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溫柔假象**
初雪消融後的城市,溼冷浸骨。街心公園的長椅冰冷得像一塊寒鐵,透過單薄衣物,將寒意一絲絲滲入顧言的四肢百骸。他不知道自己在這裏坐了多久,時間失去了意義,只有一種被掏空後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疲倦。
眼淚早已流幹,喉嚨因爲之前的嘶吼而火燒火燎地痛。左手腕內側那道淡色的疤痕,在冰冷空氣的刺激下,隱隱泛起一絲微弱的、記憶深處的抽痛。沈聿珩看到它時那震驚乃至恐慌的眼神,如同烙印,反復灼燒着他的腦海。
爲什麼?
他爲什麼會有那樣的反應?
是愧疚嗎?還是僅僅因爲發現他所以爲的“背叛”,背後可能隱藏着他所不知道的、更殘酷的真相?
顧言不知道,也不願再去深想。任何關於沈聿珩的思考,都像是在已經千瘡百孔的心上再劃一刀。他累了,真的累了。與那個男人對抗,如同螳臂當車,耗盡了他所有的心力和尊嚴。
天空是壓抑的鉛灰色,如同他此刻的心境。偶爾有行人裹緊大衣匆匆走過,投來好奇或憐憫的一瞥,隨即又漠不關心地離開。這個世界照常運轉,沒有人會在意一個坐在長椅上、靈魂仿佛已經出竅的陌生人。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無邊的寒冷和絕望凍僵時,一輛熟悉的、低調而奢華的黑色轎車,如同幽靈般,無聲地滑行到街邊,停在了離他不遠的地方。
車門打開,首先映入顧言空洞眼簾的,是一雙鋥亮的黑色皮鞋,踩在溼漉漉的人行道上。
他甚至不需要抬頭,就知道是誰來了。
那股無形的、強大的壓迫感,以及空氣中驟然變得稀薄的氧氣,都在宣告着那個男人的到來。
沈聿珩。
他找到他了。一如既往地迅速,輕而易舉。
顧言閉上眼,連一絲掙扎或逃跑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像一只放棄了所有抵抗的獵物,等待着最終審判的降臨。
腳步聲沉穩地靠近,在他面前停下。
預想中的粗暴拉扯、冰冷的斥責或是更加強勢的禁錮並沒有發生。
一片陰影籠罩下來,帶着熟悉的、冷冽的鬆木氣息,但似乎……又混雜了一絲風塵仆仆的急促,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緊繃感。
一件帶着體溫的、厚重而柔軟的大衣,輕輕地、幾乎可以稱得上是小心翼翼地,披在了他冰冷僵硬、只穿着單薄毛衣的肩膀上。
那突如其來的、不屬於自己的溫暖,讓顧言凍得麻木的身體控制不住地瑟縮了一下,睫毛劇烈地顫動起來。
他難以置信地、緩緩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沈聿珩就站在他面前,蹲下了身,與他視線平齊。
他沒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的羊絨衫,勾勒出寬闊的肩線和緊窄的腰身。他的頭發不像平時那樣一絲不苟,幾縷碎發垂落在額前,帶着些許凌亂。那張英俊得近乎完美的臉上,沒有了慣常的冰冷和掌控一切的從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顧言從未在他臉上看到過的神情——是極力壓抑後的緊繃,是某種深藏的懊悔,眼底甚至還殘留着一絲未散盡的、找到他之前的恐慌痕跡。
他的目光,緊緊地鎖在顧言蒼白憔悴、淚痕狼藉的臉上,那雙深邃的鳳眼裏,翻涌着太多難以分辨的情緒,最終沉澱爲一種近乎笨拙的、試圖安撫的專注。
“外面冷,”沈聿珩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得厲害,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清冷平穩,甚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弱的顫抖,“我們回去。”
他說的是“我們回去”,不是命令式的“跟我回去”。
顧言怔怔地看着他,看着這個與幾個小時前在公寓裏那個冷酷審視、引發他徹底崩潰的男人幾乎判若兩人的沈聿珩。大腦因爲寒冷和情緒過度消耗而一片混沌,無法處理眼前這超乎理解的情景。
是新的把戲嗎?
更高級的、摧毀意志的攻心術?
見他只是睜着眼睛,空洞地看着自己,沒有任何反應,沈聿珩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伸出手,似乎想去碰觸顧言的臉頰,但在指尖即將觸碰到那冰冷皮膚的前一刻,又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頓住,蜷縮着收了回來。
這個細微的、克制又帶着無措的動作,奇異地,比任何直接的觸碰,都更讓顧言感到心髒一陣莫名的抽緊。
“阿言……”沈聿珩再次低喚,那個久違的、帶着某種脆弱感的稱呼,從他沙啞的喉嚨裏溢出,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又重重地砸在顧言死寂的心湖上,“對不起。”
這三個字,如同驚雷,在顧言混沌的腦海中炸開。
對不起?
沈聿珩……在向他道歉?
那個永遠高高在上、永遠認爲自己理所當然的沈聿珩,竟然會對他說“對不起”?
荒謬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幾乎要將他淹沒。他想笑,卻扯不動嘴角。他想質問,卻發不出聲音。
他只是依舊用那種空洞的、仿佛在看什麼不可思議事物的眼神,看着眼前這個蹲在他面前,顯得有幾分狼狽和……脆弱的男人。
沈聿珩似乎並不期待他的回應,或者說,他根本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顧言可能的回應。他避開顧言那讓他心髒刺痛的目光,視線落在他披着的大衣上,然後,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再次伸出手,這一次,目標是他冰冷僵硬的手。
他沒有用力拉扯,只是用自己溫熱得多、卻同樣帶着一絲微不可察顫抖的掌心,包裹住了顧言冰冷的手指,試圖將一點溫度傳遞過去。
“先回去,好不好?”他的聲音依舊沙啞,帶着一種近乎懇求的、與他身份性格極度違和的低聲下氣,“你凍壞了。”
顧言的手指在他掌心蜷縮了一下,那微弱的抵抗意圖,卻讓沈聿珩如同驚弓之鳥般,立刻收緊了手掌,仿佛生怕他再次逃離。
這一次,顧言沒有再推開他。
不是原諒,不是心軟,而是……一種更深沉的、耗盡了所有力氣的麻木和……一種連他自己都厭惡的、可悲的貪戀——貪戀這片刻的、虛假的溫暖,貪戀這只冰冷手掌傳來的、唯一能驅散些許寒意的熱源。
他太冷了,從身體到靈魂。
沈聿珩察覺到他沒有再激烈反抗,緊繃的神色稍稍緩和了一絲。他小心翼翼地扶着顧言的手臂,幫助他從冰冷的長椅上站起來。
顧言的腿因爲久坐和寒冷而麻木,站起來時踉蹌了一下。沈聿珩立刻伸出另一只手,穩穩地扶住了他的腰,幾乎是將他半抱在懷裏,支撐着他大部分重量。
這個擁抱,不再帶有任何侵略性或情欲的意味,更像是一種純粹的、笨拙的支撐和保護。
沈聿珩就這樣半扶半抱着他,將他帶向了那輛等候的轎車。司機早已恭敬地打開車門。
坐進溫暖的車廂,被柔軟的座椅和依舊披在身上的、帶着沈聿珩體溫的大衣包裹,顧言凍得僵硬的四肢才後知後覺地開始回溫,帶來一陣陣針刺般的麻癢感。
沈聿珩坐在他身邊,關上車門,隔絕了外面的寒冷。他沒有立刻吩咐司機開車,也沒有看顧言,只是沉默地坐在那裏,側臉線條依舊緊繃,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
車廂內,只剩下空調細微的運作聲和兩人並不平穩的呼吸聲。
回到那間如同噩夢源泉的公寓,顧言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再次僵硬起來。尤其是目光觸及那扇緊閉的書房門時,恐懼和屈辱感再次席卷而來。
沈聿珩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反應。他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地牽着他的手,將他帶離了客廳,直接走向了主臥——那個他從未允許顧言踏入的、屬於他絕對私密領域的房間。
主臥的裝修風格與客廳的冷硬簡約不同,更加沉穩厚重,但也透着一種不容侵犯的疏離感。
“在這裏休息。”沈聿珩將他帶到床邊,聲音低啞,“我去給你弄點吃的,還有……安神茶。”
他說完,深深地看了顧言一眼,那眼神復雜得讓顧言無法解讀,然後便轉身離開了房間,並輕輕帶上了門。
顧言獨自站在空曠的主臥裏,身上還披着沈聿珩的大衣,鼻尖縈繞着他身上那熟悉的冷鬆木香,此刻卻仿佛摻雜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慌亂和無措。
他環顧四周,這個房間和他想象中一樣,冷硬,整潔,沒有任何多餘的、屬於個人情感的物品。唯有床頭櫃上,放着一個倒扣着的、略顯陳舊的相框。
鬼使神差地,顧言伸出手,將那個相框翻了過來。
照片上,是十八歲的他和沈聿珩。在大學的梧桐樹下,他抱着一摞書,微微側頭看着身旁的沈聿珩,眼神清澈,帶着毫無保留的依賴和愛戀。而沈聿珩,一手隨意地插在褲袋裏,另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微微低頭看着他,那雙鳳眼裏,是幾乎要溢出來的、溫柔而熾熱的光芒。
那是他們最好的年華,是愛情最初、最純粹的模樣。
顧言的手指猛地一顫,相框從指尖滑落,“啪”地一聲輕響,摔在了柔軟的地毯上。
他像被燙到一般,猛地收回手,心髒傳來一陣劇烈的、如同被撕裂般的絞痛。
爲什麼?
爲什麼還要保留這個?
在做出了那些事情之後,在書房裏布滿了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偷拍照之後,爲什麼還要在床頭放着這張……早已死去的回憶?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
沈聿珩端着一個托盤走了進來,上面放着一碗熱氣騰騰的、看起來清淡可口的粥,和一杯冒着嫋嫋白煙的、散發着淡淡草藥香的安神茶。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地毯上那個倒下的相框上。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臉色幾不可查地白了一分。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沉默地走上前,將托盤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彎腰,撿起了那個相框。
他用指腹,極其輕柔地、仔細地擦拭了一下相框玻璃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然後,將它重新、端端正正地擺回了原位。那個動作,帶着一種近乎虔誠的珍視。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向顧言,聲音依舊沙啞,卻努力維持着平靜:“先把粥喝了,再喝茶。”
顧言看着他這一系列動作,看着他眼底那無法掩飾的、深藏的痛楚和掙扎,看着他此刻笨拙地試圖“彌補”的姿態,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冰火交織的洪流在胸腔裏沖撞。
他看不懂這個男人。
永遠都看不懂。
他可以是冷酷無情的掠奪者,也可以是偏執瘋狂的窺視者,此刻,卻又扮演着一個……小心翼翼、試圖彌補的……懺悔者?
哪一個才是真正的他?
還是說,這些都只是他層層包裹的、扭曲人格的不同側面?
顧言沒有動,只是用那雙依舊紅腫、卻恢復了少許清明的桃花眼,靜靜地看着沈聿珩。
“沈聿珩,”他的聲音因爲之前的嘶吼而異常沙啞,卻帶着一種冰冷的平靜,“你現在做這些,還有什麼意義?”
沈聿珩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迎上顧言的目光,那雙深邃的鳳眼裏,翻涌着劇烈的情緒,最終,化爲一種深沉的、近乎絕望的黯淡。
“我不知道。”他回答,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着一種前所未有的茫然,“但我只知道……我不能看着你那樣……”
他無法繼續說下去。顧言在街心長椅上那副了無生趣、仿佛隨時會破碎消失的模樣,如同最鋒利的冰錐,刺穿了他所有堅硬的僞裝,讓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滅頂的恐懼。
顧言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僞的痛苦和茫然,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擰了一把,酸澀得厲害。
他移開視線,不再看他,默默地走到床邊,端起了那碗粥。
粥是溫熱的,味道清淡,正好適合他此刻火燒火燎的喉嚨和毫無食欲的胃。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機械而麻木。
沈聿珩就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目光專注得仿佛在守護什麼易碎的珍寶。他沒有離開,也沒有再試圖說話,只是那樣靜靜地站着,仿佛在用自己的存在,填補着兩人之間那道巨大而冰冷的裂痕。
喝完了粥,顧言又端起了那杯安神茶。溫熱的液體帶着淡淡的草藥苦澀滑入喉嚨,似乎真的帶來了一絲安撫神經的效力,讓他一直緊繃到疼痛的太陽穴,稍稍緩解了一些。
疲憊如同潮水般再次席卷而來。情緒的巨大消耗和身體的寒冷,讓他的眼皮開始沉重。
他放下杯子,沒有再看沈聿珩,默默地躺到了床上,背對着他,將自己蜷縮起來,拉過被子蓋住頭,仿佛這樣就能隔絕一切,隔絕那個男人復雜的目光,隔絕這令人窒息的一切。
沈聿珩看着他蜷縮的背影,在原地站了許久許久。
直到確認顧言的呼吸逐漸變得均勻綿長,陷入了沉睡,他才極其緩慢地、近乎無聲地走到床邊。
他伸出手,想要碰觸那露在被子外的一縷黑發,指尖卻在半空中停滯,最終,只是輕輕地將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了顧言因爲熟睡而微微泛紅、卻依舊帶着淚痕的臉頰。
他的目光,貪婪而痛苦地流連在那張臉上,仿佛要將這一刻的平靜,深深烙印在心底。
“對不起……”
又是一聲極輕的、破碎的道歉,消散在寂靜的空氣裏。
然後,他俯下身,在顧言微蹙的眉心,印下了一個輕得如同雪花飄落、帶着無盡悔恨和掙扎的吻。
做完這一切,他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緩緩在床邊的地毯上坐了下來,背靠着床沿,將臉深深埋進了自己的掌心。
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燈光下,竟透出一種從未有過的、脆弱的孤寂。
主臥裏,只剩下顧言平穩的呼吸聲,和沈聿珩壓抑而沉重的、無聲的嘆息。
溫柔的假象之下,是兩顆同樣千瘡百孔、在愛與恨的泥沼中掙扎沉浮的靈魂。
這一夜,無人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