡……是個好官,就是……太年輕,太急了。”

他將腰牌重新包好,卻沒有還給沈青君,而是揣進了自己懷裏。“這東西放你身上太危險,我先替你保管。”他看向沈青君,目光銳利,“現在,告訴老子,你又是誰?爲什麼摻和進這掉腦袋的事情裏來?趙衡讓你來的?”

沈青君搖了搖頭,整理了一下思緒,將自己的身份——前史官之女,流放蘭台別庫,以及如何在故紙堆中發現疑點,如何遇到趙衡,又如何被迫孤身前來洛州調查的經過,簡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她隱去了那神秘老者的部分,只說是自己推斷出線索指向洛州和驛站系統。

徐岩靜靜地聽着,獨眼始終注視着她,仿佛在判斷她話語的真僞。

聽完她的敘述,他久久沒有說話,山洞裏只剩下兩人輕微的呼吸聲和洞外隱約的風雪聲。

“沈文翰的女兒……”徐岩喃喃道,似乎對這個名字有所耳聞,“難怪……是塊搞探查的料子,膽子也夠大。”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凝重,“但你知不知道,你查的這件事,背後牽扯的是什麼?那不是你一個小姑娘能扛得動的!”

“我知道危險。”沈青君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堅定,“但真相不該被掩埋,枉死的人不該無聲無息。我沒有退路,也不想退。”

徐岩看着她眼中那與年齡不符的執拗與決絕,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同樣固執的趙衡,也看到了慘死的周明那不甘的冤魂。他那只獨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近乎憐憫的神色,但最終,還是化爲了一絲決斷。

“罷了……”他嘆了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既然你已經趟進來了,老子也不能眼睜睜看着你去送死。趙衡沒查完的,周明沒瞑目的,或許……真該有個了結。”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撩開枯藤一角,望着外面依舊紛飛的大雪,聲音低沉而肅殺:

“丫頭,你想知道的,關於‘相思子’,關於那批‘廢器’,關於周明的死,關於孫德海……老子知道的,都可以告訴你。”

“但聽完之後,是去是留,你自己抉擇。不過老子醜話說在前頭——”

他猛地回頭,那只獨眼在昏暗中,閃爍着如同受傷野獸般凶狠而絕望的光芒。

“——這條路,走下去,可能就是黃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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