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抱着懷中幼女,感受着那異於常人的體溫,再聽着孫慧寧這番情真意切、滿是擔憂的話語,心中那點因夜色和麗色而生出的旖旎心思,瞬間被對唯一帝女健康的重視壓了下去。
他點了點頭,語氣斬釘截鐵,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既如此,是要仔細些,萬萬不能大意。蘇培盛!”
“奴才在!”殿外候着的蘇培盛立刻尖着嗓子應聲。
“即刻去太醫院,傳當值的太醫速來啓祥宮,給公主仔細診脈!”皇帝命令道,每一個字都透着緊迫。
“嗻!奴才這就去!”蘇培盛不敢怠慢,立刻小跑着離去,腳步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孫慧寧見狀,心下稍安,她臉上依舊籠罩着重重憂色,上前一步,距離皇帝更近了些,能讓他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的誠懇與焦慮。
她柔聲建議,每一個字都經過了深思熟慮,透着爲皇帝和公主着想的極致體貼:
“皇上,您看,眼下夜已深了,太醫來看過,總需時間望聞問切,仔細斟酌方子。
溫宜年紀這麼小,病中身子骨最是嬌弱,需要絕對靜養,更是經不得半點折騰,若是再挪動,只怕於病情不利。”
她語速放緩,目光懇切地望向皇帝,將最關鍵的理由娓娓道來,帶着一種顧全大局的賢德:“您明日還要早朝,聆聽百官奏報,處理國政民生,乃是天下之本,豈能爲後宮這點小事熬壞了龍體?
若是因此傷了聖躬,臣妾等就是萬死也難辭其咎啊。這裏有臣妾親自守着,必定萬分精心,您盡可放心。”
最後,她不忘遞上一顆定心丸,語氣溫柔而堅定,仿佛下了極大的決心:“皇上放心,
臣妾向您保證,待溫宜稍有好轉,病情穩定下來,臣妾必定立刻派遣最得力、最穩妥的小太監,第一時間前往養心殿向皇上詳細稟報,絕不讓皇上懸心片刻。”
這番話,層層遞進,情理兼備。
既體現了對皇嗣無微不至的關懷,又彰顯了顧全大局、體貼聖體的賢德,還將皇帝可能留下的理由徹底堵死,同時給了皇帝一個體貼的台階,表明會及時通報,免其後顧之憂。
把自己完美地包裝成了“深明大義”和“慈母心腸”的一宮主位。
接着,她像是經過了一番激烈的內心掙扎,終於下定了決心般,目光懇切又帶着一絲“賢德”之下難以掩飾的、對聖體康健的真切擔憂,看向皇帝,
聲音輕柔卻帶着不容拒絕的堅持:“龍體康健關乎國本,乃是江山社稷之福,萬萬不能有失。
皇上日日爲處理朝政操勞,豈能再爲後宮瑣事勞神?不若……不若今夜就先回養心殿安歇?這裏有臣妾和曹妹妹,定當竭盡全力照料溫宜。”
這時,始終抱着溫宜、垂首不語的曹貴人,趁着無人注意的間隙,飛快地抬起眼皮,極快地瞥了一眼正在侃侃而談、將一場潛在的風波化解於無形的孫慧寧。
她心中早已是驚濤駭浪,翻涌不定:麗嬪今日此舉……太過反常了。她何時變得如此機敏善辯,又如此……“賢惠大度”?
這完全不似她平日張揚淺薄的作風。這其中,究竟是真的關心溫宜,還是另有所圖?曹琴默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充滿了疑慮與警惕。
聖眷當前,君恩似火,是多少後宮女子夢寐以求、絞盡腦汁也難以觸及的殊榮,她孫慧寧竟真舍得將已然到手的恩寵,借着由頭生生推開?
甚至還拉上自己和溫宜做筏子?這究竟是出於對溫宜真切的維護,還是……一種更爲高明、更爲隱晦的,以退爲進的爭寵手段?
曹琴默心中驚疑不定,浪潮般翻涌。刻意在皇上面前彰顯對非親生皇女的慈愛,凸顯顧全大局、體貼聖體的賢德,以此反而更能勾起皇上對這位“識大體”妃嬪的憐惜與敬重?
若真是後者,那眼前這位麗嬪的心思之深、算計之精,也未免太可怕了。這與她往日那個徒有美貌、頭腦簡單的印象,簡直判若兩人。
但無論如何,眼前鐵一般的結果是:皇上因爲溫宜身體不適而留心了她們母女,麗嬪也確確實實在皇上面前爲她們說了話,全了她們的臉面,甚至可能因此讓皇上對溫宜多了幾分印象。
這份情,不管麗嬪內裏是出於何種精妙的算計,表面上的恩惠,她不得不承,也必須承,而且要承得漂亮。在這深宮,有時候,欠下人情,也是一種建立更緊密聯系的方式。
很快,太醫奉命急匆匆趕來,跪在帝妃面前,仔細爲溫宜公主診了脈。
自然,回稟的結果是公主鳳體並無大礙,只是小兒常見,稍有積食,或受了點微風,開了些溫和安神、助消化的湯藥便恭敬地退下了。
皇帝見愛女確實無甚大事,神色緩和不少,又見夜色已深,明日還有早朝,便起身,囑咐了曹貴人幾句“務必好生照看”,
又看了孫慧寧一眼,目光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或許是被“賢德”打動了的溫和,便起駕回了養心殿,據說還有幾分緊急政務需要處理。
皇帝的龍輦儀仗一離開啓祥宮,殿內那根自接駕起就一直緊繃的弦霎時鬆了下來。空氣中彌漫的龍涎香氣似乎也淡了些。
孫慧寧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一直挺直的脊背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點,她微不可察地籲出一口長氣,一股深切的疲憊感席卷而來,她抬手,用指尖輕輕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曹貴人抱着已然被安撫、再次熟睡的溫宜,上前一步,對着孫慧寧深深一福,姿態比往日更加恭謹。
她的聲音裏,比往常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那裏面有關切,有感謝,但更深層,是某種探究不到的、混合着警惕與權衡的“真誠”:“今夜,多謝娘娘回護之恩。
若不是娘娘洞察先機,體貼聖體,溫宜只怕要受更多苦楚。嬪妾……與溫宜,感激不盡。”
她極其聰明地沒有多問一個字,比如爲何恰好那時公主不適,爲何麗嬪如此果斷地留下她們,只是將感謝明明白白地擺在台面上,將猜測埋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