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陸昭的公寓回來後的幾天,周晚感覺自己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白天在公司,她強迫自己投入工作,用繁忙麻痹神經。但每當稍有閒暇,或看到陸昭的身影,那種混雜着羞恥、刺激和巨大空虛感的情緒便會洶涌而來,讓她坐立難安。而回到家,面對林深那種死水般的平靜和徹底的沉默,則更像是一種凌遲。公寓不再是避風港,而成了一個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審判所。
林深徹底變成了一個影子。他按時回家,做飯,收拾屋子,但眼神從不與周晚交匯,話語精簡到只剩下“嗯”、“好”、“知道了”。他睡在床的一側,身體總是背對着她,中間隔着一段足以再躺下一個人的距離。周晚試圖打破這種僵局,找些話題,甚至故意制造一點小麻煩,但林深的反應就像石子投入深井,連一絲漣漪都激不起。
這種無聲的懲罰,比任何爭吵都更讓周晚崩潰。她感覺自己像一個在真空裏尖叫的人,發不出任何聲音,也得不到任何回應。愧疚、恐懼、叛逆,還有一種被忽視的憤怒,在她心裏瘋狂滋長。她需要一種極端的方式,來打破這令人發瘋的死寂,來證明自己的存在,哪怕是以一種毀滅性的方式。
周五晚上,周晚又以部門應酬爲由,很晚才回家。這次她沒有喝得爛醉,只是微醺,足以壯膽。她推開家門時,客廳裏只亮着一盞昏暗的落地燈,林深已經回臥室了。空氣中彌漫着一種熟悉的、冰冷的孤獨感。
她換鞋,放下包,動作故意弄出一些聲響,但臥室裏沒有任何反應。她走到臥室門口,推開一條縫。林深背對着門口側躺着,呼吸平穩悠長,似乎已經睡熟。床頭櫃上的小夜燈散發着微弱的光暈,勾勒出他安靜的輪廓。
周晚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着那個背影,心裏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有愧疚,有怨恨,也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決絕。她輕輕關上門,沒有進臥室,而是轉身走進了客廳的洗手間。她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洗了把臉,看着鏡子裏那個眼神慌亂卻又帶着一絲異樣興奮的女人。她拿出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了她有些蒼白的臉。她的手指在通訊錄裏滑動,最終停留在了“陸昭”的名字上。
她編輯了一條短信,內容很短,只有幾個字:「他睡了。你來。」
發送。沒有猶豫。像按下了某個毀滅程序的啓動鍵。
然後,她回到客廳,坐在沙發上,在黑暗中等待着。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她能聽到自己心髒在胸腔裏狂跳的聲音,幾乎要撞破肋骨。恐懼和一種病態的期待交織在一起,讓她渾身微微發抖。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有二十分鍾,也許有一個世紀,門外傳來極其輕微的、用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門被輕輕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閃了進來,沒有開燈,悄無聲息地反手關上門。是陸昭。他穿着深色的衣服,幾乎與黑暗融爲一體,只有那雙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準確地捕捉到了沙發上周晚的身影。
他沒有說話,只是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周晚遲疑了一下,將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他的手很涼,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他輕輕一拉,將她從沙發上拉起,然後擁入懷中。他的擁抱很緊,帶着一股夜風的涼氣和熟悉的雪鬆冷香,瞬間將周晚包裹。
周晚沒有反抗,也沒有回應,身體僵硬得像一塊木頭。陸昭低下頭,在她耳邊用氣聲說:“怕了?”
周晚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自己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陸昭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和刺耳。他攬着她的腰,帶着她,一步步走向臥室的門。周晚的腳步有些虛浮,幾乎是被他半推半抱着前進。
……
臥室裏,林深其實一直醒着。從周晚進門的那一刻,他就醒着。他聽着她在客廳裏弄出的聲響,聽着她走進洗手間的水聲,然後是一切歸於死寂的等待。當門外傳來那輕微到幾乎聽不見的鑰匙轉動聲時,他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了。他閉上眼睛,調整呼吸,讓它聽起來像熟睡一樣平穩悠長,但每一個毛孔都在瘋狂地預警。
臥室的門被極其緩慢地推開,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兩個人影相擁着挪了進來,腳步輕得像貓。黑暗中,林深能感覺到床的另一側微微下陷,能聞到那股熟悉的、令他作嘔的雪鬆香氣混合着周晚身上淡淡的酒氣,濃烈地彌漫開來。
他緊緊閉着眼睛,眼瞼下的眼球因爲極度克制而微微顫動。他感覺到周晚躺了下來,就在他身邊,近得能感受到她身體的溫度和輕微的顫抖。然後,是另一個人的重量,更沉,帶着一種侵略性的氣息,占據了床的另一邊。
林深的手指在身側悄然攥緊了床單,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這疼痛讓他勉強維持着表面的平靜。他所有的感官都在黑暗中無限放大,變得異常敏銳。
他聽到耳邊傳來壓抑的、急促的呼吸聲,分不清是周晚的還是陸昭的。聽到衣物摩擦床單發出的窸窣聲響,那聲音細微卻如同驚雷,在他耳邊炸開。聽到若有若無的、被刻意壓低的親吻聲,像毒蛇吐信。聽到周晚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嗚咽又像是嘆息的聲音,隨即又被什麼堵住了。
他不能動,不能呼吸,不能發出任何聲音。他像一個被釘在刑架上的囚徒,被迫承受着這凌遲般的酷刑。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些不堪的畫面,每一個細節都因爲聽覺的補充而變得無比清晰和殘忍。他感覺自己像個靈魂出竅的幽魂,飄在空中,冷冷地俯視着床上這荒謬而恥辱的一幕,俯視着那個躺在那裏、假裝沉睡的、可悲的自己。
就在這極致的煎熬中,他的視線透過緊閉的眼瞼縫隙,捕捉到地板上一小點微弱的反光。是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恰好照在了床腳附近地面的一件金屬物品上——是陸昭解下後隨意扔在那裏的皮帶扣。金屬扣在朦朧的月光下反射出一點冰冷的、幽暗的光澤,像一只窺視的、充滿嘲諷的眼睛,釘在地板上,也釘在了林深的心上。
時間失去了意義。每一秒都被拉長成永恒。那些聲音,那些氣味,那一點冰冷的反光,交織成一張巨大的網,將他緊緊纏繞,越收越緊,幾乎要將他勒碎。
不知過了多久,身邊的動靜漸漸平息了。粗重的呼吸聲慢慢變得平穩,衣料的摩擦聲也停止了。空氣中只剩下一種事後的、慵懶而又帶着情欲氣息的寂靜。
林深感覺到身邊的床墊一輕,是陸昭起身了。他聽到極其輕微的腳步聲走向浴室,然後是細小的水流聲。過了一會兒,腳步聲返回,在床邊停頓了片刻。林深能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帶着審視,或許還有一絲勝利者的憐憫。然後,腳步聲走向門口,臥室門被輕輕打開,又合上。外面傳來大門被帶上的、幾不可聞的聲響。
他走了。
房間裏只剩下林深和周晚兩個人。以及那彌漫不散的、濃烈的雪鬆氣味。
周晚依舊靜靜地躺在旁邊,一動不動,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林深能感覺到她身體的僵硬和緊繃,甚至能感覺到她細微的、無法控制的顫抖。
過了一會兒,周晚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翻了個身,變成了面向他後背的姿勢。林深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後頸上,那目光復雜得難以形容,有愧疚,有恐懼,有探究,或許還有一絲……事後的茫然。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林深幾乎要以爲她發現了什麼。然後,他聽到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聽不見的嘆息。她伸出手,指尖帶着一絲涼意和猶豫,輕輕地、試探性地觸碰了一下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皮膚。
那觸碰像電流一樣竄過林深的全身,他幾乎要控制不住地顫抖。但他死死地忍住了,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一絲一毫。
周晚的指尖停留了幾秒鍾,然後像被燙到一樣迅速縮了回去。她重新翻過身,背對着他,將被子拉高,蓋住了半張臉。
房間裏重新陷入了死寂。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
林深依舊維持着原來的姿勢,一動不動。直到窗外天際開始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灰白色,預示着黎明將至。他才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翻了個身,平躺過來。
他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晨曦逐漸照亮的模糊輪廓。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只有一種近乎虛無的平靜。那種極致的痛苦過後,帶來的是一種徹底的、冰冷的空洞。
他知道,有些東西,就在這個夜晚,被徹底地、永久地碾碎了。連同他最後的一絲留戀和軟弱,一起埋葬在了這片狼藉的黑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