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A-01號禁閉室裏的秦守,他有幾句話,讓我務必……帶給您。”
王小燕的聲音,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蘇清月空曠的辦公室裏,蕩起了一圈無形的漣漪。
蘇清月正低頭批閱一份病歷報告,聞言,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手中的鋼筆微微一頓。
“王小燕護士,”她的聲音冰冷而疏離,帶着一種上位者對下屬不專業行爲的天然反感,“你應該清楚,你的工作職責是什麼。和A級管控病人進行非必要的交流,甚至爲他傳話,這是嚴重違反操作守則的行爲。”
她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眸子裏,沒有絲毫感情,只有冰冷的審視。
“我希望你記住,你是專業的醫護人員,不是病人的朋友,更不是他的信使。現在,回到你的崗位上去。”
這番話,說得毫不客氣,像一盆冰水,足以澆滅任何人的熱情和勇氣。
若是放在昨天,王小燕恐怕早就嚇得臉色發白,連聲道歉然後倉皇逃走了。
但今天,她沒有動。
她只是站在原地,雙手緊緊地攥着衣角,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她看着蘇清月,眼神裏雖然依舊有畏懼,但更多的,是一種混雜着敬畏和焦急的、前所未有的堅定。
“蘇醫生,我知道這不合規矩!”她的聲音因爲緊張而微微發顫,但卻異常清晰,“但是……但是他說的話,真的很重要!他說,如果您不聽,您一定會後悔的!”
“後悔?”蘇清月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一個被關在禁閉室裏的重度妄想症患者,能讓我後悔什麼?王小燕,我開始懷疑你的專業判斷力了。你是不是被他影響了?這是典型的‘斯德哥爾摩綜合征’前兆,需不需要我給你安排一次心理疏導?”
“不是的!蘇醫生!”王小燕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積攢了一夜的委屈和震驚,在這一刻幾乎要決堤,“他不是瘋子!他真的什麼都知道!他救了我的家!他救了我的弟弟!”
她語無倫次地,將昨晚發生的一切,都竹筒倒豆子般說了出來。
- 從秦守如何精準地說出她家佛龕的朝向,到如何一語道破她弟弟深陷的網絡騙局,再到她如何根據秦守的“指點”,一步步揭穿騙局,將家人從懸崖邊上拉了回來。
蘇清月靜靜地聽着,臉上的嘲諷,漸漸凝固。
她看着眼前這個幾乎要哭出來的年輕護士,眉頭緊緊地鎖了起來。
作爲一名頂級的精神科醫生,她太清楚了,一個被深度洗腦的人,是編不出如此邏輯清晰、細節豐富的“故事”的。
王小燕的表情、語氣、眼神,都符合一種“親身經歷巨大沖擊後”的應激反應。
但,這怎麼可能?
難道秦守真的會算命?
這個荒誕的念頭,在她腦海裏一閃而過,立刻就被她強大的理性掐滅。
“夠了。”蘇清月冷冷地打斷了她,“就算你說的是真的,也只能證明他碰巧猜對了,或者,他通過某些我們不知道的渠道,提前獲取了你的家庭信息。這並不能改變他是一個具有高度危險性的病人的事實。”
她站起身,端起桌上的水杯,走到飲水機旁,似乎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蘇醫生!”王小燕卻不肯放棄,她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氣,快步跟了上去,將那幾句她背了一路的、奇奇怪怪的話,一口氣喊了出來。
“他說,讓您看看16號床的劉阿姨!他說,她的病根,不在人多,在太陽!他說,讓您現在就去查昨天下午三點,她在花園裏給花澆水時的心率,再對比今天早上十點,她在活動室裏被一群人圍着下棋時的心率!他說,數據不會騙人!”
“嗡——”
蘇清月接水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水杯裏的水溢了出來,燙到了她的手,她卻渾然不覺。
她緩緩地,一寸一寸地轉過頭,死死地盯着王小燕,眼神裏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16號床的劉阿姨!
那是一位患有嚴重“場所恐懼症”和“社交焦慮”的病人,是她親自診斷,並剛剛在前天提交了最新階段的治療報告。
報告的結論是,劉阿姨的病情,在人多擁擠的環境下會急劇惡化,因此建議減少其在公共活動區的暴露時間,多安排單獨的戶外活動,比如……在花園裏澆花。
而秦守,一個被關在地下三層、與世隔絕的病人。
他不僅準確地說出了病人的床位號,甚至還精準地指出了她昨天的兩項具體活動!
更可怕的是,他給出了一個與她的診斷結論,完全背道而馳的、匪夷所思的病因——太陽?!
並且,他還提出了一個簡單、粗暴,卻又無比精準的驗證方法——對比心率!
這……這已經不是“猜測”能夠解釋的了!
“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蘇清月的聲音,幹澀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王小燕看着她煞白的臉色,不敢有絲毫遺漏,又將秦守的話,一字不差地重復了一遍。
辦公室裏,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剩下飲水機“咕嘟咕嘟”的冒泡聲,和蘇清月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
幾秒鍾後。
蘇清月猛地將水杯砸在桌子上,轉身沖回自己的電腦前。
她的手指因爲顫抖,一連輸錯了好幾次密碼,才終於登錄了醫院的中央數據系統。
她沒有理會旁邊手足無措的王小燕,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雙手在鍵盤上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
調出16號病人劉淑芬的檔案!
調出昨天下午三點,花園區域C位的監控錄像!
調出劉淑芬佩戴的生命體征監測手環,同一時間段的即時心率曲線圖!
再調出今天上午十點,公共活動區B位的監控錄像!
以及……同一時間段的心率曲線圖!
兩段視頻,兩條曲線圖,很快就並列出現在了高清顯示屏上。
左邊的畫面裏,是昨天下午三點。陽光明媚,劉阿姨一個人,正悠閒地在花園裏給一排月季花澆水,周圍空無一人,環境靜謐而美好。
右邊的畫面裏,是今天上午十點。公共活動室裏,七八個病友圍在劉阿姨身邊,看她和一個護工下象棋,人聲嘈雜,略顯擁擠。
按照蘇清月的診斷,左邊畫面的情況下,劉阿姨的心率應該是平穩的,而右邊,則應該出現明顯的升高。
然而……
當蘇清月的目光,落在那兩條鮮紅色的心率曲線上時。
她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左邊的曲線圖,在下午三點零五分,也就是劉阿姨走到陽光下的那一刻,心率數值,從平穩的85,一路狂飆!
90!100!110!125!
最高值,一度達到了138!這是一個接近危險邊緣的數值!
而右邊的曲線圖,在上午十點,她被人群包圍的整個過程中,心率雖然略有起伏,但始終平穩地維持在90到95之間!
平靜得,就像一條直線!
數據,真的不會騙人!
騙人的,是她!是她這個哈佛醫學院的雙料博士!是她引以爲傲的、建立在現代醫學之上的、所謂的“科學診斷”!
“轟隆!”
蘇清月感覺自己的大腦裏,仿佛有座經營了二十多年的信仰神殿,在這一瞬間,轟然倒塌,碎成了齏粉!
她癱坐在椅子上,渾身的力氣像是被瞬間抽空,只是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兩條觸目驚心的曲線。
怎麼會……
怎麼會這樣……
她的診斷……從根上就錯了!
劉阿姨的病因,根本不是社交焦慮!而是一種極其罕見的、由紫外線過敏引發的、伴隨有光照恐懼的生理性心悸!
而她,卻差點用自己錯誤的診斷,把病人推向更危險的境地!
這個結論,讓她感到一陣後怕和羞愧。
但比這更可怕的,是另一個讓她靈魂都在戰栗的問題——
秦守!
他……是怎麼知道的?!
一個被關在三百米外、地下二十米深的禁閉室裏的人,他是如何穿透厚重的鋼筋水泥,穿透時空的阻隔,精準地“看”到了這一切?
甚至,比她這個主治醫生,看得更早,更透徹!
- 這已經不是科學能夠解釋的範疇了!
這是……神學!
是鬼神莫測的……預知!
蘇清月想起了秦守爲王德發點穴續命時的場景,想起了他一眼看破自己家傳醫術缺陷時的平靜,想起了他被關進禁閉室時,那仿佛看透一切的淡然眼神……
一樁樁,一件件,所有被她用“巧合”、“猜測”、“精神病人的胡言亂語”強行解釋的事件,在這一刻,都串聯成了一條清晰而恐怖的線索。
這條線索的盡頭,指向了一個讓她不寒而栗的真相——
那個男人,說的,可能都是真的!
他見過秦始皇,他與漢武帝論過道,他……真的活了五千年!
這個念頭,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了她固若金湯的世界觀,露出了下面深不見底的、名爲“未知”的深淵。
她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暈眩。
“蘇……蘇醫生……您……您沒事吧?”
王小燕看着她慘白如紙的臉色,怯生生地問道。
蘇清月沒有回答她。
她只是緩緩地,抬起手,拿起了桌上的內線電話。
她的手指,依舊在顫抖,但她的眼神,卻已經從剛才的震驚和崩潰,變成了一種極度復雜、混雜着恐懼、迷茫和一絲瘋狂求知欲的眼神。
她撥通了安保科的號碼。
電話接通的瞬間,她用一種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冰冷而沙啞的聲音,對着話筒,一字一句地命令道。
“安保科嗎?我是蘇清月。現在,立刻,把A-01號禁閉室的實時監控畫面,切到我的主屏幕上來。”
“還有,把音頻權限,也給我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