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帶着濃重污穢與腐朽氣息的寒風,如同地底惡鬼的吐息,瞬間包裹了沈青君。暗渠內一片死寂的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唯有頭頂方才容嬤嬤移開木板時透入的那一絲微弱天光,也很快隨着木板的復位而徹底消失。
她仿佛被投入了一個完全由黑暗和寒冷構成的棺槨之中。
腳下是粘稠、溼滑、不知堆積了多少年的淤泥與穢物,每挪動一步,都發出“噗呲”的、令人牙酸的聲響,冰冷的污水瞬間淹沒了她的腳踝,刺骨的寒意順着小腿急速蔓延。空氣中彌漫着令人作嘔的惡臭,那是糞便、垃圾、死物腐爛後混合而成的、足以讓意志薄弱者崩潰的氣味。
沈青君強忍着喉嚨翻涌的嘔意,緊緊攥住了手中那冰涼的雲紋令牌和“解相思”藥瓶,這是此刻她與外界唯一的聯系,也是支撐着她在這絕境中前行的微弱信標。她不敢點燃火折子,生怕一絲光亮便會暴露自己的位置,引來那如同鬼魅般的“影衛”。
她只能憑借着觸覺和一種模糊的方向感,沿着這狹窄、溼滑、不知通往何處的暗渠,艱難地向前摸索。渠壁冰冷粗糙,布滿了黏膩的苔蘚和未知的蟲豸。她伸出未受傷的右手,扶着渠壁,深一腳淺一腳地前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滑倒或者發出過大的聲響。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也放大了內心的恐懼。耳朵裏只能聽到自己粗重壓抑的喘息、心髒狂亂的跳動,以及污水緩慢流動的、粘稠的聲音。偶爾,遠處會傳來一兩聲老鼠窸窣跑過的細微響動,或是某種東西落入水中的輕響,都讓她瞬間汗毛倒豎,僵立原地,良久才敢繼續移動。
左肩的傷口在寒冷和劇烈運動下,如同被無數根燒紅的針反復穿刺,劇痛一陣陣襲來,讓她額頭上布滿了冷汗,與這陰冷環境中的溼氣混合,更添幾分寒意。虎口崩裂處早已麻木,但每一次扶牆,依舊能感受到那撕裂般的痛楚。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許只有一炷香,也許已經過了一個時辰。在這純粹的黑暗與寂靜中,時間失去了意義。體力在飛速流逝,寒冷、傷痛、恐懼、以及這惡劣環境帶來的生理不適,如同跗骨之蛆,不斷侵蝕着她的意志。
腦海中,孫德海臨死前那淒厲的嘶吼、容嬤嬤渾濁卻透着悲憫的眼神、徐岩那只獨眼中燃燒的仇恨與絕望、趙衡可能正在某處承受的折磨、還有父親伏案疾書的身影……如同走馬燈般交替閃現。
不能倒下……絕不能倒在這裏!
她咬破了下唇,腥甜的血腥味在口中彌漫開來,帶來一絲短暫的清醒。她用力甩了甩頭,試圖驅散那不斷涌上的眩暈感。
就在這時,她的腳尖似乎踢到了什麼東西,軟中帶硬,不像是石塊。
是什麼?
她心中一緊,下意識地蹲下身,忍着惡臭,用尚且完好的右手向前摸索。
觸手之處,是一片溼透、冰冷、質地粗糙的布料……下面,似乎包裹着……一個人形的輪廓!
屍體?!
沈青君嚇得猛地縮回手,心髒幾乎跳出胸腔,整個人向後踉蹌,險些跌坐在污穢的泥水中。
是凍斃的流民?還是……被滅口後拋屍於此的冤魂?
無邊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她蜷縮在冰冷的渠壁邊,大口喘息,渾身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黑暗仿佛化作了實質的妖魔,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要將她吞噬。
就在她的精神即將崩潰之際,懷中那塊“潛鱗令”碎片堅硬的棱角,硌在了她的胸口,帶來一絲細微卻清晰的痛感。
周明……他也是死得如此不明不白,或許也曾經歷過這樣的恐懼與絕望……
一股莫名的力量,從那冰冷的鐵牌上傳來,仿佛帶着周明不屈的冤魂的呐喊,支撐着她幾乎渙散的意志。
她不能死在這裏!她還有未竟之事!那些被掩蓋的真相,那些枉死的冤魂,都在等待着一個交代!
沈青君猛地抬起頭,盡管眼前依舊是一片漆黑,但她的眼神卻重新凝聚起一絲光芒。她不再去看那具冰冷的屍體,扶着渠壁,重新站直了身體,繼續向前摸索。
每一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但她的腳步,卻比之前更加堅定。
暗渠似乎沒有盡頭。途中,她幾次遇到岔路,都憑借着容嬤嬤那句“直通城外亂葬崗”的提示,選擇了方向向下、氣味更加污濁、似乎更少人跡的一條。她不知道這個選擇是否正確,但她別無選擇。
不知又過了多久,就在她感覺雙腿如同灌了鉛,幾乎要失去知覺之時,前方似乎傳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同於污水流動的聲音!
是風聲!
雖然依舊夾雜着污濁的氣息,但那確實是更流動、更開闊的空氣才能帶來的聲音!
出口快到了!
希望如同暗夜中的星火,瞬間點亮了她幾乎枯竭的心田。她精神一振,加快了腳步,不顧一切地向着那風聲傳來的方向挪去。
腳下的污水似乎變淺了些,坡度也開始向上。前方的黑暗中,隱約透出了一點極其模糊的、灰白色的光暈!
是出口!真的是出口!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連滾帶爬地向着那光暈奔去。隨着距離拉近,光暈越來越大,最終變成了一個被積雪半掩的、約莫半人高的洞口!刺骨的寒風夾雜着雪沫,從這個洞口猛烈地灌入,吹得她幾乎睜不開眼,卻也帶來了久違的、屬於外界的新鮮(盡管依舊冰冷)空氣!
她趴在洞口,貪婪地呼吸了幾口,冰冷的空氣嗆得她又是一陣咳嗽。她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向外張望。
洞口外,是一片荒涼的山坡,積雪覆蓋,枯枝敗葉在風中搖曳。遠處,依稀可見洛州城低矮的輪廓,在陰沉的天空下顯得沉默而壓抑。而近處,山坡之下,是一片望不到邊的、起伏的荒冢,歪歪斜斜的石碑和墳包在風雪中若隱若現。
亂葬崗!
容嬤嬤沒有騙她!這裏果然是通往城外的路徑!
她不敢怠慢,誰知道那些“影衛”是否會搜尋到此地。她必須盡快離開,前往容嬤嬤所說的“濟世堂”!
她奮力從洞口爬出,重新站在了風雪肆虐的天地間。雖然依舊寒冷,雖然前路依舊凶險,但脫離了那令人窒息的黑暗與污穢,重新呼吸到相對自由的空氣,還是讓她有一種重獲新生的恍惚感。
她辨認了一下方向,城西……濟世堂……
她將雲紋令牌和藥瓶緊緊揣好,裹緊了那件沾滿污穢、卻依舊能提供些許溫暖的羊皮襖,深一腳淺一腳地,朝着那片埋葬着無數無名屍骨的亂葬崗深處走去。
風雪依舊,前途未卜。
但少女的目光,已然越過了這片死亡之地,投向了那座隱藏在迷霧之中的洛州城。
下一站,濟世堂。
希望那裏,真的有一線生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