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要與父親和母親告別一下。”
李昇耀聲音微顫,仿佛每一個字都落在在了心頭,那沉甸甸的掛念上。
人皇沒有言語,那飽經滄桑的臉上,依舊沉靜如古井。他枯瘦卻仿佛蘊藏着無盡偉力的手指緩緩抬起,精準地點在李昇耀眉心。
指尖流光微動,無數玄奧晦澀、蘊含着天地至理的符文如星屑般自眉心涌出,纏繞上他的指尖,明滅不定,仿佛在解讀着血脈深處的秘密。
然而,當那符文試圖探入李昇耀眉心血脈至深處時,異變陡生!預想中指向至親血脈的清晰烙印並未浮現,符文驟然停滯,仿佛撞上了一堵無形的壁障。
人皇那雙眸子微微眯起,更深的凝重沉澱其中。李昇耀的命理軌跡中肆意翻騰、攪動不休,將一切指向至親的線索徹底吞噬、扭曲。
“怪哉……”
人皇心中掠過一絲驚疑,這絕非尋常遮掩,其根源之深、力量之詭譎,令他這也感到棘手。但面上,他依舊波瀾不驚,如同亙古不變的山嶽。指尖微收,那閃爍的符文如同被無形的風吹散的螢火,悄無聲息地湮滅在潮溼陰冷的空氣中,只殘留一絲難以捕捉的靈力餘韻。
“可……可是尋到方位了?”
李昇耀急切地抬頭,少年清澈的眼底像蒙上了一層薄霧,那份未經磨難的期盼幾乎要滿溢出來,卻又被驟然的不安緊緊攥住。人皇負手而立,寬大的玄青帝袍在嗚咽的海風中獵獵作響,翻飛的袍袖巧妙地遮住了他枯掌上殘留的、因方才探查而引動的細微震蕩。
“無妨。”
人皇的嗓音低沉渾厚,如同自遠古大地深處傳來的回響,帶着一種奇異的安撫,卻又蘊含着不容置疑的決斷。
“或是你命途遭人刻意遮掩,命軌受了莫大擾動。既尋蹤受阻,吾等便直去村中,一探究竟。”
話音未落,一只枯瘦卻宛如精鐵鑄就的手已牢牢扣住李昇耀的手腕!那一瞬間,李昇耀感覺自己仿佛被一截歷經萬載雷霆轟擊、早已枯死卻依舊堅不可摧的雷擊木狠狠箍住!人皇虯結凸起的指節如同嶙峋的磐石,冰冷地硌進他的皮肉。
五指收攏,他的血滾燙如地心熔金,可指尖的溫度卻陰寒徹骨!粘稠如液態黃金的血液順着指縫滑落,滴在李昇耀腕上,竟嗤地一聲灼起細小的青煙,從那掌心的裂痕中絲絲縷縷逸散出來,冰冷地鑽進李昇耀的鼻腔。
這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搭,卻蘊含着無法撼動的磅礴偉力。李昇耀甚至連一聲驚呼都未來得及發出,身形已被一股沛然巨力帶起,瞬間脫離了地面!
腳下祥雲自生,穩穩托起二人,以遠超之前數倍的速度,如一道撕裂長空的金色閃電,朝着擎蒼村的方向疾馳而去。凜冽的風聲如同無數厲鬼在耳邊尖嘯,刮得臉頰生疼。
李昇耀強撐着眯眼,俯瞰下方飛速倒退的瘡痍景象:萬族海那翻騰不息、詭譎變幻的濃紫霧靄被遠遠拋在身後,模糊成一片壓抑的背景;先前爆發過帝者鏖戰的龍地山,此刻也只縮成一片朦朧的、遍布創痕的灰色輪廓。
人皇有意放慢了速度,恰好讓李昇耀能清晰辨認出那些在絕望中曾驚鴻一瞥的地方:那方曾與龍鳳陰陽鏡生死相搏的古林深處,此刻靜默得詭異,蔥鬱依舊,仿佛昨日的生死爭奪只存在於虛幻的噩夢中;帝威肆虐之下,各族與人族修士如草芥般倒伏的屍體,在視野中驚心動魂地一閃而過;更遠處,龍地山的外圍,大片區域如同被無形的死亡之鐮橫掃而過,呈現出一種令人窒息的慘烈荒蕪,草木枯焦,山石崩裂。
“帝者之爭,波及甚廣。”
人皇低沉的聲音適時響起,像沉重的刀戈敲在李昇耀心頭,帶着濃濃的、化不開的嘆息。
“凡涉其中者,縱非帝威直指,僅其氣息傾軋泄露,便已……生機斷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下方那片死寂的焦土,意有所指。
“修士隕落,或可身魂俱滅,歸於天地。然死後屍身如何,卻也……無關緊要了。”
語氣中帶着一種看透生死輪回的蒼涼,卻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
李昇耀只覺得一股莫名的愧疚感,如同鉛塊狠狠壓在心頭,沉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這愧疚,是爲那些在無形帝威下無辜消逝、甚至屍骨難全的人族同胞。人皇看着他瞬間失去血色、緊抿成一條直線的薄唇,以及因極度用力而指節泛白、微微顫抖的雙手,不再多言,只是袍袖微拂,腳下的祥雲再次提速。
直到遠方地平線上,那座承載着李昇耀所有牽掛的小村莊—擎蒼村的模糊輪廓,終於如同海市蜃樓般映入眼簾時,少年心中積壓的陰霾才被一股洶涌而上的重逢急迫感暫時驅散。
然而,當祥雲穩穩降落在村口那熟悉的土地上,那份雀躍的期待如同投入冰水的炭火,瞬間凍結、熄滅!
死寂!一種令人心悸、毛骨悚然的死寂籠罩了整個村落!
想象中晨起時家家戶戶升騰的嫋嫋炊煙,此刻不見一絲痕跡。雞鳴犬吠,孩童嬉鬧,鄰裏問好的嘈雜聲,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那些他熟悉得閉眼都能描繪出的院落屋舍,此刻門窗洞開,像無數個空洞無神的眼眶,麻木地凝視着這突如其來的訪客,透着一股滲入骨髓的無邊寂寥與冰冷。
預想中聞訊奔來的父母鄉親、熟悉面孔……
一切都不復存在。
一個也無!整座村莊如同被一只無形巨手瞬間抽走了所有生氣,只剩下空蕩蕩的軀殼。
“爹!娘!”
李昇耀的聲音帶着撕裂般的恐慌,猛地從喉嚨裏爆發出來,在空曠得只剩下回聲的村道上徒勞地回蕩,最終被更爲深沉的死寂無情吞沒。他如同被驟然抽走了全身的骨頭,茫然失措地僵立在冰冷的村道中央,血液仿佛都在此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