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到底……是誰?”
王小燕的聲音帶着哭腔,那雙平日裏總是帶着些許怯懦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裏面充滿了無法用言語形容的驚駭與恐懼。
她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扔在雪地裏的人,所有的秘密,所有的不堪,都在這個男人平靜的注視下,無所遁形。
然而,面對她近乎崩潰的質問,禁閉室裏的那個男人,只是淡淡地收回了目光,重新閉上了眼睛,仿佛剛才那幾句石破天驚的話,根本不是出自他口。
“我是誰,不重要。”
他的聲音再次傳來,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像一把無形的刻刀,將每一個字都深深地烙印在王小燕的靈魂裏。
“重要的是,你信,還是不信。”
說完這句,他便不再言語,整個人如同一尊入定的老僧,與周圍這片冰冷的黑暗融爲了一體,再無半分聲息。
信,還是不信?
這個問題,像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王小燕混亂的腦海裏。
理智告訴她,這絕對不可能!
一個被關在精神病院最深處的重症病人,怎麼可能知道她家裏發生的事情?還知道得如此……詳細入微!
這一定是巧合!是蒙的!是他從哪裏聽來的只言片語,然後用他那異於常人的邏輯拼湊出來的!
可是……
佛龕!弟弟!網絡項目!
這些事情,她從未對醫院裏的任何人提起過!連她最好的閨蜜都不知道!
恐懼,如同冰冷的藤蔓,一圈圈地纏繞上她的心髒,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啊!”
她終於承受不住這種精神上的巨大壓力,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手忙腳亂地撿起地上的卡榫,胡亂地插進鎖孔,將那扇仿佛通往地獄的送餐口,“哐”的一聲死死關上。
做完這一切,她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背靠着冰冷的合金門,緩緩地滑坐在地上,抱着膝蓋,瑟瑟發抖。
她不敢再在這裏多待一秒鍾。
她連滾帶爬地站起來,頭也不回地朝着來時的路,發瘋似的跑去。
那盞慘白的節能燈,將她倉皇逃竄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在後面追趕。
……
一路失魂落魄地跑出住院部大樓,直到晚風中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裏,王小燕那幾乎要炸開的大腦才稍微冷靜了一點。
她扶着路邊的一棵樹,大口大口地喘着氣,秦守那幾句不帶絲毫感情的話,卻依然如同魔咒般在她耳邊盤旋。
“佛龕面朝正西,是請不來財神的……”
“那只會招來厄運,讓你家中的情況,雪上加霜……”
“讓你弟弟,不要再碰網絡上那些所謂的‘快速致富’項目了……”
“是陷阱……”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在她最敏感、最脆弱的神經上。
她掏出手機,顫抖着撥通了家裏的電話。
“喂,媽。”
“小燕啊,下班啦?今天回來吃飯不?”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熟悉的聲音。
“媽,我問你個事兒……”王小燕的聲音有些發顫,“咱家……咱家是不是請了個佛龕回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母親略帶驚喜的聲音:“哎呀,你咋知道的?你弟沒跟你說嗎?我跟你說,這可是我托人從城西的‘臥佛寺’好不容易請回來的,開了光的!那位張大師說了,只要心誠,咱家很快就能轉運發大財!”
城西……臥佛寺……張大師……
王小燕的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那……那佛龕,是……是不是擺在客廳,對着西邊窗戶?”她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問道。
“對啊!”母親的語氣更加興奮了,“大師說了,西方屬金,財神爺就是從西邊來的!你弟說了,等他那個‘新能源積分’項目一回款,第一筆錢就先給佛像重塑金身!”
新能源積分項目……
完了。
王小燕感覺一陣天旋地轉,手機差點從手裏滑落。
全中了。
秦守說的,一字不差!
掛斷電話,她再也無法欺騙自己。
那不是巧合,更不是胡蒙亂猜!
那個男人,那個被關在禁閉室裏的“病人”,真的……什麼都知道!
一股比剛才在地下三層時更加刺骨的寒意,從她的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
那“雪上加霜”和“萬劫不復的陷阱”,也……也是真的?
不行!
她不能眼睜睜地看着家裏出事!
這個念頭,瞬間壓倒了所有的恐懼。
她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也顧不上換工作服,直接沖到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火急火燎地朝着家的方向趕去。
……
半小時後,王小燕氣喘籲籲地沖進了家門。
一進客廳,她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擺在窗台下的嶄新佛龕,上面還插着三炷嫋嫋升起的檀香,正對着窗外血色的殘陽。
一切,都和秦守說的一模一樣。
“姐?你咋回來了?”
裏屋,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走了出來,正是她的弟弟王小虎。看到她,先是一愣,隨即有些不耐煩地說道:“你回來正好,趕緊把上個月工資給我,我這邊項目還差最後一筆‘激活金’,今天晚上十二點前必須投進去,不然前面的投資就全打水漂了!”
“小虎!”王小燕看着自己這個被洗腦洗得雙眼發紅的弟弟,心痛得無以復加,“你醒醒吧!那是什麼新能源項目!那就是個騙局!”
“你放屁!”王小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就炸了毛,“你懂什麼!這叫數字能源!是未來的趨勢!張大師都說了,這是國家扶持的,只有我們這些有福報的人才能提前參與!你一個當護士的,眼界就那麼點,別在這兒擋我財路!”
“我擋你財路?”王小燕氣得渾身發抖,“你知不知道,你投進去的那些錢,是爸媽攢了一輩子的養老錢!還有我準備結婚的嫁妝錢!”
“那怎麼了?等我這個項目成功了,我還給你們十倍!一百倍!”王小虎的表情已經近乎癲狂,“到時候,別說嫁妝錢,我直接給你買套別墅當嫁妝!”
“你……”
“小燕!你怎麼跟你弟說話呢!”
這時,她們的母親也從廚房裏走了出來,一臉不悅地護在兒子身前。
“你弟做的是正經事!有財神爺保佑呢!你別在這兒烏鴉嘴!”
看着執迷不悟的母親和弟弟,王小燕只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
她知道,跟他們講道理是沒用的。
就在她快要絕望的時候,腦海裏,突然又回響起秦守那平靜的聲音。
對了!
他好像……還說了什麼。
王小燕拼命地回憶着。
“佛龕挪到東面,面朝新生,可擋西來之煞……”
“讓他看看新聞裏叫‘張大師’的騙子是怎麼落網的……”
這兩句當時被她忽略的話,此刻卻像兩道劃破黑暗的閃電,瞬間照亮了她混亂的思緒!
有辦法了!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換上了一副截然不同的表情。
她先是走到母親身邊,拉着她的手,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說道:“媽,我不是不信財神爺。我……我今天在醫院,遇到一個懂行的病人,他說……他說咱們家這個佛龕擺錯了。他說財神是喜迎紫氣東來,佛面朝西,那是送財,是……是往外擋財的!還容易招惹不幹淨的東西!”
“啊?!”
聽到“擋財”和“不幹淨的東西”,王母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對於她這樣迷信的人來說,這可比任何道理都管用。
“真……真的假的?”
“我哪敢拿這種事騙您啊!”王小燕趁熱打鐵,“您想啊,城西本來就在咱們市區的下遊,那……那過來的能是好東西嗎?那位高人說了,必須得挪到東邊的牆上,對着門口,那才叫‘開門迎財’!”
王母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將信將疑,但心裏已經動搖了。
搞定了母親,王小燕又轉頭看向自己的弟弟。
這一次,她的語氣變得更加嚴肅。
“王小虎,你不是說你的張大師很厲害嗎?那你敢不敢跟我打個賭?”
“打什麼賭?”王小虎一臉不屑。
王小燕拿出手機,迅速在網上搜索起來。很快,她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她把手機屏幕舉到王小虎面前,點開了一個視頻。
視頻是今天下午剛剛發布的本地新聞,標題是——《特大網絡投資詐騙案告破,主犯‘張某某’及其團夥百餘人落網!》。
而新聞畫面裏,那個被警察死死按在地上、戴着手銬、狼狽不堪的所謂“張大師”,正是王小虎每天在直播間裏頂禮膜拜的那個人!
“你……你看清楚!”王小燕的聲音因爲激動而顫抖,“這就是你的‘張大師’!這就是你的‘新能源項目’!你看看新聞上怎麼說的!涉案金額高達三個億!受害者遍布全國!你投進去的錢,早就被他們拿去揮霍了!”
“不……不可能……”
王小虎看着手機屏幕上那張熟悉的臉,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一幹二淨。
他一把搶過手機,反復地播放着那段視頻,嘴裏不停地喃喃自語:“這不是真的……這是假的……這是P的……大師不會騙我的……”
然而,新聞裏那清晰的畫面,記者那字正腔圓的播報,以及屏幕下方滾動的警方通報,無情地擊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哇——”
終於,王小虎再也承受不住,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抱着頭,嚎啕大哭起來。
“我的錢……我的錢啊……”
看着失聲痛哭的弟弟,和旁邊同樣嚇傻了的母親,王小燕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雖然家裏的錢可能追不回來了,但至少,這個家,沒有散。
而她知道,拯救了這一切的,不是她。
是那個被關在地下三層禁閉室裏,被所有人當成瘋子的……男人。
他不是病人。
他是神!
是能洞穿過去、預知未來的……活神仙!
這一刻,王小燕心中所有的恐懼,都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發自靈魂深處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敬畏!
她緩緩地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醫院的方向,眼神變得無比復雜。
對了……
他還讓自己,給蘇醫生帶幾句話……
那幾句聽上去奇奇怪怪的話,又代表着什麼?
王小燕的心,再次劇烈地跳動起來。
她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那幾句話,或許……會比拯救她一個家庭,掀起更加驚人的波瀾!
……
第二天一早,蘇清月的辦公室。
蘇清月正低頭看着一份病理報告,眉頭緊鎖。
“叩叩叩。”
一陣敲門聲響起。
“請進。”她頭也不抬地說道。
門開了,走進來的人,卻是讓她有些意外的王小燕。
“小燕?有什麼事嗎?”蘇清月放下報告,看着她。
她發現,今天的王小燕,和往常有些不一樣。
臉上沒有了那種怯生生的表情,眼神裏……似乎多了一些她看不懂的東西。
王小燕關上門,走到她的辦公桌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做出了一個極其重大的決定。
“蘇醫生,”她看着蘇清月,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說道。
“那個……A-01號禁閉室裏的秦守,他有幾句話,讓我務必……帶給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