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深夜夢回**
城市的燈火透過厚重的烏雲,在玻璃幕牆上暈染開一片模糊而冰冷的光暈,如同顧言此刻的心境,混沌不明,看不到清晰的出路。發送給溫瑾的那條短信,像一枚投入深海的石子,暫時沒有回音。這短暫的沉寂,反而讓辦公室裏敲擊鍵盤和低聲討論的聲音,被無限放大,摩擦着他本就緊繃的神經。
白天的會議,沈聿珩那句“拆除它”和他冰冷不容置疑的眼神,反復在腦海中回放。那不是專業判斷,那是宣判,是對他靈魂印記的強行抹除。顧言坐在工位上,對着屏幕上被要求修改的方案,指尖冰涼。他嚐試着按照沈聿珩的意思,去掉那個流線型的設計,但每一次點擊刪除,都感覺像是在親手剜掉自己血肉的一部分。
周圍的同事似乎也察覺到了他與總裁之間那種微妙而緊張的氣氛,交談聲都刻意壓低了些,目光偶爾掃過他時,帶着一種混合着同情、好奇與疏離的復雜意味。他像一個異類,被孤立在這片由沈聿珩的意志構築的領土上。
渾渾噩噩地處理完手頭必須完成的工作,顧言幾乎是逃離了沈氏大廈。他沒有立刻回那個令人窒息的公寓,而是沿着繁華的街道漫無目的地走着。初冬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帶來刺痛感,卻也讓他混亂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需要這點冰冷的刺激,來對抗內心那股無處宣泄的、混雜着屈辱、憤怒和一絲無力感的灼熱。
回到公寓時,天色已經徹底暗沉下來。玄關的燈亮着,是智能感應,卻照不亮心底的晦暗。室內空無一人,沈聿珩顯然還沒有回來。這讓他莫名地鬆了一口氣。
他脫下外套,沒有開大燈,只借着窗外透進來的城市微光,走向廚房,想給自己倒杯水。經過客廳時,他的腳步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目光落在沙發角落,那裏隨意搭着一條深灰色的羊絨蓋毯——是昨天沈聿珩坐過的地方。空氣中,似乎還殘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那個男人的冷冽鬆木香氣。
這氣息,這環境,無時無刻不在提醒着他身處何地,受制於何人。
溫瑾的話語再次回響:“他是在抹殺你這七年的成長和獨立!”
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呼吸困難。他快步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用冰冷的自來水用力拍打臉頰,試圖驅散那種無所適從的慌亂感。
不能亂。顧言,你不能亂。
他在心裏告誡自己。
沈聿珩要的就是你的失控,你的屈服。
他直起身,看着鏡子裏臉色蒼白、眼底帶着血絲的自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必須找到辦法,必須有一條路,可以讓他既能暫時應付沈聿珩,又能暗中積蓄力量,等待脫離掌控的時機。
草草吃了點從超市買回來的沙拉,顧言便將自己關進了客房——這是這套公寓裏,唯一一個他能稍微找到一點私人空間的地方。他拿出自己的速寫本,不是畫“燈塔”項目的方案,而是隨意地勾勒着一些碎片化的線條和意象。扭曲的枷鎖,斷裂的羽翼,困於高樓的身影……這些壓抑的、不爲外人道的情緒,通過筆尖肆意流淌在紙面上。
這像是一種無聲的發泄,也是一種對自我的確認。看,這就是我,真實的,痛苦的,卻依然試圖掙扎的顧言。
不知過了多久,疲憊如同潮水般涌來。他放下筆,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起身去浴室洗漱。溫熱的水流沖刷着身體,卻無法洗去心底的寒意。
躺在那張陌生又熟悉的大床上,顧言以爲自己會失眠,但極度的精神消耗帶來的疲憊最終戰勝了一切。他很快沉入了並不安穩的睡夢之中。
* * *
夢境光怪陸離。
他一會兒仿佛回到了十八歲那個悶熱又躁動的夏天。蟬鳴聒噪,陽光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在少年沈聿珩棱角尚未完全分明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穿着幹淨的白襯衫,靠在自行車旁,對着他笑,那雙鳳眼裏盛滿了毫不掩飾的熾熱和溫柔,聲音清朗地喊他:“阿言,快點兒!”
畫面陡然翻轉。
是七年前那個冰冷的雨夜。沈家老宅,燈火通明,卻透着森然的寒意。沈母——那個永遠端莊雍容、眼神卻銳利如刀的女人,坐在昂貴的紫檀木椅上,將一張支票緩緩推到他面前。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砸在他的心上。
“顧言,你是好孩子,應該懂得權衡利弊。聿珩的未來,沈家的聲譽,不是你那點微不足道的感情可以承載的。”
“離開他,這對你們都好。”
“否則,我不保證你母親留下的那點東西,還能安然無恙。也不保證,聿珩的父親,會不會知道一些……影響他前途的事情。”
他記得自己當時是如何顫抖着,試圖解釋,試圖抗爭,但所有的言語在絕對的權勢和冰冷的威脅面前,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最終,他只能看着自己抬起手,接過那張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支票,感覺自己的靈魂在那一刻被徹底剝離,碾碎。
然後,是機場。他拖着簡單的行李,不敢回頭。手機裏,是沈聿珩瘋狂打來的未接來電和一條條充斥着不解、憤怒、最終歸於絕望的信息。
“爲什麼?”
“顧言,你給我回來!”
“你就這麼走了?爲了錢?”
“我恨你……”
……
“不……不是的……”顧言在夢中無助地囈語,眉頭緊緊鎖在一起,額頭上沁出細密的冷汗,“不是我……阿珩……不是……”
夢境再次切換。
他又回到了沈聿珩那間布滿他偷拍照的書房。那些放大的、定格的他各種瞬間的照片,像無數雙眼睛,從四面八方盯着他,充滿了窺探、占有和無聲的譴責。他被困在中間,無處可逃。沈聿珩就站在陰影裏,用那種他看不懂的,混合着恨意、痛苦和瘋狂執念的眼神望着他,一步步逼近。
“你逃不掉的,阿言。”
“永遠都別想再離開我。”
……
“啊——!”
顧言猛地從夢中驚醒,彈坐起來,心髒瘋狂地跳動,幾乎要撞破胸腔。冷汗已經浸溼了額前的碎發和背後的睡衣,帶來一陣陣冰涼的黏膩感。黑暗中,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氣,眼神渙散,一時間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那沉重的窒息感,被最信任的人誤解的委屈,被迫放棄一切的痛苦,以及面對沈聿珩那偏執掌控的恐懼……所有被壓抑的情緒,在夢境的催化下,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將他淹沒。
他蜷縮起身體,將臉深深埋進膝蓋,肩膀無法自控地微微顫抖。七年了,那些過往依舊如同夢魘,在不經意的時刻,跳出來啃噬他的靈魂。
就在這時,房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了一條縫隙。
走廊的光線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亮痕。沈聿珩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似乎也是剛從外面回來,身上還帶着夜風的微涼氣息,西裝外套脫下了,只穿着襯衫,領口鬆開了兩顆扣子,露出線條優美的鎖骨。
他顯然是聽到了顧言那聲短促的驚叫,才過來的。
當他借着走廊透進來的微光,看到床上那個蜷縮成一團、明顯在發抖的身影時,沈聿珩的腳步頓住了。他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深邃的目光落在顧言身上,如同暗夜中靜默的獵手,在評估着獵物的情況。
顧言沉浸在夢魘帶來的劇烈情緒波動中,並沒有第一時間察覺到門口的動靜。直到那熟悉的、帶着壓迫感的氣息逐漸靠近,他才猛地抬起頭。
淚眼模糊中,他看到了站在床邊的沈聿珩。逆着光,他的面容看不真切,只有一個大致的、極具壓迫感的輪廓。
顧言像是受驚的兔子,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扯過被子擋在身前,眼神裏充滿了未散盡的恐懼和警惕,還有一絲被窺見脆弱的難堪。
“你……你怎麼進來了?”他的聲音帶着剛醒時的沙啞和明顯的顫抖。
沈聿珩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裏,目光沉沉地掃過他蒼白的臉,汗溼的額發,以及那雙在黑暗中依舊能看出泛着水光的、受驚的桃花眼。
眼前的顧言,褪去了白天所有的僞裝和倔強,脆弱得像一個一碰即碎的水晶娃娃。這與七年前,那個偶爾也會被噩夢困擾、然後依賴地鑽進他懷裏的少年,身影微妙地重疊在了一起。
沈聿珩眼底深處那冰封的湖面,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某種復雜難言的情緒,極快地掠過——是煩躁?是心疼?還是……一種看到所有物狀態不佳時的不悅?
他向前走了一步,在床邊坐下。
他的動作並不快,甚至帶着一種刻意的緩滯,仿佛怕驚擾到什麼。但床墊依舊因他的重量而微微下陷,帶來一股更強烈的、屬於他的氣息,將顧言牢牢籠罩。
顧言的身體繃得更緊了,呼吸都下意識地屏住。
沈聿珩伸出手,似乎想去碰觸他的額頭,或者安撫他依舊微微顫抖的肩膀。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顧言的那一瞬,顧言如同被燙到一般,猛地偏頭躲開,聲音帶着抗拒的尖銳:“別碰我!”
沈聿珩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空氣仿佛凝固了。黑暗中,兩人無聲地對峙着。一個滿身防備,脆弱又倔強;一個姿態強勢,動作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凝滯。
沈聿珩的眸色在黑暗中變得愈發幽深,看不清情緒。他懸在半空的手,緩緩收了回去,指節微微蜷縮了一下。
“做噩夢了?”他開口,聲音是慣常的低沉,但在這寂靜的深夜,卻少了幾分白天的冰冷,多了一絲難以分辨的……沙啞?
顧言抿緊嘴唇,別開臉,不想讓他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狽。他胡亂地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強自鎮定地說:“我沒事。請你出去。”
沈聿珩沒有動。
他的目光依舊鎖在顧言身上,像是要穿透那層脆弱的外殼,看進他驚魂未定的內心。過了好幾秒,他才再次開口,語氣聽不出什麼波瀾:“夢到了什麼?”
顧言的心猛地一抽。夢到了什麼?夢到了你母親的逼迫,夢到了你的恨意,夢到了你那令人窒息的掌控!
但這些話,他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
“沒什麼。”他生硬地回答,聲音悶悶的。
沈聿珩似乎並不相信,但他也沒有繼續追問。房間裏再次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兩人並不平穩的呼吸聲,在黑暗中交織。
又過了一會兒,沈聿珩忽然站起身。
顧言以爲他終於要離開了,心裏剛微微一鬆,卻見他走向了房間自帶的浴室。
很快,裏面傳來了水流聲。片刻後,沈聿珩走了出來,手裏拿着一條浸過溫熱水的毛巾。
他重新在床邊坐下,這一次,他沒有再試圖征詢顧言的同意,而是直接伸手,用溫熱的毛巾,動作有些生硬,卻力道適中地,擦拭顧言額頭和頸間的冷汗。
顧言渾身一僵,下意識地想要躲閃。
“別動。”沈聿珩低聲道,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但若仔細分辨,似乎又藏着一絲極淡的、笨拙的安撫意味。
溫熱溼潤的毛巾觸碰到皮膚,帶來一種奇異的舒適感,稍稍驅散了噩夢帶來的冰冷黏膩。顧言僵着身體,任由他動作。他能感覺到沈聿珩的手指偶爾會不經意地擦過他的皮膚,帶着灼人的溫度。
這一刻的沈聿珩,陌生得讓他心慌。沒有了白天的冷酷和咄咄逼人,只剩下一種沉默的、近乎原始的照顧行爲。
這比直接的威脅和壓迫,更讓顧言感到混亂。
擦完汗,沈聿珩將毛巾放到一邊。他看着顧言依舊有些蒼白的臉和驚魂未定的眼神,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顧言徹底愣住的事情。
他伸出手,不是碰觸,而是略微強勢地攬住顧言的肩膀,將他輕輕地、卻又帶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按回了枕頭上,並拉過被子,仔細地給他掖好被角。
他的動作算不上多麼溫柔體貼,甚至帶着他慣有的、掌控一切的風格,但在此情此景下,卻產生了一種詭異的、令人沉淪的錯覺。
“睡吧。”他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着他,聲音低沉,“我在這裏。”
顧言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着他陰影中的輪廓。
我在這裏?
什麼意思?
他要守在這裏?
荒謬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同時涌上心頭。這個男人,白天剛在精神上對他進行了一場酷刑,晚上卻在他被噩夢驚醒後,做出這種……近乎守護的姿態?
這到底是他另一種更高級的、摧毀意志的手段,還是……他內心深處,那未曾完全泯滅的……?
顧言不敢想下去。
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再去看那個身影。但感官卻變得異常敏銳。他能聽到沈聿珩沉穩的呼吸聲,能感覺到他存在所帶來的、無形的壓迫感和……一種詭異的安全感?
不,是錯覺。一定是錯覺。
他在心裏拼命告誡自己。
這是陷阱,是沈聿珩的攻心計。
可是,身體和精神的雙重疲憊,像潮水般再次席卷而來。在那道沉默而強大的身影“守護”下,周圍令人不安的黑暗似乎不再那麼可怕,噩夢殘留的驚悸也奇異地慢慢平息。
他的意識,逐漸變得模糊,抵抗的力氣一點點流失。
在徹底沉入睡眠之前,他仿佛聽到一聲極輕的、幾乎消散在空氣中的嘆息。那麼輕,那麼不真實,讓他以爲是自己的幻覺。
沈聿珩確實一直站在那裏,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在黑暗中,凝視着床上漸漸放鬆下來、呼吸變得均勻綿長的顧言。
他的眼神復雜得如同最深的夜,裏面翻涌着無人能懂的執念、痛楚,以及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的占有。
直到確認顧言已經重新睡熟,他才緩緩轉身,腳步無聲地離開了房間,輕輕帶上了房門。
黑暗中,顧言蜷縮在留有沈聿珩氣息的被子裏,陷入了無夢的沉睡。
而這一次,噩夢沒有再侵襲。
只是,他並不知道,這場深夜的“安撫”,是救贖的前兆,還是更深沉淪陷的開始。
心靈的防線,往往是在最脆弱、最不經意的時刻,被撕開第一道裂痕。
這一夜,有什麼東西,在無聲中,悄然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