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之上的戰鬥,已非人力所能揣度。
陰影人影如同不散的噩夢,龐大的身軀攪動着天地靈氣,每一次攻擊都帶着規則層面的侵蝕與抹除,試圖將雲燼重新拖回那冰冷的、被控制的過去。猩紅的目光如同兩道烙印,死死鎖定在雲燼身上,帶着一種研究者看待實驗品的冷漠與勢在必得。
而雲燼,則化身爲了最狂暴的毀滅風暴。他不再局限於任何招式與技巧,舉手投足間引動的是最本源的煞氣與毀滅道則。漆黑的煞氣凝聚成各種猙獰的兵刃、巨爪、甚至是吞噬一切的黑洞,與那陰影之力瘋狂對撞、湮滅。空間在他們交手之處不斷破碎又重組,露出其後光怪陸離的虛空亂流,仿佛這片天地都已無法承載他們的力量。
“轟!咔——!”
又是一次毫無花哨的硬撼!陰影巨掌與纏繞着灰芒的拳頭碰撞,爆發的沖擊波如同環形海嘯般擴散,將山谷兩側的山峰生生削平了數十丈!亂石穿空,煙塵彌漫,如同末日降臨。
趙峰主等人早已退到極遠處,撐起最強的防護,依舊被那逸散的能量震得氣血翻騰,面色慘白。他們只能眼睜睜看着,心中充滿了無力與驚駭。這等層次的戰鬥,他們連插手的資格都沒有。
林粥粥被趙峰主的靈力牢牢護住,她緊緊攥着胸前的衣襟,指甲幾乎要嵌進肉裏。她仰着頭,目光死死追隨着那道在黑暗中搏殺的、略顯單薄卻爆發出撼天動地力量的身影。
她看到他硬生生撕碎了陰影凝聚的鎖鏈,煞氣如龍,反卷而上。
她看到他被一道陰影之矛貫穿肩胛,黑血灑落,卻眉頭都未皺一下,反手便捏碎了那矛尖,傷口在煞氣翻涌中瞬間愈合。
她看到他那雙原本映着霞光、學着辨認“美好”的黑眸,此刻只剩下純粹的、冰封萬古的殺意與瘋狂。
這不再是那個會笨拙吹奏葉笛、認真詢問“歸屬感”的少年。
這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的修羅,是被觸怒了逆鱗的凶神。
“七號,放棄無謂的抵抗。”陰影人影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你的力量源於‘淵寂’,你的存在屬於主上。回歸,是你唯一的歸宿。”
回應他的,是雲燼更加狂暴的攻擊!他一拳轟出,拳鋒所過之處,空間如同鏡面般寸寸碎裂,帶着一往無前的決絕,直取那陰影人影的核心!
“我的歸宿……”雲燼的聲音冰冷刺骨,穿透能量的爆鳴,“由我,自己定!”
“冥頑不靈!”陰影人影似乎動了真怒,猩紅目光大盛,整個天空的黑暗驟然收縮,凝聚成一只遮天蔽日的、銘刻着無數詭異符文的巨大手掌,掌心之中,仿佛有無數怨魂在哀嚎嘶吼!
“既然無法完整帶回,那便……摧毀核心,回收殘骸!”
巨掌緩緩壓下,尚未完全落下,那恐怖的威壓已經讓趙峰主等人撐起的防護光幕發出刺耳的碎裂聲!林粥粥更是感覺神魂都要被碾碎,呼吸困難,眼前陣陣發黑。
這一擊,遠超之前!
雲燼抬頭望着那毀滅的巨掌,周身洶涌的煞氣似乎凝滯了一瞬。他能感受到這一擊中蘊含的、專門針對他本源的力量。硬接,即便能抗下,也必然付出巨大代價,甚至可能真的被“摧毀核心”。
他眼中閃過一絲極快的掙扎。是徹底釋放被壓抑的力量,不顧後果地與對方同歸於盡?還是……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了下方那個臉色蒼白、卻依舊倔強地望着他的身影。
林粥粥。
他的小老師。
教會他“高興”,告訴他“歸屬感”,試圖用那些可笑的“榮辱觀”覆蓋他血腥過去的人。
就在這電光火石間的遲疑,那毀滅巨掌已然臨頭!
千鈞一發之際!
異變陡生!
“嗡——!”
一道清越悠長的劍鳴,仿佛自九天之外傳來,瞬間響徹整個天地!
一道煌煌如烈日、純淨如琉璃的璀璨劍光,毫無征兆地撕裂了尚未完全合攏的黑暗天幕,如同開天辟地的第一縷光,精準無比地斬在了那陰影巨掌的腕部!
那劍光中正平和,卻帶着一種無堅不摧、滌蕩邪祟的浩然正氣!
“嗤——!”
如同熱刀切牛油,那凝聚了恐怖力量的陰影巨掌,竟被這道突如其來的劍光齊腕斬斷!斷口處黑氣瘋狂逸散,發出淒厲的尖嘯!
陰影人影發出一聲悶哼,龐大的身軀一陣扭曲晃動,猩紅的目光猛地轉向劍光來處,充滿了驚怒:“誰?!”
就連狂暴中的雲燼,動作也是微微一滯,猩紅的殺意眼眸中閃過一絲意外,看向了同一個方向。
只見遠空,一道青色的身影踏空而來。來人是一名面容普通、氣質儒雅的中年文士,身着簡單的青衫,手持一柄看起來平平無奇的三尺青鋒。但他每一步踏出,腳下的虛空便生出一朵純淨的蓮花虛影,周身散發着與那陰影之力截然相反的、溫潤而磅礴的浩然氣息。
他的到來,仿佛給這片被黑暗和煞氣充斥的天地,注入了一股清流。
“青蓮劍宗,墨守規。”中年文士聲音平和,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淵寂’的手,伸得太長了。”
“青蓮劍宗?!”陰影人影的聲音帶着一絲忌憚,“你們也要插手此事?!”
“非是插手。”墨守規目光掃過下方狼藉的山谷,最後落在雲燼身上,眼神中帶着一絲探究與復雜,“此子與貴組織的淵源,我宗無意過問。但此地乃我人族疆域,翠雲峰受我宗庇護範圍之內。閣下在此肆意妄爲,傷及無辜,墨某既然路過,便不能坐視不理。”
他話語從容,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氣。青蓮劍宗,乃是人族修真界真正的頂尖宗門之一,執正道牛耳,其威名遠非玄陽宗、天劍門之流可比。
陰影人影沉默了片刻,猩紅的目光在雲燼和墨守規之間來回掃視,似乎在權衡利弊。最終,他冷哼一聲:
“哼!青蓮劍宗……此事,不會就此罷休!”
“七號,主上不會放棄你的!”
話音落下,那龐大的陰影身軀開始急劇收縮、淡化,連同地上那兩具被擒的黑袍人屍體,一同化作縷縷黑煙,如同從未出現過一般,消散在空氣中。那籠罩天地的黑暗也隨之迅速褪去,陽光重新灑落,映照着一片狼藉、如同被犁過一遍的山谷。
恐怖的威壓瞬間消失。
一切都發生在短短幾息之間。
劫後餘生的感覺讓趙峰主等人幾乎虛脫,連忙撤去防護,大口喘息着,看向那位踏空而立的青衫文士,眼中充滿了感激與敬畏。
“多謝墨前輩出手相救!”趙峰主連忙帶着衆人上前行禮。
墨守規微微頷首,目光卻依舊落在緩緩從空中降落的雲燼身上。
此時的雲燼,周身那沖天的煞氣已然收斂,但眼神依舊冰冷,殘留着未曾散盡的殺意。他肩胛處的傷口已經愈合,只留下破損的衣物,臉色比平時更加蒼白幾分。他站在那裏,與墨守規對視着,沉默不語。
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
林粥粥掙脫開趙峰主的防護,快步跑到雲燼身邊,緊張地拉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雲燼!你沒事吧?傷到哪裏了?”
感受到手臂上傳來的溫熱與力道,雲燼眼底的冰冷似乎融化了一瞬。他搖了搖頭,聲音帶着激戰後的微啞:“無礙。”
墨守規看着林粥粥對雲燼那毫不掩飾的關切,以及雲燼那下意識放緩的姿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收起青鋒劍,落在地面,對雲燼拱了拱手:“閣下便是雲燼小友?果然……非同凡響。”
他的語氣很平和,沒有敵意,但那份探究的意味卻很明顯。
雲燼看着他,依舊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下頭。
林粥粥見狀,連忙打圓場,對着墨守規行了一禮:“晚輩翠雲峰林粥粥,多謝墨前輩救命之恩!不知前輩爲何會恰好路過此地?”
墨守規笑了笑,笑容溫和,卻帶着一種洞察世事的睿智:“並非恰好。百宗清談之事,已傳入我宗耳中。一位能輕易碾壓金丹、言談間直指宗門根基的年輕修士,自然會引起一些關注。墨某奉命在附近巡查,感知到此地有異常強大的能量波動與……淵寂的氣息,故而前來查看。”
他的解釋合情合理,但林粥粥和趙峰主都明白,所謂的“關注”和“巡查”,恐怕更多的還是沖着雲燼來的。
墨守規的目光再次回到雲燼身上,語氣變得嚴肅了幾分:“雲小友,恕墨某直言。你與‘淵寂’之間的牽扯,恐怕極深。此組織神秘莫測,行事不擇手段,今日雖退,但絕不會善罷甘休。你繼續留在翠雲峰,只怕會爲這裏帶來滅頂之災。”
這話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趙峰主臉色一白,張了張嘴,卻無法反駁。墨守規說的是事實。今日若非他恰好趕到,翠雲峰恐怕已在剛才那恐怖的戰鬥中化爲廢墟。
林粥粥的心也沉了下去,她緊緊抓着雲燼的手臂,仿佛一鬆手他就會消失。
雲燼沉默着,他看了一眼身旁臉色蒼白的林粥粥,又看了一眼周圍滿臉憂色的翠雲峰衆人,最後,目光與墨守規對視。
“所以?”他問,聲音聽不出情緒。
墨守規看着他,緩緩道:“我青蓮劍宗,可爲你提供庇護。並且,宗內典籍浩如煙海,或有關於你身世與‘淵寂’的線索。你可願隨我回宗?”
這是一個選擇。
一個關乎生死,也關乎未來的選擇。
是留在危機四伏的翠雲峰,繼續這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涌的生活,還是前往更強大的青蓮劍宗,直面自己的過去,尋找真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雲燼身上。
林粥粥更是屏住了呼吸,心髒狂跳。她不知道雲燼會如何選擇。是選擇可能的安全與真相,還是選擇……他們?
雲燼低下頭,看着林粥粥緊緊抓着他手臂的手,那因爲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節。
他沉默了許久。
山谷中,只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墨守規,黑眸中恢復了那種近乎純粹的平靜,但深處,卻多了一絲之前從未有過的、名爲“羈絆”的微光。
他開口,聲音清晰而堅定:
“我哪裏也不去。”