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雨之後，林舒寒病了。
或許是淋了雨，或許是連日來的精神折磨透支了身體，她發起了高燒，不得不暫時放下工作，在家休養。
生病的日子裏，腦子反而異常活躍。那些關於蘇婉的碎片，關於雨夜的模糊畫面，關於她否認時蘇婉瞬間冷下去的眼神……像走馬燈一樣在她腦海裏旋轉。
【林舒寒OS：我到底忘了什麼？蘇婉，你和那個雨夜裏的女孩，到底是什麼關系？】
一種強烈的、想要知道真相的欲望，幾乎吞噬了她。她每天都要催問幾次調查進度，焦灼地等待着那份可能顛覆一切的報告。
三天後，病愈返工的第一天早晨，一個密封的牛皮紙檔案袋，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了林舒寒辦公桌的抽屜裏。
她的心猛地一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來了。
她反鎖了辦公室的門，深吸了好幾口氣，才用微微顫抖的手指，拆開了那份檔案。
裏面的資料比她想象的還要厚。
蘇婉，二十五歲。履歷光鮮，從小學到常青藤名校，一路順遂，成績優異。明面上的經歷，幹淨得像一張白紙，完美得……像是精心設計的劇本。
但調查機構的備注引起了她的注意：“目標人物中學及大學早期部分經歷存在信息模糊地帶，經交叉驗證，部分所謂‘同學’記憶存在矛盾，疑似信息覆蓋。”
信息覆蓋？
林舒寒的心沉了下去。這意味着，蘇婉的過去，很可能被某種力量刻意修飾過。
她繼續往下翻，後面附上了一些難以查證的、零碎的側面信息。有她中學時期在某偏遠小城參加物理競賽的模糊記錄（與主履歷沖突），有她大學期間匿名參與某個高風險高回報對沖基金的傳聞……
直到她翻到最後一頁，目光凝固在最後一條附注上。
“目標人物近五年間，其銀行賬戶有規律地向‘雲霧山生態環境保護基金會’進行匿名捐款，捐款人備注僅爲：‘WD’。”
WD？
晚？婉？還是……無憾？
林舒寒的呼吸驟然停滯！
雲霧山！
那個她們“初次”相遇的地方！
蘇婉在過去的五年裏，一直匿名捐款給那個地方？爲什麼？
一個荒謬又驚人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中了林舒寒——
難道……五年前的雨夜，那個被她遺忘的女孩……就是蘇婉？！
所以她才會有那樣復雜的眼神，所以她才懂得她所有的習慣，所以她才在雲霧山“偶遇”她，所以她才問出那句“我們是不是見過”！
所以……自己當年，究竟對蘇婉做了什麼？才會讓她如此處心積慮地回來，才會讓她在得到否認答案後，變得如此冷漠？
巨大的震驚和恐慌如同海嘯，瞬間將她淹沒。她癱坐在椅子上，手裏緊緊攥着那份報告，指節泛白，渾身冰冷。
如果這是真的……
那她這些日子對蘇婉的刁難、猜忌、排斥……算什麼？
一場遲來了五年的、更加殘忍的傷害？
【林舒寒OS：我都做了什麼……】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林舒寒像是受驚的兔子，猛地將報告塞進抽屜最底層，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情緒。“進。”
門開了，蘇婉端着她那杯標志性的八十五度咖啡走了進來。
幾天不見，她似乎清瘦了些，臉色也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是那片林舒寒如今才看懂幾分的、深不見底的靜湖。
她將咖啡放在桌上，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林舒寒還沒來得及完全恢復鎮定的臉，以及她微微顫抖的手指。
“林總，您的咖啡。”蘇婉的聲音平淡無波，“另外，這是您不在期間需要緊急處理的文件，我已經按優先級排序。”
“好……好的，謝謝。”林舒寒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心虛？她甚至不敢直視蘇婉的眼睛。
蘇婉放下文件，卻沒有立刻離開。
她的目光，落在了林舒寒辦公桌角落，那個空空如也的、原本應該放着檸檬糖的小碟子上。
林舒寒順着她的目光看去，心髒又是一緊。因爲生病和心煩意亂，她忘了補充糖果。
蘇婉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走上前，從自己西裝外套的口袋裏，掏出了幾顆獨立包裝的、林舒寒私藏的那個牌子的檸檬糖。
她伸出手，指尖瑩白，將那顆顆黃色的小糖果，一顆、一顆，輕輕地放回了那個精致的小碟子裏。
動作緩慢，專注，帶着一種近乎儀式感的鄭重。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細碎的陰影，也照亮了她指尖與糖果接觸的瞬間。
林舒寒怔怔地看着她的動作，看着她平靜的側臉，看着她爲自己補充糖果時那自然而然的樣子……
一股強烈的酸楚猛地沖上鼻腔，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突然明白了。
蘇婉的歸來，或許有恨，有算計，有想要尋求的答案。
但在這些之下，更深層的，是一種連時間都無法磨滅的、刻入骨髓的習慣和……愛意。
否則，她不會記得她胃痛時該喝什麼，不會記得她咖啡的溫度，不會記得她私藏的糖果牌子，不會在被她那樣傷害和否認後，依舊默默地、做着這些細小到近乎卑微的關心。
【林舒寒OS：蘇婉……對不起……】
蘇婉將最後一顆糖放入碟中，指尖在碟邊輕輕停留了一瞬，仿佛無聲的嘆息。
然後，她直起身，看向眼眶泛紅、情緒明顯不對勁的林舒寒，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快的、復雜的情緒，但最終歸於平靜。
“林總，”她輕聲開口，語氣聽不出喜怒，卻像羽毛一樣輕輕掃過林舒寒的心髒，“糖快沒了，記得及時補貨。”
說完，她微微點頭，像往常一樣，轉身離開。
沒有質問，沒有抱怨，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波動。
可就是這樣平靜的、近乎縱容的態度，像最鋒利的刀，凌遲着林舒寒剛剛被真相沖擊得七零八落的心髒。
林舒寒看着那碟重新被填滿的、黃澄澄的檸檬糖，又看向蘇婉消失在門外的、決絕的背影，終於無法再自欺欺人。
她趴在冰冷的辦公桌上，將滾燙的臉頰埋進臂彎裏，肩膀微微抽動，無聲地痛哭起來。
爲那個被遺忘的雨夜。
爲蘇婉這五年可能承受的一切。
也爲她自己……那遲來的、鋪天蓋地的悔恨。
調查報告帶來了線索，卻帶來了更多的謎團和痛苦。
而她與蘇婉之間，那曾經看似由她主導的遊戲，從這一刻起，徹底調轉了方向。
她成了那個被困在網中，等待着審判的，惶恐不安的獵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